我们（组诗）

我们

小麦抽穗了，秦岭山里的小麦抽穗了

洛河没有麦穗，从体内抽出浪花

抽出石头，苍鹭就有了

展翅高飞的理由

飞不过去的地方，会飞白云

飞落叶，飞风放手的松针

太阳从最低的地方往上望，从最高的地方

往下飞，有时候它愿意是落叶

有时候是种子

我从根部往上长，从远方往家乡飞

在秦岭山里的炊烟下，一点一点

敲打出麦粒，我的体内抽不出什么

也没有叶子可落，羽毛可飞

我把能聚的聚在一起，我和父亲

谈论爷爷，和母亲说着天下母亲

苦楝树

小小的，紫色的花，拥挤出四月的

颤栗，你们骄奢的香

放纵我坚定地穿越黄昏

那些以毒和苦背书，是你们

也是我含在嘴里，不能说出的往事

鸟儿衔来泥巴和枯草，交错地缝补

凋零，针尖穿过盐

我复燃黑夜遗留的灰烬，从殷红里

烧出一片新叶

没有仪式地祭祀，走出一扇门

折返已成庙，我怕蜜蜂

酿出有毒的蜂蜜，用荒芜

封住庙门

滑过一道背影，鳄鱼将浑浊的眼泪

献给苦楝树，小小的花

真诚地，又一次颤抖在风中

咽下迎面而来的落花纷纷

2026.4.30  6:56

劳动者

架一座桥，带着我的母亲

从水里取出太阳和月亮，星星

绽放在桥头和桥尾，浪花携带着汗滴

我和母亲静静地站在桥上，水

击打着盐浸泡的沙砾

用陶罐装泉水也装盐。麦子皲裂出

母亲手背的样子，母亲那么固执

拒绝收起翅膀，我们整理出草原

放牧，弯腰，站起来，再弯腰

中国有多少条河，桥的数量远远超过

河的数量，没有人知道水

激荡着多少浪花

总在动情处，用手抓住

铆在心里的一枚顶针

五月

五月，雨从苦楝花上往下落

从月季花上往下落，一地花瓣

从月初微凉，呼吸到炽热

雷声，叙述了告别，又描述开始

母亲将蔬菜苗移植到菜园，种子

是另一种生命活法，就这样看着五月

睡醒，或者还在梦中

一只珠颈斑鸠走在草地上，又飞来一只

后面跟着一只麻雀，又飞来一只

我像一株嫁接的大朵月季，花已开完

在刺的尖锐里，说出五月的荣耀

说出四月与六月来不及道出的

新生与死亡

我将这一年开始的雨季，看成一本书

夹着花瓣，跟着母亲

漫步

途中

我们身披桃花僧衣，在大雪纷飞中

拂去念珠上的尘灰——

采桑，侍蚕

唯有风，吹动红色衣角

麻布，许下了朴素的誓言

在雨露之中打坐，蚕丝绕一圈

身体吹出一缕清风，漩涡多了

眼泪就掏空了，菩提树就老了

喜鹊飞出雪国。将僧衣铺在雪上

除了蚕，在鸟兽走过的雪地

裹紧畏寒，怯懦，迷茫

足迹的方向，一定有河流

河流一定会解冻，找一艘木船

坐在雪中，再等一等

更小的生命和新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