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从未存在沉默的物质
这是个悖论。比如我的手指和指甲
我的眉毛或者头发,一位擦肩的老人
一棵死亡的苦楝树,一只觅食的戴胜鸟
见过太多的沉默,我和我的诗
如同剥落的月亮鳞片,从沉默的物质里
捡起冰冷的棱角,那些能发光的
照亮种子和死亡,用鬓角的斑白
对抗喧闹掠夺的衰老
我们都陷入沉默。一座山与一株草
借助风,互相问候,鸟鸣
放下对沉默虫子的贪婪,盲杖
敲击着木门,橘色的灯光
温暖弱者的尊严
我相信,有那么多沉默的物质存在
像血管里的血,像冰冷的炮管
从未听说过火药
一群孩子在炮管爬上爬下,我把这
命名为沉默的春天
母亲
一只飞鸟划伤天空。我是一株草
被母亲从地里挖出,扔给另一场枯萎
她用乳汁哺育出种子,用盐反复
腌渍土地,为了她的孩子
她身体内从来没有一片荒芜
她将所有的黑发和牙齿掏出,掏空
天空和胸膛。一座雪山
对峙白云和星空
我在枯萎的边缘,仰望
而我身体内的种子,新鲜
像母亲将我含在嘴里,从土里捡起
一粒遗落的麦穗,装进口袋
铺满地头的草,正在死亡
母亲踩着草的尸体,扛着锄头回家
那些草,也是她的光阴
她不争气的孩子,在我体内
无法断开,土地与根的脐带
六个枇杷果
手心正好放下六枚枇杷果
本来是五个,感觉有点空
又摘了一个,不空不满
金黄的果子,聚在一起
就是一家人,佛陀眼里的悲悯
具象到我的手心,风吹过
执念,放下
雨纷纷,烟笼石桥
我手捧六枚果子。脚下踩着雨水
可以不执伞,同淋雨
枇杷果有自己的酸甜,我敲响
自己的庙门,寂寂无声
裂缝
沿着青花瓷的表面,拓出粗犷的背影
以此抵达黄土与陶罐滋养的草木
一条河缓缓弯曲,我把一位母亲
看成稻谷,也看成源头
看成山间开不败的山花
直视麦子的化石,根须与麦穗
飘出千年不散的花香
一季季麦浪,顺着流水与远去的背影
重回完整的青花瓷
一滴母乳,悬空
一只羊的眼眸,盛满历史的仰望
无数碎片与裂痕,总需要针线
穿透、聚合,收纳哭泣与眼底荒芜
那不小心扎破指尖的血珠,回环往复
洇出不褪色的心疼,喊一声乳名
孤身折柳,眺望
仍是旧模样
墙体裂缝开始漏风,漏阳光
破碎的瓦砾,放弃唤醒年少
复原,面对手术刀的锋刃
关上门,反复权衡
骨龄,放进去一块铁的可能
对等与不对等,在千年银杏树下
一株小草,迎着风歌唱
有时候并不能听到一声脆响,有时候
只是一阵风,那么轻
滑过一道影子
独自完成与残月的腹语。秋的后面
还是秋,我来,不值一提
我去,月光翻过的篱笆
继续腐蚀
一朵牵牛花开得那么鲜艳,风忍不住
喊了一声,漫山遍野
陷入一场防不胜防的陶醉
火车上
火车一路向东,我突然想到一只麻雀
蜷缩在风雨中的样子,听铁轨与车轮
相互咬合撞击,粉碎性骨折
没有痛感的节奏,无法把音符
烙在金属表面,延伸的铁轨
重金属质感的音,进入我的身体
神经会敏感,软弱
火车往东,陪我漂泊
我不知道这节车厢的年龄,它不知道我的名字
它承载着我的诗,比我的肉体
更重
青涩落地
邮差冒着风雨
为我送来贴着褪色邮票的信
淋湿甜言蜜语,模糊,我拒收这
已知的因果
写信人的名字,是一枚针
那年青杏摇曳,遇见了蝴蝶
遇见一棵树,孤傲地
洒下疏影,我们摘完所有叶子
蜷缩成两只刺猬,将很长的路走完
越走越远
新生的青杏,透着酸
当叶子再次葱郁,布谷鸟又开始鸣叫
错失,无法倒叙的青涩
我的宿敌,你身上的刺有没有拔出
头顶青杏,都需要经过一棵树
你来过,我也来过
誓言里的杏黄,在枝头摇过来
能否摇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