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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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逃跑，还是没有逃出一场雨
从我的发丝，滴落飘零，汇入丹江
包容的胸怀，今夜都一样
隔窗听雨，如琴瑟入梦
风，无数次穿过木窗格栅
值得捡起来的往事很多
比如母亲的手，抚摸过发烫的额头
我美丽的商山，在雨中
就有了值得依靠的脊梁
我忍住不去提父亲，像躲进夜晚的月亮
一定很明亮，今夜
我甘愿所有的雨滴，落在我的身上
商山，你要记住我的父亲
你要记住一条河，叫洛河
我，是你们杨姓的儿子
六月的风
它们最开始是从金黄色的麦田起意
摇了摇蛛网，摇了摇炊烟
路过唐三彩陶器，始终没有等来回声
默许，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在风中等待，会把六月的绿
等成一抹沧桑，陶与银丝对峙
与身体上破碎前的碎片交换痛楚
六月的风，你不能摇
一架织布机，梭子正穿过棉线
木头撞击，所有委屈和希望
在风里越来越轻盈
接受一根断线，接受一把干瘪的秕谷
接受一只受伤的燕子，它的孩子
喊她母亲
药
从一株半夏体内，取出微毒
从一个善良的生命里，取出邪恶
无水之河，纵横交错
拐弯处，我听到失恋的山歌
失聪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学习母语
一名绝症患者，坚定地放牧牛羊
金银花啊金银花，我不再放纵我的嘶哑
在我的诗里，一路挣扎
看自己看得久了，先是溪流
最后是废物，文字里
安顿高山流水，心底成渊
不奢望一种药，改变水的流向
滋润鸟儿与野花对峙的春天
凶险之境面前
我将一粒药，埋进体内
期待短暂地花开，将一粒种子吞咽进黑暗
守护落地成根
芒种
我在芒草上，等待一粒种子最后的归期
等一场雨，麦子就熟了，杨梅也熟了
你们都行色匆匆。
父亲在伯劳鸟叫声中，磨砺镰刀
请放慢脚步，雨还没来
我们先一起轻轻摇曳
弯腰看一看曾经生长的土地
山梁上的艾香，是家的方向
雏燕已经可以飞翔，我还要等
南瓜开花，等豌豆炸裂
暂且吻别妻子，不想说的话
留给兰草，每浇一次水
叶子就葱郁，归期绵绵
主角
看戏多了，戏只是戏。
走出祖屋，望一望北山的坟茔
体内的血液，就会流成水
一滴一滴，吐纳成河
繁衍不息的，是麦子和她们的孩子
不要尝试用泥巴替代肉身，把一朵花摇散
还是会有骨头和火焰，三月必须回来
沿着熟悉的小路，再开一遍
麦粒，总能装下另一粒麦粒。喜鹊
总能将楸树熬到叶子飘零
背影躲不开一场雪，不早不晚
山梁上的芒草刚刚枯萎
不用唢呐，二胡，独自下山
看新生的小脚丫，踩碎麦子，又开始发酵
翻开的族谱
又一滴水，坠入河中。以前
她的名字叫露。
牙
一座座碑上，都曾经留下齿痕
如同嚼碎过去几千年，或者几十年
咬合出一个女人肌肤上的牙印
火焰，在热血面前，湮灭凶残
暴烈，那个穿着布衣
走过石桥的女子，是我对历史
最悲悯和温柔的回复，无名的野花
始终摇曳在碑前，曾经的乳牙
已被屋檐的雨水，冲进土地深处
暗藏一些种子，翻看陶片
铁器和青铜，能否从骷髅里
复活眼睛，味觉，以及牙齿咀嚼过的粟黍
牙齿松动，是一种结局
会引来崩塌或者呼唤
而每一次安排，会让活着的生命
与吹乱发丝的风，无法建立对峙
顶多几声鸟鸣，渐行渐远
蝉
囚笼之地，自己打开锁链
置一坛最烈的白酒
喷出喉咙深处蠢蠢欲动的火焰
封存于体内的岩浆，急需一阵风
冷却
夏天漠视了树下的人，以及一只戴胜鸟
漠视泥土里炸裂开的豆荚——
你直面，光与树，与水，撕裂的倒影
歌唱，歌唱
另一只蝉厮守着枝头，水波微澜
四目相对，胸口
蓦然炽热，那一刻又被点燃
一团新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