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到孕我的母亲（组诗）

雨后

雨停了，湿漉漉的燕子

晾干羽毛，那把剪刀

又锋利地剪开残云

我看见一只蝴蝶

穿过漏出喜鹊啼鸣的树林

阳光从枝叶缝隙，枕着蔚蓝

缓缓醒来

我浑身湿透，依旧

带着斑驳的雨水

行走在明亮的大街上

一个贫穷的人，心底的雨

从未停歇。越往前走

卑微越退回淋雨的燕子体内

也请剪开我心底沉重的乌云

放出那只蝴蝶

菜籽油

母亲种下菜籽，又扛回家

一粒一粒汗滴

母亲将菜籽归到一起

蛇皮袋里，装满她心里的油菜花

二亩地的心，拳头大一片

土疙瘩翻耕成菜籽里的油

抡起锄头，比她的子女还高

母亲将菜籽搬运到油坊

从灰暗中倒出菜籽

一勺一勺舀出油里的光亮

千里之外，油菜花守着子女的童年

一片一片，根连着根

油菜籽挨着油菜籽，菜籽油

荡漾在粗瓷碗中

——两岁，一岁，回溯到孕我的母亲

或者

买回一罐好茶

烧水，冲泡

窗外一直下着雨

能听到雨滴敲打青瓦

滑落惆怅

雨水之外，屋内的清香洇开

水慢慢卸下滚烫

我不懂茶叶的思量

看着它在一个杯子的心底

期许

雨在杯子之外下着

雨在身体之内下着

或者，水的心中

茶叶选择，一遍一遍

向透明的世界磕头

蝉鸣

我再次收集了蝉鸣

玻璃瓶，呼吸着讨厌，眷恋

计算暑气消退的夏天

窗户敞开

割去蝉鸣发音的部位

谁的肩膀，像蝉翼颤抖

我不愿清醒，遇见清醒

从一棵树离去

下一棵树，失去一只蝉

玻璃瓶，风留下尾音

塞满蝉鸣

拖不动夏天，一片透明碎片

开启倒计时相忘

荷塘里的荷叶

荷花不知道是不是那年的荷花

荷叶一定是那年的荷叶

崭新崭新的雨水，捧在手心

滚动易懂的方言

村子不大，荷塘也不大

年年送落花

颠簸在他乡的绿中

尘埃，也没有多大

却足够苍翠

下雪的时候，才落荷塘

雪融的时候，才从枝头启程

绿，摇碎叶的壁垒

方言，像一枚钉子

将荷塘钉在村子中央

秦岭山里的父亲

秦岭山里的一只狼

与父亲和我对视

父亲将我紧紧抱在身旁

秦岭山养石头

父亲和我扛着松枝

坐在石头上休憩

石头养人

一座山峰

空出一颗心的山谷

那只狼走进来，又走出去

峰峦起伏，一座一座

路还很长，我熟悉的石头

长眠在北山上

蛙鸣

先在池塘鸣叫，再跳跃进草丛

再跳跃，稻田也记不清

你蹲在哪株稻子根部

木槿花又开了。千里之外

雷声串联起你白天和黑夜的叫声

一场雨，接着一场雨

是梦，又不是梦

我在蛙声里，听见雨

已非雨，是露，也非露

我在中年迎接煤油灯的星火

蛙鸣，加深了黑夜的幽深

有些话来不及说，喊

也喊不来，一只不回头的青蛙

带走了，尘世里的三亩洼田

忘不了，跳跃一下

碎了的月影，忘不了

跳跃两下，田垅上一只丢失的布鞋

带走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