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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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纹彩陶盆（青海省）
（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那一天，女人们翩翩起舞
宝库河静静地流入北川河
粟黍，叶子挨着叶子
渔猎归来的男人们，穿过田埂
“请饮一杯酒”，太阳落下去
篝火劈劈叭叭
彩陶盆从火里取出
煮日子，耕耘，五千三百年了
沐风，素面，继续起舞
水，女人的乳汁
粟黍持续饱满
骨笄束紧发辫，裸露的肌肤交给炊烟——
抓盆舀水，为男人煮饭
黄河岸上，女人和男人
一个提着鱼，一个提着粟
石刃放在石头上
雪水，砂砾，日月裹在表面
女人们，请你们继续舞蹈
男人们，光着膀子，继续喝酒
那片红陶，敬天
战国水陆攻战纹铜壶（四川省）
（四川省博物院收藏）
一幅战国清明上河图，刻在铜的身上
从黄河下游辗转，入蜀
錾刻的凹槽里，金银是暗色
两百多人喧嚣在黄土地
采桑猎射，宴乐战舞
息声的表面，风吹起无数黄沙
杀戮的锋刃划过桑叶，礼乐为邦的岁月
在铜质的纹路，又不在铜质的纹路
枕戈待旦，摘一片桑叶
让一只蚕，啃噬褪色的黄昏和黎明
丝线成茧，煮出千丝万缕的驼铃
铜壶里，已无佳酿
听一听黄河水，几滴浪花
拍了拍昆仑，秦岭
铜壶，刚刚苏醒！
人头形器口彩陶瓶（甘肃省）
（甘肃省博物馆收藏）
彩陶，是一枚纽扣
我们站在黄土梁上，解开衣襟
回望，再望前方
拉坯，捏塑，雕刻
一个女人，顶着春日徐行
裙子上谁描摹出茎叶和飞鸟
少女的心思，我来不及躲闪
我在耳坠的孔里，反复打量
五千五百多年后的我，已老
你还年轻
望着你的刘海
石头或兽骨打磨出的思恋
一条河
以前怎么流，今天怎么流
如果再一次拉坯，捏塑，雕刻
我一定给她取个与女娲泥人
一脉相传的名字
不管姓什么，都是彩陶少女。
石刻胡旋舞墓门（宁夏）
（宁夏博物馆收藏）
一个粟特人，将自己埋进黄河流域
在石门上，跳起胡旋舞
解开铁锁的锁扣，迁徙的白鹤
落在黄河岸边
一缕炊烟，一枚钱币
又将乡愁的门，慢慢闭合
过黄河，穿越沙漠，望断昆仑山——
两边都是故土
站在帕米尔高原上
驼铃声，心头翻涌起
阿姆河、锡尔河的浪花
大唐，富庶的中原
城门，从不会为难远道而来的骆驼客
胸怀黄河的秉性，手里的蚕
吐出柔软的丝线——万水千山
不及蚕丝首尾相接
门里是故乡，门外是故土
再舞一曲，舞尽九曲黄河雪水流长
将舞与明月的清影，留给脚下的泥土
和林格尔东汉壁画墓（内蒙古）
一生，如画；一世，轮回
一个人，一座墓
如一粒沙遇见另一粒土，在北方
不再随西风漂泊
张骞从西域带回大蒜、胡椒、香菜
佐以炙烤的牛羊肉
采桑饲蚕，胡人与汉人
都懂酒的性情，席地而坐
黄河水，时涨时落
一块肉咽下，骨头
在暗夜里互通沉默的母语
爱黄河，不爱它裹挟的伤痛
把最好的人间，留在墓壁之上
一座墓， 不止一生一世
墙上那片，无声的苍白
是柔韧的蚕丝，蚕吐出的本性
晋侯鸟尊（山西省）
（山西省博物院收藏）
凤鸣岐山，鸣晋
黄河拐弯后，拱起一方厚土
象尊，鸟彝与凤身
呈上乘醴酒，祥瑞，吉兆
晋坦露晋的故事，风骨
凤鸟回眸，祭祀台上
苍天，与列祖列宗
种下的桑榆，迎风送晚
跪在荫庇的土地上，俯首而拜
水，只是流经此地
水，守住草尖上的清露
吼一吼信天游，走西口
枯萎舐伤，俯身喂养
漂泊的牛羊，《诗经·魏风》里
三晋风吟，融进黄沙
煮一碗面，滴几滴醋——
千年星辰辽阔。一条河
流过九字铭文：
“晋侯乍向大室宝尊彝”
亘古汹涌。
三彩载乐骆驼俑（陕西省）
（陕西省历史博物馆收藏）
沙和水，汹涌成河
从流过的地方，捡起打上名号的朝代
找到骆驼，眺望不分种族的
夕阳
弦音附和着孔音
骆驼昂首，狼群露出獠牙的部分
无声，沙尘反复掩埋蹄印
喉咙里炽热的语言，慰亲人
在骆驼背上舞蹈，奏乐
再从黄土中对视一粒尘
黄河水淹没了驼铃，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孩子
喊出新的流水
泥塑一枚岁月的鉴章
父亲，儿子，女儿，母亲
融化獠牙和砂砾，擦拭掉血迹
再吻过爱人的嘴唇
炊烟里也有骆驼，也有沙尘
有水，噙在眼底
彩陶双连壶（河南省）
（河南省博物院收藏）
生命根源，从未停止驱使
原始的美好寓意，埋下种子
陶，一直活着
男人将最好的烤炙递给女人，将饮酒的陶器
饮成长史，酒
还是那么甘冽，在水面前
酒是醇的烟火
连体的陶器，只需一隙光阴
请大胆想象，将两条鱼分开
将两个爱的人分开
分不开眼泪和热吻的嘴唇
一双手，捏着泥巴，小心翼翼
周围很静。手指捏出壶的耳朵
捏出两只瓶连接的肉体
让两个躯体一起呼吸
彩陶双连壶，活在眼前
黄河水，悠悠千载
再流一千年，或许我们也是
被解读的壶身
蛋壳黑陶杯（山东省）
（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四千多年了，见一面
0.2毫米的匠心
泥点一甩，骨髓有了叹服的壳体
从手指间，穿越
黑夜，是一枚蛋壳
要有光，要有骨和心
再次入世。礼器
像洒在故乡窗户上的桐油灯光
带着母性的温暖
穿过兽皮的骨针，被缝进黑陶
能听到黑夜闪电般的呼唤
粟黍褪去稃壳，承载着
黄河水，从黑陶里流出
一片天地，俯身
跪拜，骨头里的陶鬲
薄如蝉翼，厚土载心
将极致的自己，交付给黑陶
不需要注解，放在祭台上
雷电雨雪就不怕了，田里的庄稼
就茂盛了
放下弓箭，将土一遍一遍筛选
一个精致的礼器，放在心里
像黄河水带来的泥土
漫出一分新耕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