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路
我的鞋,被拖进泥里,那条路
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穿河滩,穿田野
倒伏的高粱,横在面前
那是一件会被高粱籽粒硌疼的往事
我在乌云下惶恐地躲避过疾雨
雨珠子会砸出坑,汗珠子从坑里
赶出小麦和玉米,土气的乳名
无名的路,只记住汗珠子滚动
记住野花野草,开在路旁
开在坟头上
起点是一株草,终点是另一株草
问路的时候,一个孩子会告诉你
荒芜的尽头,一只蝉
始终无法挣脱蛛网
在冬天的边缘
将脸用力向森林深处埋了埋,死亡
需要直视,一棵年轻的树
叶子一片一片离开,黄色或者红色
爱恨遂愿,耳朵失去的回声
在眼底一次次挖出来,沉淀出泥土的脉络
一枚松针的死亡
假装能听到冬天的脚步,像离去的亲人
在梦里回来,把脸从森林深处带回
芦苇的飞絮纠缠在头顶,一根发丝
穿过过去的枯萎,用旧伤疤上的痛
融化雪,折射出骨瓷样的雪花和绿叶
一枚松针依旧会从枝头重生
第二次将脸埋进森林,往事簌簌向下
一只豹子,御寒的毛发
向上迎着风
余音
她再写:一把旧椅子,锈迹和骨头
河流顺着她的躯体在流
一只路过的飞虫,飞过
飞过她的白发,肩头
在她的脚面停留
心跳与我的翅膀,将一堆诗稿掀起
曾经的旧围巾
老茧,木头磨损的光亮
肉体,轻如翅膀
一个诗人爬在地上,成为诗稿里
最厚重的一张纸,文字继续敲打
她的骨头
我不能再往低处飞,贴着泥土
聆听诗人和文字的呼吸
——她或许是另一只飞虫,双翅振动
纵横
同一枚月亮。一滴泪
和一块糖,被硝烟吞噬
老牛,抬头望了望天空
一个太阳,从沃土东边翻过山
从西边沉入沧海
阡陌从蚕的嘴里吐出,带着血滴和汗液
禾苗紧紧地含着种子,饮下清辉
无数种子,啜饮江河
女人们在前,男人在后
土地打破一群鸟的沉默
老牛赶着,太阳渐变成橘红
犁铧磨砺出锋利,绕开种子开的花朵
犁开恶犬的撕咬,一头牛
两头牛,无数头牛
牵引着半个黎明,一整块铁
玻璃随笔(同题安妮•卡森)
太阳穿过碎裂的骨渣,护士端来托盘
各种工具在反光,眼神
没有呈现疼痛,穿白大褂的啄木鸟
取出与肉相连的碎片
光已被吞噬,破碎
依旧支撑着魂魄的完整
已经抓住了光,在黑暗与明亮之间
孩子的脸庞穿过去,老人的脸庞穿进来
鸟鸣与金子,支在剪刀的两端
轻重来回咬合。一株草活着
一枚果子活着,鸟儿和金子在坠落
沉默,静止的一个人,无数肉体
从麻醉中醒来,一个洞,有了光
疼痛才从洞里长出来,微颤的形骸
瞳仁却不至于死亡
阳关
送谁呢,渭水孤独
风沙从一个清晨,灌满另一个清晨
一片柳叶,小到古渡行舟
也只是从一棵树,沉浮进一条河
一路往西,千年的一杯酒
饮不尽,一盅情谊
沿途遇到了黄河,皋兰山
马或者骆驼的蹄印里,还能否捞起星辉
转身回望,一列火车疾驰过身旁
用一粒粒沙,再堆砌一个阳关
风雨如镜,再看看无数面孔
驼铃话别,留一只鹰
盘旋在戈壁
坐在火车上,送走长空
弯月,滑过沙丘
铁轨的光,照亮史册一页
折一片柳叶,再回味酒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