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阳
网站用户
1
缠着小脚的阿婆，接生过男孩，女孩
她家门前的木棉，接生过霜雪
这里是秦岭，秦岭山里的一块肚兜
必须亲手缝，必须鲜艳
各家有各家的花，手艺
从河里捞起来，从土地里翻起来
百家十姓，千家百姓
一条蛇盘在油坊背后，大家都说那是神
不去招惹，路过的时候抚摸一下头发
不然蛇数清头发，会一直跟着回家的人
阿婆接生的最后一个孩子，还没取名字
止不住的血，染红了炕
煤油灯在黑夜，拼命摇晃
外面巨大的山，漆黑得成了一块坚硬的铁
那个母亲再也无法回家，离开了
就永远离开了，后来阿婆
也再也没有从树上摘下木棉花
平铺进黑面烙成的饼里
白帽子，前面绣一个红十字
开始戴在每个小孩头上
蛇已经能数清抚摸过的头发
必须用帽子遮住，用红十字封印
2
阿婆接生的那个男孩，后来取名继木
村里人都喊“姆儿”
谁给起的名字，成迷
姆儿跟着他的父亲，从泥土里
翻出土豆，玉米，捡起混进土里的石头
秦岭，会不会就是被祖祖辈辈
从土里扔出的石头累积而成
土生石，石头成山
从山里流出水，土就不断孕育
姆儿七岁那年，他的父亲从一座山
走向另一座山，替人背含金子的石头
金矿比土值钱，一点一点敲击
爬着进去，爬着出来
那一年他的父亲被人抬了回来
双腿被含金的石头砸断，姆儿那年离开了学校
父亲已经无法把自己
种进土里，只能把孩子种进去
土豆有时候被做成土豆泥，有时
被切成块，如果没有的时候
会用叶子熬成汤
3
秦岭山的风将树木吹得呼呼响，将石头
也能吹成沙
姆儿的父亲出事后，变得暴躁
父子俩，一个被外部击碎
一个咬着牙，捡起碎片
一个炕，成了一个人的世界
再也没有了山峰与远方的河流
姆儿每天将父亲放上轮椅，推到院子晒太阳
去地里挖地，为父亲清洗衣物
乡亲们帮着送点瓜果蔬菜
年底粮食见底后，东家西家
凑点粮食
一次父亲不小心轮椅翻了，脸
撞到石头，鲜血直流
怎么也爬不上轮椅，路过的邻居看见了
赶紧过去搀扶起来。姆儿回家后
抱着父亲大哭，那一刻
他的父亲没有抱怨，眼里流干的泪
再次被吹过的风，吹疼
4
姆儿接受了庄稼地，他就活成庄稼
手被镰刀削出伤，他捏碎一点土
敷在伤口。肩膀每次挑水
被压红，压青，压肿
压得多了，肩膀也就接受了挑担的孩子
黑黑的脸庞，凌乱的头发
每次切出均匀的土豆丝，父亲夸赞
他才笑
他没有上学的伙伴，像过早发芽的种子
长出绿色的叶片，不在垄内
长在垄外，就他一株
他会想念他的母亲，一个土堆下
带他来到土上的人。没有喊过妈妈
他的妈妈就是他按在伤口上的
那些土
他问父亲，母亲的样子
父亲说，他的妈妈是最美丽的女人
绣在肚兜上的花，最好看
他的红肚兜，有他没见过的妈妈
有好几朵花，开在心里
开不下的时候，他就从箱子里翻出
开进眼泪里
5
姆儿十九岁那年，山里大旱
黄土被风吹起来，父亲虚弱的身体
被吹落，吹到母亲坟边
干死的草木，盖着母亲的坟
从地里抓住还没来得及被吹走的黄土
盖住父亲的坟。姆儿跪在双亲坟前
一遍一遍磕头，把脸埋进土里
磕出额头的血，磕出母亲的血
父亲的血，土地干涸出的呜咽
乡亲们剥下树皮，挖出草根
姆儿坐在石头上，望着白晃晃的太阳
死死地盯着，盯到黑夜
盯到太阳再爬起来，他想到了河
干涸的河，他从河床翻拣生物的尸体
从石头下，挤出一滴水
雨来了，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来到父母坟前，土终于可以成堆
堆高两个坟堆
6
一座老屋已经漏雨漏风，姆儿赶着牛
变得沉默寡言。邻居已经准备建新房
地基一侧挖在了姆儿地内
姆儿制止，被邻居几个孩子一起围攻
姆儿被打得头破血流，他就坐在房基上
像一块石头，像盘在油坊后面的蛇
他只是姆儿，一片孤零零的绿叶
邻居选择了退缩，重新规划了房基
姆儿赶着牛，走在村里
爬上山坡，感觉离太阳就近了
他最后爬完山
从村头赶着牛，赶到村尾
和牛一起走进月光，他又想起父母
赶着牛，在父母坟前，静静地坐着
仰望月亮
姆儿长大了，他不需要戴白帽子
戴绣着红十字的白帽子
7
姆儿把牛卖了，准备自己烧砖
他运来土，用木头制作砖模子
和泥，然后揉成球形
使劲摔进模具，每次摔三次
倒出三块砖，放在太阳下晾干
在一个土坡边上挖出窑，加固
将晾干的砖有序放进窑内
从县城拉来煤，开始烧砖
他要建自己的房子
村里第一座砖瓦房盖了起来
姆儿笑了，村里人都来参观
姆儿热情地招呼乡亲们
他不顾手上的茧子，不顾熬红的双眼
继续运来土，和泥，制砖，烧砖
他将砖卖给乡亲，帮乡亲们建房
8
有人开始替姆儿提亲，姆儿相中了一个女孩
叫秀玉，住在更深的山里
要走很长弯弯的山路
姆儿皮肤黝黑，她喜欢他的憨厚朴实
新婚夜，秀玉拉着姆儿长满老茧的手
像摸着一块块砖，一车车泥土
两个人都哭了，两片叶子
先是翠绿的颜色，再看到脉络
看到泛黄的斑驳和细微的虫洞
姆儿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紧紧抱住秀玉
他怕离去，突然离去
一个人的夜，过于漫长
9
一年后，他们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一年后，姆儿咳出了一口血
木棉花，盛开的样子
肚兜上刺绣的样子，在他和的泥土里
洇开，渗进还未成型的砖里
他成了父母身旁第三个土堆
乡亲们已经不绣肚兜，还在翻地
继续从土里扔出石头
从土里扔出秦岭山
2026.10.22首创首发叙事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