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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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树
摘完柿子，柿叶就准备红
母亲开始将油菜苗挪到地里
等冬，等春，等着收获来年的菜籽
树上的叶子等一场浓霜
母亲说，现在不落
落的时候，一夜就光秃秃的了
我跟着母亲，走过白杨树
核桃树，走过父亲在时
亲手栽下的楸树，我像一只小鸟
沉默着，不同形状的落叶
一片落在一片上
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数到叶子，一片片
飘到我们脚下
小个子女人
她走过斑马线，我也走过斑马线
她个子很矮，街道两旁的白蜡树叶
一片比一片金黄
她是一片，我是另一片
一个老人，牵着胖乎乎的小狗
她看见小狗笑了
她笑一下，秋天亮一下
一阵风吹过，满树叶子摇曳
她走远了，越走越小
她有她的枝头，我有我的枝头
念秋
银杏叶子还未黄，我等所有叶子
说出心思，时刻都有叶子凋零
想起嫩芽和葱郁，还有一只蝉
讨厌的叫声，虫子爬过
隐忍下窸窸窣窣的对白
我从张望的眼睛里，走出所有期待
什么也带不走，从高处到脚下
最多只是在头顶和肩膀停留
一层霜，一层霜地吞噬
曾经开过的花，结的果
认识一片叶子，念得这么深
立冬
耳朵被冻疼了，路边的藤蔓
慢慢地红，不等人
也不追赶风，落的时候
也不用小心翼翼，雨已经迟疑
时刻准备成雪，先洒给山河
再洒向头顶
一只麻雀叫了一声，冬天
就开始局促，松鼠捡拾秋的果实
一缸咸菜，一缸酸菜，松开手心
一些记忆，就顺着掌纹延伸开来
天气预报没有说，雪
很快就会来，风已经很紧
早安
对残荷说早安，对卖菜的老人说早安
对襁褓中的婴儿说早安
一只小鸟从寒风中飞过
一个煤一样的人在地下挖煤
砂轮磨出的火星，落进铺霜的草地
洒满牛家湾的田野
对着流水说早安，对着钢琴声中
窗外穿越街道的陌生人
说一声，早安
走过很多路，对着自己
说声，对不起
过客
列车停下了，一个不知名的站台
我是这里的一个标点，太阳并未
就此停顿，陌生人
聚在一起，擦肩，离去
这里没有我的故人，你能想象
一个人，和一个空站台
站在阳光路过的途中
说点什么呢，一个留下背影
一个等下一趟火车
落
又一天的太阳就要落了。
我在等一桶水，水
是一个男人养家的生活费
我听见喜鹊叫了几声，又叫几声
有人在十字路口烧着纸钱
太阳落走了喜鹊，燃起的火苗
愈加清晰，一棵老树已经没有叶子
独自凝视着天空
我从晾衣绳上，一件一件取下棉衣
像取下一根一根羽毛，一片一片叶子
我知道我的亲人还在望我
像天空，望着树——
一个男人拎着水，追赶落日
风在吹
风从山头吹到山脚，半截枯草
从头顶落到脚面，身体慢慢弯下来
一桶水，从老井水底
升到井口的绿苔，风往辘轳吹
木头与铁，被井绳牢牢困住
风，吹过一座坟，吹过一个
挑着水回家的人
风吹过老屋一根木头漏风的牙洞
炊烟，送走一个人
迎来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一根草
和一棵柿子树站在午后，它们都有
开花的子宫，也装得下枯萎
风在吹，沿着山脚往山上吹
沿着脚下的土，往头顶吹
旋转的辘轳，正着转，反着转
打起一桶桶水
生
送走果实，该离别了
雪花是一道敕令
亿万年前太阳洒下斑驳，亿万年后
太阳依旧不愿放弃忧伤，将地上的轮廓
一次次复原
留一些种子给鸟儿，剩余的埋进土里
像偷偷埋下一些秘密，从此苍茫
落叶只是一种仪式，让过去穿越未来
让一个人踩着脚印，分辨来路
一棵树挂满成熟的果子
接受了死亡，在这个
本该道一声珍重的初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