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就像路过人间的星星,璀璨一瞬,便离开了。
坟是新起的,土色还润着,在一片深绿的老松间,显得格外安静。我们站了许久,谁也没说话。风从坡下轻轻地卷上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那一大簇白菊与黄菊。
妻弯下腰,用手把花束理了理,让它们挨得更紧些,像是怕他冷。半晌,她才开口,声音飘忽忽的,像自言自语:“你说,他这算不算天上的星星,来咱们这儿,认认真真地亮了一回,就又回去了?”
我喉咙里哽着些什么,答不上来。眼前却浮起一张总是笑着的脸,眉毛浓浓的,眼睛亮亮的,头发带着自来卷,说话时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儿,仿佛能把周围的空气都点着了。
五年前,一个夏日傍晚,门被敲响,打开便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杵在门口,背着光,像棵挺拔的杨树。
“姨父!”他喊得爽利,笑容从那方方正正的脸膛上漾开,一点不见生分。
妻忙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又惊又喜:“是小侯!快进来,听说你大学毕业了!”
侄子笑着挤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大袋时令水果,说是专门挑的新鲜的,带来给我们尝尝。屋里霎时便满了,他的声音,他的个头,他那份扑面而来的、毫无遮拦的鲜活气,把那略显沉闷的黄昏都给照亮了。
他是极其上进的。在国企上了两月班,一次家庭聚会,他挨着我坐下,给我斟了杯酒,忽然就很认真地说:“姨父,我不想一辈子就当个技术工人。倒不是说那活儿不好,就是觉得,人总得往高处够一够,您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他便笑了,眼里的光更亮了些:“我想考研究生,边上班边考。”
当时,我们都当他是一时热忱。没想到,一年后再见,他真把录取通知书拍在了桌上,脸上还是那笑,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底气。后来,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市里一所大学的老师。
那讲台,像是天生为他设的。他爱说,爱笑,有一副清亮的好嗓子。学校里的活动,十有八九是他主持。有时他去我们家,聊得高兴了,清一清嗓子,便能来一段《我的太阳》,意大利文发音未必精准,但那饱满的热情,能从他胸腔里直冲出来,撞得满屋子的家具都似乎嗡嗡地共鸣。
我笑他:“你这在办公室里也敢这么唱?”
他眉毛一扬,笑得更开了:“那有什么!姨父,高兴了就得唱。我们办公室那几位老教授,起初还皱眉,现在呀,时不时都催着我‘小侯,来一段,提提神!’”
他是真爱他的学生。有一回,他眉头难得地蹙着,对我说:“姨父,我现在是真理解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班上有个孩子,灵光的很,就是懒散,整天‘躺平’‘躺平’地挂嘴上。我瞧见他那样子,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比自己不上进还难受。”
他说,他找那学生谈了无数次,天南海北地聊,聊未来,聊责任,甚至聊起自己当初在车间里,一边画图纸一边背单词的日子。
“上个星期,他总算交了篇像样的论文上来。”他说这话时,眉头舒展开,眼里那点欣慰的光,柔柔的,竟有几分像看着自家孩子有了出息。
他待我们家的两个小子,那是真叫“娇惯”。孩子嚷一句“哥哥,那机器人可威风了!”“那辆车模真帅!”,他牵起手就走,比我这个当爹的还痛快。几百块的玩具,眼都不眨就买了回来,一买就是一对。
我说他太破费,他搂着两个小弟,冲我笑:“姨父,我乐意!看见他们高兴,我就高兴。钱嘛,挣了不就是花的?”
他那笑容,干净,透亮,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让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原就该这样毫无保留地给予。
只是这般好的一个年轻人,在感情上,却慎之又慎。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几乎踏破门槛,他倒好,总是温温和和地推了。
一次表哥家小酌,刚好侄子下班,挨着我就坐下,再次谈到对象的事儿,他斟上酒,对我交了底:“姨父,不瞒您说,我还想再往上走走,考个博士。要是成了,说不定得出去学习几年。我现在谈了,不是耽误人家姑娘么?这种事,得负责任。”
二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说这话时,脸上竟有些少年般的腼腆与郑重。那晚月光很好,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我心里叹了一声,多好的孩子,样样都想得周全,样样都担得起。
他就像一颗自顾自燃烧着的恒星,把光与热,慷慨地分给 orbit(轨道)上的每一个人,家人、朋友、同事、学生。我们都习惯了被他照亮,以为这光,理所当然,永不会熄。
直到一个月前,那通仓促得近乎残酷的电话,击碎了一切。急症。短短两个字,像生冷的铁楔,钉进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里。没有预兆,没有告别。那么鲜活,那么有力的一个生命,怎么就……像忽地被风吹灭了的烛火?
风又大了一些,坟前的菊花簌簌地抖着。白是素净的白,黄是暖和的黄,交织在一起,在黄土堆起的坟茔前,迸发出一种倔强的、近乎喧闹的生机。
妻蹲下身,指尖拂过花瓣,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字,很清晰:“他教的学生,知道后,趴在桌子上哭成一片。昨天联名写了篇文章纪念他,发在学校的网上。说他带的那个‘躺平’的孩子,如今在文章里写:‘侯老师让我知道,人不是非得燃烧,但至少,得让自己这块材料,发出该有的光。’”
“他们系的那个教授,一个挺严厉的老头儿,红着眼圈跟我说:‘小侯那办公桌,我们都没舍得让人去动。好像他哪天推开门,还能给我们来一嗓子似的。’”
“还有,他带的那个课题,组里的同事接过去做了,说一定要做完,做得漂漂亮亮,算是对他的交代。”
我静静地听着。远处松涛隐隐,不再是沉沉的叹息,而是午前清旷的风语。天是澄净的、水洗过一般的蓝,阳光正从松针的缝隙间筛下来,落在那些白菊与黄菊上,每一片花瓣都亮晶晶的,仿佛自身会发光。
妻站起身。她的眼睛望着那捧在日光下愈发鲜亮的花,又仿佛望穿了坟茔与时光,望向极远的地方,对着满山清朗的草木,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总觉得,小侯没走远。就像……就像这满山的光,你看,明明晃晃,到处都是他。他那么亮堂的一个人,怎么会暗下去呢。”
我望向半坡幽绿。是啊,怎么会暗下去呢?他那带着笑的声音,那清亮的歌声,那对着学生发急又欣慰的神情,那毫不犹豫牵着孩子走向玩具店的背影,那月下谈起责任时认真的眉眼……这许许多多的光点,早已散入了他爱过的、温暖过的每一个生命里。它们不是夜里才怯生生探头的星星;它们就是这正午前的阳光本身,无声无息,无处不在,落在肩头便有暖意,抬眼望去,满世界都是他慷慨分赠的璀璨。
时近中午,十一点前后的光景,山间的阳气最足,万物都笼在一层澄澈的金辉里。我们转过身,慢慢向坡下那片明亮的、生机勃勃的人间走去。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捧盛放在阳光下的菊花,此刻正与万丈天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那不是祭奠的凄冷,那是迎接,是交还,是一场热烈生命与永恒光华的盛大重逢。而这人间的路,我们还要走下去,带着他给的那份永不熄灭的明亮。
但愿这人世,能少些骤然而至的风雨,少些折断星辰的变故,让每一颗这样偶然路过、又决心奋力燃烧的星星,都能安安稳稳地,发出他们全部的光,照亮他们想照亮的路,爱完他们想爱的人,直到轨迹完满,直到从容归去,化作我们抬头时,天际那一片温柔而恒久的、璀璨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