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我九岁,一放寒、暑假,心就好似长出翅膀,扑棱棱往家乡的方向飞。
那时我随父母在市区上小学,回老家要坐长途车,穿过宝丰县城,再往西十多里地,就到了镇上。回村的路是颠簸的土路,南北起伏的两处坡地中间,那个被梧桐树和炊烟拢着的小村庄,便是老家了。村南有条小河,终日淙淙地响,一条灌溉用的水渠,弯弯地从村子里穿过去。
村里有几处坑塘。我家屋后北面一个,东面一个。
入了冬,这坑塘便成了孩子们的冰雪世界。天是真冷啊,记忆里的风都带着小刀子,喇在脸上生疼。我们一大帮孩子,裹着臃肿的棉袄棉裤,针脚粗粝,是家中哥哥姐姐们穿剩下的,颜色褪得发了白。小些的娃娃还穿着开裆裤,露出冻得通红的小屁股,在坑边跑来跑去,也不觉得冷。
初冬坑塘的冰面,起初是薄薄一层,我们用碎石头砸开,捡起晶莹剔透的冰片,在手心里呵着气,一点点修,磨成小刀的形状,攥在手里,对着阳光看它闪着寒气的光芒,自觉威风凛凛,冷气侵骨也不知觉。
冬日渐深,坑塘里的冰层一天厚似一天,父母的禁令也一日严过一日。“不准上冰!听见没?那冰窟窿是闹着玩的?”母亲边做家务边训话。
大人们怕什么?怕我们掉进那些被我们砸得厚薄不一的冰窟窿里。其实坑塘不深,掉下去顶多成个落汤鸡,棉衣湿透,回家少不了一顿“笤帚疙瘩炖肉”。可孩子的冒险心,是管不住的。
总有胆大的。隔壁的“老黑强”(从小皮肤就黑)大我们两岁,吸溜着清鼻涕,把破棉鞋在冰面上蹭了蹭,吼一声:“看俺的!”便猛地助跑几步,身子一矮,“出溜——”一下滑出老远,那便是我们说的“打出溜滑”了。
更高级的玩法,是自制“冰车”。寻来一块平整的木板,钻个眼,穿进麻绳。一个孩子坐在板上,两三个在前头拉着飞跑。遇上“老黑强”这样调皮的,故意越拉越快,到兴头上猛一拐弯或是急停,板上的孩子便惊叫着摔个“仰白叉”,在冰面上滑出更远,引来一阵哄笑。
没木板的,便一个蹲着,死死拽着前头孩子的裤腰带。那时我们都用布条当腰带,系得不牢。跑着跑着,只听“刺啦”一声撕裂的声响,“啊!”一声惊叫,前头那位的棉裤便被整个拽褪下来,露出光溜溜的两条腿和半个屁股,在明晃晃的冰天雪地里,格外扎眼。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被拽掉裤子的孩子也不恼,胡乱提上裤子,脸涨得通红,追打着始作俑者,笑声骂声能把冰面下冬眠的鱼都惊醒了。
真正的年味,是从小卖部窗口那“噼啪”声开始的。临近过年,村里的小卖部进了货,整挂整挂的小鞭炮,红艳艳的,像熟透的小辣椒。我们用攒了许久的毛票,换来几挂,宝贝似的揣在兜里。并不舍得整挂放,而是小心翼翼地拆散,一个个分开。点一根家里敬神用的线香,火星明明灭灭,我们便成了村子里的“混世魔王”。
“砰!”一只在草垛边打盹的老母鸡被吓得炸了毛,惊叫着飞扑开去;
“啪!”邻家院门口趴着晒暖的黄狗惊跳起来,委屈地呜咽着跑远。
一时间,村巷里鸡飞狗跳,我们的笑闹声和四处响起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最有意思的是去坑塘。在冰面最厚实的地方,用石头砸开一个小洞,露出下面冷冰冰的水。将一个小炮仗的引信凑到香火上,看着那火星“滋滋”地燃近,迅速丢进冰洞里,然后捂着耳朵跑开。“咚——”一声闷响,从冰层底下传来,浑厚而刺激,紧接着,一股小小的水柱从洞口迸出,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旋即又落回去。我们三五成群围在坑塘前,看着冰面下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觉得炸开的不是水花,是心里按捺不住的、快乐的悸动。
进了腊月下旬,空气里芝麻糖的甜香和宰年猪的气息混在一起,我们这些皮孩子,也被一种更庄严的喜悦收编了。成群结队,在村里每一缕炊烟下穿梭,扯着嗓子,唱那首刻进骨子里的年谣: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贴花花;二十九,去打酒;年三十,包饺子;大年初一,扭一扭!”
我们的童声嘹亮而参差,却仿佛是一道道无形的法令。歌声飘到哪里,哪儿的大人们便忙活起来,好像是这些小孩童儿,在用最古老的魔语,催促着岁月的车轮,滚向那个团圆的新年。
二十三,祭灶官。这天傍晚,母亲会格外郑重。厨房的土灶台上,平日被烟熏火燎的灶王爷画像前,摆上了几碟供品。最显眼的是粘牙的糖瓜,还有一块刀头肉,几个热馒头。母亲一边摆,一边对我说:“灶王爷今晚上天,去跟玉皇大帝汇报咱家一年的事。给他吃点糖瓜,粘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再供点肉酒,让他‘回宫降吉祥’。”
父亲则拿来一小把干草和一点豆子,说是给灶王爷的马准备的粮秣。祭拜时,母亲嘴里念念有词,都是请灶王爷多说好话的言语。那仪式简单却充满敬畏,火光映着父母虔诚的脸,让我觉得,那位看不见的灶王爷,定然是位慈祥又爱吃糖的老爷爷。
二十四,扫房子。这是一年里规模最大的一次清扫。母亲和大姐、二姐头上包着毛巾,用长长的竹竿绑了笤帚,清扫房梁、墙角的蛛网灰尘。父亲带着我,把桌椅板凳、瓶瓶罐罐全都搬到院子里。灰尘在冬日的阳光里飞舞,像金色的雾。屋里传来“哗哗”的扫地声和母亲的指挥声,院外是我擦洗桌椅的水声。一切都被翻开,晾晒,陈旧的气息被扫除,屋子净了,也亮堂了,等着被崭新的年气装满。
二十五,磨豆腐。集市上石磨吱吱呀呀响了一天。家家端着泡胀的黄豆去排队。乳白的浆汁从磨缝里汩汩流出,在大铁锅里煮开,点卤,凝结成云朵般的豆腐脑,再压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空气里满是豆腥的清香。母亲会盛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给我,洒点盐,滴两滴香油,那滑嫩鲜香的滋味,是任何后来的吃食都无法比拟的年的底色。
二十六,去割肉。父亲一早去了集上,回来时“二八大扛”自行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红白分明的一条子肥猪肉。那肉被冻得硬邦邦的,挂在屋檐下,成了最实在、最诱人的年景。
路过的大娘总会笑着说:“哟,割这么大一块,今年过个肥年!”
父亲便也开心地笑着回应:“是呀,日子好了,过个肥年!”。
那肉预示着未来几天锅里翻滚的油星与扎实的满足。
二十七,杀只鸡。这是我最不忍看又隐隐期待的。家里那只最雄赳赳的大公鸡,近几天失了神气,好似有了什么预感。母亲在院角备好铁盆和热水,父亲将大公鸡捉了,拎着去了坑塘边,只听得一阵短暂的扑腾,便安静了。等再看到时,它已变成光润丰腴的一团,浸泡在盆里。那一盆金黄飘油的鸡汤,将是年三十夜里,最辉煌的底味。
二十八,贴花花。 父亲熬了一小锅浆糊,稠稠的,冒着泡。我把准备好的春联递给他。他站在凳子上,仔细地刷浆糊,对准门框,轻轻贴上,再用干净的布巾从上往下拂平。红纸黑字,映着红砖的墙面,顿时喜气洋洋。窗户上贴上母亲和姐姐们剪的窗花,有喜鹊登梅,还有鲤鱼莲花。屋里屋外,一下子被这些红艳艳的“花花”点活了,风一吹,哗哗作响,像是新年迫不及待的脚步声。
二十九,去打酒。父亲又骑着“二八大扛”去了一趟镇上,买回几瓶宝丰酒,酒瓶是透明的,酒液微微泛黄,多年后我才知道,这酒是酒祖仪狄酿出的。酒味有些刺鼻,但它和那挂肉、那只鸡一样,是成年男子在年节里不可或缺的、带有团聚、福愿意味的象征。它将被斟满小小的酒盅,在敬神和待客时,散发出辛辣而热烈的香气。
年三十,包饺子。几日来的忙碌,在此刻达到安静而温馨的顶峰。母亲和姐姐早已调好馅儿,和好面。馅儿通常是萝卜猪肉,有时会有少许剁碎的木耳,滴上小磨香油,香气扑鼻。晚上,黑白电视里播着晚会,灯光温暖。全家围坐在炕桌旁,父亲擀皮,又快又圆;母亲、姐姐们和我负责包。我会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馅儿放在皮中间,对折,用力捏紧边沿,却总是包得歪歪扭扭,站立不稳。
母亲看了便笑:“你这饺子,像个吃饱了打盹的猪崽。”
父亲会说:“不打紧,自己包的,吃起来香。”
就这样,包出的饺子形状各异,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整齐地排列在圆排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当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在村子上空炸响时,我们的饺子也下了锅。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起伏,如同穿梭水中的鱼群。屋外是寒冷的黑夜,屋内是蒸腾的水汽、电视的喧闹和家人的笑语。这一刻,所有冬日的寒冷、玩耍的欢笑、等待的焦灼,都被这一锅热气抚平,融化成一碗踏实无比的温暖。
大年初一,扭一扭。 在彻夜的鞭炮声余韵里,我们被母亲早早叫起,穿上盼了一整年的、洗得格外干净些的新衣,给长辈磕头拜年。口袋里被塞进皱巴巴却令人期待的压岁钱,虽然可能转眼就被母亲“保管”,但那瞬间的富足感无与伦比。
吃过饺子,孩子们便像出笼的鸟,飞跑到村街上。大人们互相问好,孩子们则聚在一起,比着谁的新衣好看,谁的鞭炮更响。厚厚的鞭炮碎屑,铺满了家家户户的门前,像一层柔软的红毯。我们穿着母亲纳的新布鞋,在上面故意“咯吱咯吱”地踩,舍不得快走,就这么“扭一扭”地,从这个门口“扭”到那个门口。
太阳升高了,明晃晃地照在积雪未消的屋顶,照在红艳艳的春联上,照在每一个被寒风刮得通红、却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庞上。坑塘的冰依然厚实,闪着光,但那已不是我们此刻的焦点。
整个村庄,都仿佛沉浸在一场盛大、而幸福的节目之中,扭向春天,扭向又一轮充满希望的日子。那年谣的最后一个字,便融化在这无边的、懒洋洋的暖阳里,成了天地间一片无声的、满足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