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行至新华路,抬头往北看。那座平顶的山黑黢黢地守在那儿,笔直而下的山路亮着一串光,像有人提着灯笼从天上走下来。
今晚就去那儿!
从新华路往北骑,过了矿工路,路灯泛着温暖的光泽。这条路我太熟了,小时候跟着父母进城,四十余年里,只要登平顶山,就要走这里。那会儿两边还是村子,现在楼挨着楼,店挨着店。但路还是这条路,一直往北,往那座山去。
骑到山脚下,眼前忽然一亮。
石阶两侧,两排灯带蜿蜒而上,亮晶晶的,像两条游动的火龙。我停下车,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这灯是新的,前些日子看新闻说,山顶公园的夜景亮化工程刚完工,一千三百六十盏灯沿登山石阶排布,夜里流光溢彩,成了一条“安全星光带”。这会儿亲眼看见,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灯不刺眼,温温的,黄黄的,一盏挨着一盏,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像是有人用光线把这座山缝进了夜空里。
我把车锁好,开始往上走。
石阶是新修的,宽宽敞敞,平平整整。两旁的灯埋在台阶侧边,光往脚下照,不晃眼,正好照亮每一步路。往上走几步,回头一看,来路已经隐在夜色里,只有那两排灯,明明灭灭地往下延伸,像是通往人间的一条光河。再往上走,城市的灯火慢慢铺开在身后,一片一片的,亮得温厚。建设路横贯东西,车灯流成金色的河;矿工路那边,老城区的灯火挤挤挨挨,每一盏后面都是一个家。再往西新城区的方向,灯疏朗些,一片一片的,和天上的星星挨在一起。
我一个人,不说话,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踩在石阶上。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喘着粗气往上冲;也有年轻的夫妻带着小孩子一步一步向上登;也有小情侣牵着手,慢慢地走,女孩说“你看那灯,像不像星星掉下来”,男孩说“像,像咱家楼下那串小彩灯”。我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灯带的设计是用了心思的。有的地方灯密些,照亮陡峭的台阶;有的地方灯疏些,让眼睛能望见远处的夜色。听说是用了防眩光的阶梯灯,既解决夜间照度不足的难题,又消除溢散光污染,打造安全舒适、生态友好型的夜景系统。这会儿走在上头,只觉每一步都踏实,每一眼都安心。有时候灯带拐个弯,跟着台阶绕上去,远远看着,就像一条发光的小河从山顶流下来。
走了大约半小时,到了半山腰的观景台。这儿灯更多些,围成一圈,中间有石凳可以歇脚。我坐下来,往南望。整座城都在脚下了。老城区的灯最密,像一把碎玉珠撒在那儿,每一粒都是一个故事。再往南,湛河两岸的灯整齐些,一片一片的,像是规划好的人生。远处灯光连成一线,分不清是河是城。
坐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越往上,风越大,但身上是热的。两旁的灯还是那样亮着,温温的,不声不响。有时候风把灯吹得晃一晃,光就跟着摇,像在跟我打招呼。
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是平的。真平。平平展展的一大片广场,周围一圈灯,把整个山顶照得亮堂堂的。广场中央是一片草坪,草坪那边是几座亭子,亭子里也有灯,远远看去,像是浮在夜色里的几盏灯笼。我走到广场南沿,往下望,整座城市都铺在脚下,灯火连成一片海,而山顶这圈灯,就像海的边缘,镶着一道柔和的光边。
山顶公园,是因为这座山顶是平的,才叫这个名字。小时候听长辈说,这山是老天爷的桌子,平得能摆酒席。这会儿站在平顶上,真觉得老人说得对,这平的,不就是给城里人预备的一个大看台么?让你站在上面,看看自己活着的这座城,看看它怎么从黑变亮,从旧变新。
山顶的风更大些,吹得人衣角哗哗响。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老城区那些密密的灯,看新城区那些疏疏的灯,看建设路上流动的车灯,看远处山脚下那一排亮晶晶的登山灯。那一千三百六十盏灯,这会儿从山顶往下看,成了一条发光的路,连着山和城,连着天和地。
想起小时候,也是冬天,也是夜里,跟着父亲骑着车走夜路,平顶山山脚下到处黑漆漆的,只有父亲的脊背在前面晃。那会儿哪敢想,有一天这座山会亮成这样子,会有一条光做的路,让人安安稳稳地走到山顶。
山顶待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凉,该下去了。
下山比上山快,但我不急,一步一步慢慢走。两旁的灯还是那样亮着,温温的,像是送我。走到山脚,回头望了望那两排灯,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像一条站岗的光的队列,守着这座城,也守着每一个夜里来爬山的人。
车还在那儿,锁得好好的。我开了锁,骑上车,慢慢往南走。新华路两边的灯又亮起来,城市的喧嚣又围过来。但心里还装着山顶那圈光,和那一条流下来的灯河。
快到家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山看不见了,隐在夜色里。只有山顶那几点光,和那条从山脚蜿蜒而上的灯带,还在亮着。
心中不禁感慨,这座城市还在往前走。从当年黑灯瞎火的水泥路,到如今流光溢彩的登山道;从靠煤吃饭的老矿区,到向光而生的新城区,时代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把路越修越宽,把灯越点越亮。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山要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灯要点。父亲那一辈,在黑夜里摸索着开路;我们这一辈,在灯光里稳步前行;而此刻那对爬山的年轻父母,正带着孩子,把光种进下一代的心里。
一代一代,把日子过成光,把路走成金光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