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撞见了狼群
我们连队奉命去准格尔盆地之东执勤,也就是准东。叶连长带队,秦排长是付手,人数五十多人,其他人呆在原连队奇台县驻地,继续训练。
军绿色的大卡车摇摇晃晃了四个多小时,把我们和那些搭帐篷需要的零件摔在戈壁滩上,就绝尘而去。
这儿除了我们身上的衣服是绿色的,全部是戈壁滩的灰色调,小石头特别多。戈壁滩坚硬无比,新疆籍战友悄悄在说当地人尿完用石头擦那东西的故事。我们都不说话,觉得是他编的而已。戈壁滩一望无垠,我们像跑错了地方的外星不知所措。
是秦排长的口哨声把我们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我们站成笔直的五排队列,先是报数,报完数,排长转向连长进行报告集合情况。并请连长指示,连长以敬礼回应排长,然后他面对我们说了一声,稍息。我们同步整整齐齐地朝右方向伸出右脚,动作标准。连长清了清嗓子说,同志们……听到这句话,我们同时收回我们的右脚并成立正姿势。连长又说了一句,稍息,我们又伸出右脚。连长讲了一通此次任务的大概情况和具体意义。然后下命令开始搭建我们的窝!我们解散后开始忙碌起来,搭好帐篷我们整整齐齐坐在地上接着听连长简单的训话,又学习了一下军事条令条例。连长讲话的大意是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我们必须保护好这儿的油气资源,这是一个锤炼我们意志的任务。连长讲完就坐吉普车回去了。他没有告诉我们他来不来,但是,我们来了!确定我们要面对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晚上刮起沙尘暴,我们在帐篷里用身体压住乱跳着的帐篷的边角,帐篷像一头挣扎的野猪想逃脱我们的摁压。第二天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看上去滑稽可笑。午饭吃的是拉条子,特别磕碜牙,厨师是外聘的维族大汉,他说就这样吃吧,沙子都能拉出来的,要我们别怕。这不是废话吗!
业余时间我们不训练就是六个人一组拿着冲锋步行枪巡逻,第一天我们什么也没有遇见。
第二天,我们回来后在驻地看见了一只小刺猬。甘肃的一个战友捉住了它,并且说要给连长烤熟了吃,我们觉得那玩意肯定不好吃。
第三天或者说是第四天,我们在半路远远地看见了一头骆驼,应该是野骆驼,它正撒开四蹄在奔跑,班长让我们站成一排喊骆驼,骆驼真的朝我们这边跑了过来。不知道谁这个时候大喊一声,有狼。
我们吓得不轻,班长说喊什么喊。他从肩膀上卸下冲锋枪端在手上,拉了一下枪栓,打开保险。
我们想趴下,班长不让。我说,班长,你看好像是五匹狼啊!
真的是五匹狼像五股狂风在刮。我能感觉到整个戈壁滩都砰砰作响。
班长也慌了,让我猫着腰朝后撤,他脸色已经大变,想必在他看来事态比较严重了。
我后悔我们喊骆驼了,我们赶紧朝另外一个方向躲去。狼群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用低沉的吼叫声把骆驼朝远离我们的地方挤压。
班长到底没有开枪,我们眼睁睁看着狼群消失在远处才站起来,这个时候天色已晚,戈壁滩沉重的暮色压了下来,不光我,连甘肃的小战友也说自己肚子咕咕响呢。
2夜晚站岗,我闻见了一股香味
连长又回来了,我竟然感到安全些了,当然,这也意味着我们没有前几天那么自由了。这几天我们一个个已经变得皮肤黝黑,连长说,你们可以啊!我想他言外之意是你们越来越接近戈壁滩的颜色了!变得像石头一样坚强。
吃饭用的水是从十公里外的地质队拉来的,水很甜,喝过后能感觉牙齿都清爽许多。
连长当然也住在帐篷里。这几天我们有了新任务了,准格尔盆地需要铺一条穿越整个盆地的公路, 我们现在的任务很明确了,就是看管已经出油的油井,防止有人借铺路盗窃原油。
下午来了两辆大卡车,敞篷也没有 ,估计就是拉土的车吧!我们被拉到一个更加荒无人烟的地方。
好天气不多 ,但是对我们而言阴天无风就是好天气,晴空万里的话日头下能把人晒伤。车停了后,我们一个个跳下大卡车跟着连长往前走。
你看!不知道谁喊的。我估计是永红喊的,上一次发现狼群也是他喊的吧!他眼睛尖,嘴巴也快。
我们齐刷刷把目光投给他喊着的方向。我看见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过的石油,从一个大口径的管子弯头处朝外喷涌而出,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词语“泛滥”,对,就像河水泛滥一样,那种黑比墨汁还黑,比我们喝的大米粥还浓。
你们看。连长对我们说,它跑不出来的。
连长的意思我们在他说完了之后慢慢明白了,因为在管子之外大概五六百米处围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子。
我觉得没有人会来这儿偷油的。那黑乎乎的东西值钱吗?
没有人偷油,也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没有一颗树,也看不见其他人,我们觉得这儿真是一个让人发疯的地方,我情绪低落,好像一个人迷失了方向而找不到一个引路者一样。
晚上,我站岗,一开始枪挂在肩膀上还不觉得什么,时间一长,我感觉左肩膀已经麻木了,身子发冷,我跺了跺脚,却被石子硌得生疼,我取下枪,杵在地上,权当是一个拐棍了。天黑了,帐篷里也不再有零零碎碎的说话声。这个时候我忽然看见了头顶的月亮 ,心里一下觉得温暖了不少。
随着夜越来越深,月亮也越来越亮,我感觉整个戈壁滩就我和月亮醒着。连长住的帐篷大一些,连长估计也迷糊了吧。 我坐在最边的一个帐篷一侧中间位置,风刚好被帐篷挡住了,风从帐篷两头吹过去,吹不到我,我似乎看见风的形状和颜色,发白,形状是一个漂亮的弧度模样,过去一个又过去一个。
我迷迷糊糊垂着头, 忽然,一股什么味道伸进我的鼻孔 ,掀起我的味蕾,我混混吞吞地醒了,是一种异常的香味。
难道是小甘肃烤的刺猬肉?
连长的帐篷灯忽然也亮了。
3逃回奇台
虽然我们搬离了原来的地方,靠近地质队的驻地,晚上还能看外国的电视节目。可是我还是感到不安,灰色的戈壁滩,辽阔而寂寞的环境,鸟和树都看不见几个,而晚上偶尔出现的狼嚎让我惴惴不安,我越来越想逃离这个地方。而逃离这个地方不是靠给连长打声招呼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我得自己想办法才对,逃回连队, 即便后来连长发现了,大不了换别人来顶替我,我前面就有这个先例,小新疆不是也跑回去了吗?据说给连长买了两条雪莲烟,问题就解决了,再说了, 这任务能叫任务吗?如果真的打仗,那才叫任务呢!我肯定不会当逃兵 。
就在最近几天里,我认识了一位陕西籍的货车司机,他是宝鸡人,有四十岁左右吧,鼻子上都是红色的斑点,面相就是陕西的忠厚老实模样,他给铺路队拉料,吃饭在地质队灶上吃,刚好我那天也去地质队灶上尝新鲜了。他从我和服务员的对话听出我是陕西人,端着碗就过来和我谝闲传,他说他一天能赚二百块钱,他们赚钱是按趟算的,一趟不到五十钱,好了的话一天四趟。他不羡慕我们当兵的,觉得是浪费时间,说赚钱要紧,唯一羡慕的就是我们年轻。现在我想在他说的年轻后面加一句无知。但这正是青春的样子。
他笑着说说如果我想去吉木萨尔玩可以拉我,第二天就能回来,领导还发现不了。这话让我想到了逃离戈壁滩这个计划,我没有给他说我想当逃兵这件事。我说连长派我回去休息几天,他答应把我稍到吉木萨尔县城城东车站,那儿离奇台县近,搭车方便。其实,我想让他把我送到奇台, 我们营区门口,他先这样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什么时候走由我决定。我想的是连长回乌鲁木齐我再走,他前脚走我后脚走,就说连长叫我也走,对,让小甘肃传个话。
那天,大白天的天空阴沉沉的, 不是要下雨的样子, 而是沙尘飘在空中,呼吸之间,细小的沙尘就进了喉咙,张开口说话牙齿就能感觉到沙子来。我决定就今天走。
那个时候没有手机没有BB机什么的 ,就是靠两条腿一张嘴,我安照我乡党司机说的时间找到了他,他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 他让我稍等一下,他去灶上买了两个馒头都用塑料袋包着,能看见馒头里面夹着油烧的辣面子,他递给我,我拿出了一个,另外一个我放在他车门把手的空隙中,他瞅了一眼说我都拿走。
四个小时后,车到了吉木萨尔,天已经黑了 ,下车告别,乡党司机忙自己的事去了。车站没有了班车,我只好找了一个旅社,我记得那个旅社叫“城东旅社”,我准备第二天再回连队。
我第二天回到连队的时候是早上九点,我是从营房东南翻墙进来的,那儿是我们连队的营房位置,那儿已经有一个磨得发亮的豁口,看见这个豁口我意识到我真的逃离了戈壁滩的生活了。从豁口跳进小树林里,接着我先去了厨房 ,厨房里刘器和王非正在刷锅,我们是一年兵,他们两个吓了一大跳,但还是给我搜罗了两碟菜,一个是羊肉片,一个是豆腐乳,我吃了三馒头,刘器又给我弄来一碗半热不凉的大米粥。我问有没有酒,王非不怀好意说我还想喝酒吗!刘器问我够不够,我说,太香了,肚子吃撑了,够了,够了。我问刘器最近怎么样?刘器说,没有那么多人吃饭当然轻松不少,不过训练的时候他们炊事班一个人也跑不了。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王非竟然从餐厅那边走了过来,我没有注意刚才他偷偷出了,从王非脸上的表情我感觉到不妙,果然他 后面跟着我们指导员,指导员沉着脸,说,好娃呢!你胆子真大啊!
不说你也知道,指导员是我乡党。我的乡党指导员命令刘王二人说, 把朗朗他关禁闭去!
对了,我叫刘朗朗。
4
4指导员给我上了一堂思想课
禁闭室在营区的西偏北方向,机枪连营房的后面。隔着一条环营区的柏油路,是密密麻麻栽植的杨树林,挨着杨树林就是红色砖墙垒成的两米五高的围墙。围墙上沿加了一个稍微宽的“帽子”,不过有几处的“帽子”已经不见了,像一个瞭望口。
禁闭室是一个地面磨得发亮的小房子,尤其是墙角西南那儿光亮异常,我怀疑有人打扫过卫生了。四周是灰色的水泥墙,上面有一溜一溜的不连贯的白色碱性印记,有些发毛,似乎一口气就能吹落它们,还有些看不清的涂抹的画或者字迹。有一个四五十公分的小窗口,门和窗口在一排,铁门,大个子的人需要低下头才能进去。禁闭室有一股水泥的味道,像一块小小的戈壁滩。我感到垂头丧气,可回过神想了想觉得自己很可笑:我从大戈壁滩跑到这个小戈壁滩了。
刘器送来了一个被子一个褥子,味道都特别大。
“别看了,好好睡上一觉。”
他说得轻松。
我记得上一次禁闭室启用还是一年前!刘器的话让我想起我们连队的高明,高明就进去过。现在是我,估计连长和指导员是相当生气了!
刘器走了,我听见他唱着“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这首歌,而我想起来今年流行的“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这句歌词。
季节是春末,禁闭室晚上还是有些冷。我趴在窗口,风送来大白杨叶子清新的味道,有些苦,但更多的是绿意盎然的令人心旌摇动的气息,我心底无端地涌出些波澜壮阔的想象。只不过不时被我吸进鼻腔的棉絮状东西呛得我难受,让我瞬间情绪落入谷底。
我想看见月亮,然而,月亮并没有出现。九点半左右,我迷迷糊糊听见门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在叫我。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看见了一双眼睛在小窗口出现。
“干啥呢?”
我问,感觉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我!”
那个声音干脆,不满,或者说是生气。
我终于看清了,是指导员。
我们两个坐在褥子上,挂在墙上的白炽灯泡把我们两个的影子压在褥子上,影子弯弯曲曲,像一幅水墨山水画。
“应该发挥你的特长。”
指导员先开了口。
我用静默回应了他的问话。
“好好写点东西,我看你写的新闻报道挺不错啊,怎么没有去团里投稿?”
我想说:那一次不是你指导员回家探亲了吗?谁会帮助我一个籍籍无名的新兵蛋子?
“听说你正在写小说?怎么?准备把这次坐禁闭室写进去?”
我一听脸红了。看着指导员亲切的问话,我想我得表个态。
我说:“指导员,这次是我错了,我给连队丢脸了,给您丢脸了。”
指导员笑了:“这次没有报上去,你得好好努力,将功补过。明天就去戈壁滩,听连长说不苦啊,怎么你,也算是农村出来的,受不了这么一点点苦吗?”
我说:“指导员,我是脑子混了,您说我怎么干就怎么干。”
指导员高兴了,头朝后挪了一下,好像要仔细打量打量我的神态,说:“好,你就听我说,好好写东西,写出来你就有可能留在部队的。”
我说:“嗯。”我想起来我在写一个小说,讲的是一个战士在部队驻地谈了一个对象,最后这个对象不愿意和他回老家的故事。
指导员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几点,指导员也没有看他手腕上的表,只是说:“赶紧睡觉,明天就回戈壁滩!”
5
5我被送回戈壁滩
第二天下午连长可能就回来了。
这是刘器送午饭的时候告诉我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油腻味道。比起戈壁滩的荒凉我觉得这种味道更好闻。刘器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我被连队通讯员小勇带过去见连长。小勇中等个子,穿戴整齐,风纪扣系得紧紧的,大檐帽戴得端端正正,小勇是河南人,看上去朴实,从眼睛却能看出来他很聪明。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平时也是这样,小勇保密工作做得好,他从来不告诉我们连队可能会发生什么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我们都知道他掌握许多机密。
连长脸色阴沉得像戈壁滩上空的沙尘天气。但我还是看见他肩膀上的两个金黄色的肩章,和一条绿色的横杠上的三颗金色的星星,是的,他是上尉了。他看见我走进会议室就开始走来走去,像面对一条过不去的坎一样。我立正,打了一声报告:报告连长,二等兵向您报到!我垂下了头,等着连长喷来的唾沫星子。连长大声说,抬起头,好你个朗朗,敢撒谎说我叫你去乌鲁木齐给我买几本书,你不觉得这个谎话很可笑吗?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脚,脚上穿着黄胶鞋,上面的泥巴已经擦干净了。连长说,到乌鲁木齐,我真的想去看看,只是没有机会。连长一直在说我,而我则从胶鞋想到乌鲁木齐,并顺着这个思路在想如果去了乌鲁木齐我该买些什么书?我不知道汤指导员已经悄莫声息来了,汤指导员叫住了烦躁不安的连长,和他小声说了几句话。连长才安静下来,我感觉到了这种安静就抬起头来,连长挺直腰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现在就跟我回去!他好像还有其他话没有说出,右手食指哆哆嗦嗦了几下。指导员的声音明显没有那么尖锐,好像一首歌曲里面的过渡,他微微发胖的样子更加可亲,他总结说,就这样定了,再胡跑就要挨处分了。
中午饭马上就开了,连长却说现在就走怕下雨。我装作可怜兮兮看着指导员,因为今天下午连队会餐,指导员吩咐通讯员小勇:夹两个肉馒头来。我想起从戈壁滩回来的时候的那两个辣子夹馍,觉得这是不是命,我就只能吃夹馍这个菜啊。
吉普车被司机开得风驰电掣,我坐在后面像一片羽毛,感觉车轱辘在撒了欢地奔跑着。
连长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把烟抽得像灶膛里烧着的湿柴火。我和司机一句话也不敢说。
在吉木萨尔,连长去了一趟团部,天知道他干什么了,该不会是我的事情吧?我担心了一下想到指导员的话又放下心来。
从吉木萨尔,车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在昏天昏地的时候到了戈壁滩我们的驻地。
月亮在天上,月光像面粉一样撒在地上,众多的石头背面是黑色的,远处那条延伸过来的路像一条军用皮带,歪歪扭扭发着光,又像一条河流在月光下流动。
今天晚上你开始站岗,站一个礼拜。
连长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小甘肃,永红,新疆都在咧着嘴笑,只是没有出声,估计高兴坏了吧!
我从秦排长那儿领来冲锋枪,排长问我吃不吃,我想起兜里的两个羊肉片夹馍说不饿。
秦排长看我要走,说,不说两句?
我站定了,看着排长,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这儿挺好了。排长说,你看现在大家都适应了,你回来很快也能适应。把你特长发挥出来就不会寂寞了。
我的特长?
我有些纳闷,指导员说我是文学青年,排长要我发挥特长。我能干什么?没有任何一技之长,不像小冯会钉钉子,是个木匠,不像小李能打快板,还有孙阳会点三脚猫功夫。
排长看我有些难为情的样子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的,不说了,好好想想。
晚上,战友们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觉得戈壁滩只剩下了我,距离帐篷二里路那儿就是地质队的驻地,能看见地质队院子里的灯光十分明亮,像被一把把通红的火炬照亮,也许院子生了一大堆火吧,我似乎闻见了风中送来的羊肉的香味。还能看见电视接收天线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则隐藏在灰色的天幕里。隐隐约约我能听见电视传来的声音,或者是音乐的声音,也许是跳舞也说不定。
我觉得今晚自己异常平静,我站在戈壁滩上,肩膀上挂着枪,而内心我竟然希望看见狼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