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一起穿过花园吧！

我有一个想法。

妻子说，声调由抑到扬，像一个人在黑夜中忽然看见了某种光的表情，这和她在店里的那种朝气蓬勃、又热情大方的样子迥异。在店里，十来个小时她都处于亢奋之中，对每个人她都是笑脸、点头，和随之脱口而出的“您好”、“不好意思”、“您这边请”、“欢迎您下一次再来”。现在她的头发甚至也乱了，遮盖住了她的半个耳朵半张脸，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应该不是那种清澈的光（估计连她都奇怪自己怎么会和上班的自己判若两人）。说吧！她从丈夫这句两个字的话语中听出他已经完成了从坐着到躺下的全过程。

我想有时间的话咱们一起穿过一次……不待她说完，丈夫就说，又说那事情，穿过花园？有意思吗？我说过了，有的是时间。

可是……妻子回过头来，她看见丈夫侧躺着，他的左脸被头顶的灯光照得苍白，但似乎正在这种放松的姿势下，苍白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他似乎在说完这句话后，像计时一般立刻就睡着了。紧接着，他发出很大的鼾声，声音像飓风钻进一个树洞又冲出树洞，完全想不通这声音是从一个很瘦的人体里发出来的，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空荡孤单。她每一次说起这件事情他都不屑一顾，她回过头，接着自己刚才对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想，可是，春天已经快要结束了！她再一次试图扭过头去看他，但是，一瞬间她又坐正了。她觉得还是不看他好，她茫然地环顾着卧室，她已经没有了初次搬来新居的那种激动的感觉了。婚纱照，雪白的墙壁，咖啡色的插座和方便的双控开关设计，头顶是一盏她精挑细选的“星空”图案的三色变光LED灯，粉色的灯罩，她喜欢它的寓意：星辰大海。他也喜欢它，前途无量。当然，前途无量是他理解的意思。卖灯具的年轻女店员夸他说，这么解释也可以的呢！乔迁之喜的感觉让她幸福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忽然没有了那种幸福又荣耀的感觉了，好像用一个姿势依偎着一个人，慢慢地随着时间流逝不见了那个人，她依偎的只是她自己的影子。现在那个叫“幸福”或者说令人骄傲的、引以为荣的感觉消失了，融化在日常的生活缝隙里。她发现，幸福其实就是她自己还存在着这个令人尴尬的事实。想到这儿有些索然，她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哈欠，仿佛眼睁睁看着春天打马而去，而自己无能为力，连一朵花都无法挽留住。打过哈欠后，她忽然想到了隔壁的孩子，觉得自己的哈欠声是不是有些突兀了。两个孩子都跟着奶奶，应该睡着了，她刚才好像听见了孩子翻身的声音，或者是孩子的梦呓？她有些伤感，三个人挤在小卧室里，可孩子奶奶说不挤不挤。说，挤了热闹，挤了热闹！她知道她老人家是心里内疚。是丈夫告诉她老人的想法的，说家里只能拿出五万块钱给咱们买房了，不像别人家出手几十万给孩子补贴。杯水车薪！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还是没有说过这句话，肚子里就跳出这个词语。哎！不过，事已至此，她赶紧让自己的思路转换到刚才的话题上，对，花园！花园里的花可美了，桃花、梨花、杏花、紫荆花、樱花等等等等。想到一定有一天她领着两个孩子和他不再从地下室进入电梯而是从小区地上大门进入小区，然后，步行到小区中心位置的花园处，她会和孩子们一起从花园的入口进来，然后一个角落不落地游览整个花园，把里面的健身器一个个玩一遍，一草一木都必须认认真真查看，好像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只是因为忙碌好久没有来了而已。听群里说小区的花园每一年都增加一两个新品种花卉呢！对，得用自己的鼻子，让两个孩子也用鼻子细细地嗅嗅桃花的味道和樱花的味道有什么不同，拿出手机用百度上的照相识别功能把所有的不认识的花的名字搜索出来，然后发个九宫格到朋友圈，一个不行发两个，发三个九宫格，在收获满满之后再从花园出来。想到这儿，她感觉内心鼓胀起来，头脑似乎又要像在店里一般亢奋了，她害怕这种亢奋状态，这样的话，今晚上就别想睡觉了！她把思绪朝回调整，想到丈夫说的“有的是时间”。这句话也许是对的，现在不是忙吗？他晋升为后厨经理了，总部给他们上小学的大儿子一个月二百块钱的补贴，还许诺等到他们的老二上了幼儿园也可以申请生活补贴。以前她在其他店里根本没有这个待遇的！总部已经私下通知把他们两个人内定为今年年终的优秀夫妻员工，要进行表彰和奖励。他用骄傲的口气对她说过，难道比起真金白银的奖励，你的“穿过花园”又能怎么样啊？看一眼花能顶钱用吗？她承认他说的对，可是，心底她还是不认可他的说法。在她看来，按照他的说法和想法，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时间穿过花园赏花了。她最担心的还是孩子们，或者说是替自己不能和孩子们一起观赏春天而感到不安，甚至是一种比不安还沉重的莫名其妙的恐惧。因为，她心里感觉孩子们的长得太快了，就好像昨天老大还牙牙学语，忽然现在就上了四年级了。

春天已经过去了！这个念头又一次出现在脑海里，她赶紧闭上眼睛，绷紧身体里的某个想象中的神经，做出抵制这个念头的表情。春天也不是只有今年有！只要有春天，就会有她和孩子们一起步行穿过花园的那一天！她使劲这样告诫自己，好像在店里疲惫的时候，她会钻进卫生间，在水龙头下用手撩起冰凉的水滴，然后用湿漉漉的手不停地拍打刺激自己脸上的肌肉，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一种信念，保持一种职业的笑容。这样做还真的起了作用，她终于平静下来，一块石头落下来，好像春天过去了这个现象，只是像一个老顾客走了，很快这个老顾客又会在下一个节假日回到他们店里来的。想到这儿，她感觉疲惫像一辆爬坡的老掉牙的木头车爬上额头，眼前灯光晕晕乎乎的，不甚清楚，然后乌云一样的东西重重地压在眼皮上。她觉得她是在一种微笑中睡着了的。

早上六点就起床了，从二十四层坐电梯到负一层，用时四十九秒。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似乎都没有从睡梦里清醒过来。这个小区大部分楼宇都是一梯一户，算是所谓的“有钱人”小区，他们起得早，所以很少看见小区里的其他人。楼宇是一梯一户的设置，对门儿是谁，多大年龄，干什么的通通不知道。物业费管理费电梯费都是扫码交费，也没有见过物业部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说到这点，丈夫就笑，这笑有些自豪的味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忙呢！这年代能有事情干，能忙，是一种能力的象征。他看着她，她和他差不多瘦，他喜欢在电梯里站在后一点的位置看着她，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道，他觉得这个时候幸福两个字就往他的心里撞，敲他的心门，告诉他“你是幸福的，要珍惜啊！”他看着她，希望时间停顿下来，让他好好多干些事情，这样房贷就可以安全地、松宽地还完，然后，这时间还没有溜走，他接着继续赚钱，有了足够的钱后他就能带妻子、孩子去她们想去的地方去玩。电梯猛地停住了，电梯门无声地开了，外面漆黑一片，他从刚才的想法里回过神来，他遗憾自己连她最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就是她最近经常说的“去穿过一次花园”。店里太忙了，这家全国连锁店是出名的生意好。逢年过节不说，就是平常也人满为患，吃饭的人总是得提前预约，没有预约的或者说不会在手机上操作的老年人则非得排队，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她是服务员，他呢，晋升后倒对她提起意见了，什么口红没有涂好了，什么刚才没有眼色了。她有些反感，每当他说她的时候，她就狠狠地用眼光做出鄙视他的样子。她记得他以前初来乍到的时候对她说过想跳槽的话题，这也没有过多长时间啊，他晋升了，还给她加活了！他说她，我们得对得起人家。他说的人家就是这家店，按照总部的奖励原则，一对夫妻在店里上班的奖励他们的孩子一个月二百块钱生活费，如果再有二胎，一并奖励，对照看孩子的爷爷奶奶一个月奖励三百块钱。这奖励在他们这个城市不算少了。本来他们的打算是结婚后她就带孩子，他一个人上班养家，这样她就有时间去看看花园里的花，让孩子去花园里的游乐设施玩一玩，可是他改变了主意，请来了自己在老家的母亲来照看孩子，劝她一块上班，说是相互有个照应。实际上她知道是为了他肩上的担子，为他当然也是为这个家减轻负担。她同意了。只是他妈认不得花园里的那些花花草草的名字，有时候问孩子看了什么花，让孩子描述一下，孩子也只是说红的，绿的，说不出个一二三。她就是从那一次生出一个念头，一定等到春暖花开带孩子去花园看看转转。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店里就更忙了，好像这个念头和花园里的花之间存在一种神秘的关系，此生彼长一般，心里只要一涌起请假陪孩子穿过花园的想法，店里马上就人手紧张需要加班了！她一度怀疑这和他是不是有关！她希望时间快一点来到春天，她关注着群里有人发的花开的消息没有，可现在没有人发这些东西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和她的念头作对，她越是想领着孩子们去花园，越是没有时间没有功夫，越是忙，越是要加班，最近的两个人回来的时间基本上都在十一点以后了，有一次他回来一点，睡了两个小时又被叫过去了，说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眼看着春天来了，上班的路上她能看见街边的那些树的叶子了，先朦朦胧胧的绿，再是一点点的绿，再到一缕一缕的绿，最后一缕一缕的绿织成了一个树的样子的绿，还有那些红色的花朵，特别像槐花的样子，却是红色的，还有樱花一簇簇，繁花似锦，她想象着花园里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想象着她带着孩子徜徉在花海里。他听腻了她的话，一开始他笑她，这么简单的事情啊！再后来，当她说的时候他沉默，一直到他忍无可忍不高兴。他说她，这是个事吗？怎么这么婆婆妈妈。他说他敢打赌，花园里没有几个人，年轻人更不可能有一个人！她问为什么，他说，咱们小区那个年轻人没有压力。她不屑一顾说，人家爸妈是城里的年轻人肯定没有压力。他说，你不懂，城里的爸妈怎么了，都是工薪阶层，能有多少积蓄？他安慰她说，好好干，总部肯定考虑到这些了，也许有一天忽然宣布让咱们两个去外国旅游呢！他笑了，可她没有笑。她想的是一个人连这么近的花园都没有去过，去外国有什么意思！他看着她不说话，以为她相信他说的话。春天似乎快要结束了，因为她看见朦胧的曙光里风吹着地上的那些花瓣了。但是，树枝头的那些花儿反而开得更艳丽，好像在努力做出和时间抗争的姿态。现在，她又对他说话了，她说，我有一个想法，明年一定得带孩子去花园转转，好好拍几张春天的照片。他开着车，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十分认真的样子，说，要看咱们去西安莲湖公园去。她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有些不高兴，说，不去。又觉得他说的有些奇怪就追问，为什么？他说，你不知道吧，看群里的通知！咱们小区换物业了，小区的花园要撤掉做电动自行车充电车棚用了。什么！她几乎是质问的口气，仿佛有人破坏了她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