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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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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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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与村庄(短篇小说)

我听见爸爸在卫生间对电话里的某个人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他必须回去一趟。

我小跑过去告诉正在做饭的妈妈,妈妈显得有些不乐意,这种表情就好像我们班主任不高兴时候的表情,妈妈鄙视爸爸动不动就是一股视死如归的表情,妈妈说过无数次“村庄的消失是必然的事情,何必耿耿于怀!”,可是,这句话从来没有改变爸爸的想法,我心里想原来爸爸嘴里“最重要的人”是村庄这个概念,而不单单指爷爷。爸爸出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必须回去。这句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我想妈妈应该知道比我更多的事情 ,包括爸爸说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什么。爸爸很少回村庄,可是碰见谁说“回不去的村庄”之类的话,爸爸十万个不同意这种观点,总是会找出许多所谓的理由反驳,可是妈妈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哈哈大笑,说爸爸的理由一个也站不住脚,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我听爸爸给妈妈过“不是咱爸现在也回村子了吗?”,妈妈每一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变了个脸孔说“怪我啊?怪我没有本事, 怪我逼迫的爸爸卖掉城里的房子才这样!这样你舒服了!”,爸爸还是不舒服的样子,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在大城市生活太不容易了,爷爷卖掉了县城的房子,他是自愿的,他心疼我这个唯一的孙子,而不是心疼爸爸!爸爸看了看我,我觉得爸爸的眼神有些可怜,我有时候也有这种眼神,语文老师说我的眼神是天生忧郁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忧郁什么,我对于爸爸嘴里的那些过关于村庄的记忆,爷爷过往的事情根本没有兴趣听,那么我的眼神里的忧郁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去探究我的眼神的事情,大人们更关心的是孩子们的学习成绩怎么样,能不能更加好,能不能过了一晚上忽然像天才一样无所不能。我觉得自己该安慰爸爸,可是当爸爸看见我从书桌前的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却用手势示意我干自己的事情。外面下着大雨,天黑得有些混沌,我的作业还有好多,虽然在学校里吃过饭了,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很饿。

爸爸要回去一趟,爸爸说那个地方是他的老家,当然也是我的老家,他曾经说过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想一想老家就会好了,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就没有这种体会,难道回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心情会好吗?说真的,我最不爱回爸爸的老家了,妈妈说爸爸自己都很少回去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记住老家呢!每到这个时候,爸爸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可是,爸爸还是忍住了想说的话,而把眼光投向我。他的那些话说得多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烦,所以,我觉得爸爸更多的时候是不是对他自己说的,是为了他自己而说的呢?我就喜欢城市,我们班的小伙伴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是农村出来的,他们的爸爸妈妈也没有一个人是农民。我当然也没有说我的爷爷是农民的事情。

我记得今年暑假我们回去了一趟,那个我叫爷爷的人睡在炕上,脸色很可怕,妈妈低着头走进来把我使劲拽了出去,我扭过头看见爸爸的脸颊一侧有泪水在流淌,他没有回头,似乎没有发觉我和妈妈的样子。我很害怕,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害怕,我似乎闻见一种令人害怕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牙齿打着哆嗦,我努力不让它们发出声音。为什么农村让人这么害怕?为什么农村的房子那么整齐,而人烟稀少,许多大门都挂着生锈的锁子?没有人告诉我什么原因?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某个人,比如爸爸,也许还有躺着的爷爷。也许还有其他什么,可是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我很快被妈妈磕磕绊绊地拉在了屋外,屋外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农村的阳光像没有被消耗过的肥皂一样,那么圆满明亮,院子平平整整的,却不怎么干净 ,从门外进来的风打着旋儿,又忽然消失不见了。我看见一只麻雀在偌大的院子里飞来飞去,可是当麻雀看见我的眼睛的时候它呼地飞走了,飞到天里面去了,看也看不见了,天空里变得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块巨大的柔软的蓝色布子高悬着,一颗像肥皂的太阳用自己的一只眼睛注视着什么。没有人和我玩,妈妈坐在石头凳子上显得无趣,她想搂紧我,似乎想把一种感情转移到我的身上,我挣开她的胳膊,我还是想进屋去,我想看看爸爸脸上的泪水流到什么地方了 。也许,那些泪水已经滴在地上了。我有些可怜爸爸,想到这些我难过起来,也许,躺在炕上的爷爷也是我难过的原因,可我觉得我更多的是为爸爸而难过,因为爸爸的泪水是真实的,还有他脸上的悲伤。我趁妈妈上厕所的机会跑进了屋子,爸爸的眼圈很红,像用彩笔画上去一样。爸爸沉浸在一种情绪里,爷爷不说话,但是,他的衰老的手在动弹,好像钢琴的按键一样极快地被不知名的东西摁来摁去。我看见爷爷扫了我一眼,爸爸觉察到了什么就让我出去了,我发现我没有注意到爸爸的泪水是否滴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妈妈和一位年龄大的女人进来了,妈妈说麻烦这个女人照看之类的话。老女人说不要紧之类的话,说:他爸隔一天就这样的,缓一天又灵醒了,还可以起来活动呢!我觉得这个我叫爷爷的人太神奇了。有了这种想法我发现我不那么难过了。第二天,这个我叫做爷爷的人果然站起来了,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而且他催着爸爸赶紧上班去,还让把我管好,让我好好学习,将来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我看见爸爸表情复杂,他小声说想让我去庄稼地看看去之类的话。但是,爷爷挥了挥手说,工作学习要紧。爸爸不止点了一次头,好像在说无数个对不起。

实际上,自从我上学后就很少见到这个爷爷,他住得离我们很远很远,坐飞机得好几个小时呢,爸爸说就是他让自己成为现在的爸爸,我问爸爸什么意思,爸爸说是爷爷和奶奶赚钱供他上大学的。爸爸问我的感觉,怎么想的,我说,就和你和妈妈赚钱让我上学一样啊!爸爸轻松地咧了一下嘴。我现在想是不是就是说没有这个人我叫做爷爷的人,我就没有现在的爸爸?当然,也就是没有我了。我感到问题在爸爸的嘴里越来越严重,而妈妈对此嗤之以鼻,然后,妈妈大笑不已,她说,果真如此的话倒成全了她。我不懂什么意思,反正就是相互伤害吧。

还是说这个爷爷,他很少参与我们家的事情,他在我婴儿时期的时候来过我们家,大约是我太小吧,我已经忘记了,因为我已经十二岁了。这位爷爷说我小时候多么调皮可爱,多么爱他,离不开他,说我最早喊出来的两个字就是爷爷,可是妈妈私下说不是这么回事,说我最早说出来的是妈妈两个字。我记事后很少见到爷爷,有时候他匆匆而来又神秘地消失了,这种时候爸爸会指着厨房地上的蔬菜,萝卜红红苕之类对我说这是你爷爷带来的。他说,你爷爷在城里打工还加班回村子种些蔬菜庄稼,太辛苦了。爸爸问我能不能理解这种辛苦。我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辛苦,是不是像我一会学钢琴,一会学书法,还得晚上去跆拳道馆去踢腿。爸爸说就是这样的。我点了点头。爸爸说话的口气是沉重的,我看着地上的的东东西西,这些蔬菜水果没有一个是漂亮好看的,爸爸却把它们看得像宝贝一样,不准我们说不好吃,他要妈妈下一顿就用它们做饭做菜,妈妈不愿意,甩出去一句话,自己做去!我和爸爸会吃这些爷爷背来的东西,爸爸吃得津津有味,我觉得难吃 ,可是爸爸用狠毒的眼睛要我吃下去,咽下去!到了学校的时候我感觉我好像有劲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些食物的作用。爸爸和妈妈是在某些方面意见很不一样,妈妈说她们两个就是一个南极一个北极!有一次好像是三月份吧,我坐着妈妈的小车放学回家,妈妈忘记什么东西了折回身去车库取东西,我坐电梯从负一楼先上楼了,电梯门打开我看见一个像打扫卫生模样的人站在电梯口,我吓一跳,他也吓了一跳,我很快跑回家了,我没有回头。刚进家门爸爸就拉住我问我看见爷爷了吗?我说没有啊!爸爸气急败坏地说,你进来之前,在电梯口看见了没有一个年龄大的人?我点了点头。爸爸说, 那是你爷爷啊!你叫了没有?我摇了摇头。爸爸伸出双手摇晃着我的双肩,说,你真的不认识爷爷了吗?我吞吞吐吐地说,以前认识,可……现在……真的 ……不认识了。爸爸垂头丧气,好像有无数条绳子拽着他的头颅,他肯定伤心之极。他放开了抓我双肩的手。可是,随机爸爸缓过神来,他又用双手摁住我的双肩认认真真的说,爸爸不怪你,爷爷老了,没有用了,爸爸不怪你!是爸爸无能!爸爸无能……正在这个时候,妈妈进来了,妈妈惊诧地看着我们,我看见她踢掉皮靴,穿上拖鞋,急急地掰开爸爸的双手,说,咱爸走了,你也不送送?爸爸沉默不语。我知道如果爸爸去送他的爸爸,那么妈妈回来就会不高兴的。可是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高兴,爷爷总是给与我们自己生产的食物,这有错吗!

雨下得太大了,我回过神来。雨下得这么大,好像有意考验爸爸说的话一样,闪电在空中把空气划开一道口子,就又消失了,像火车拐弯时候的灯光一闪而去。爸爸去了厕所里,我则尾随他站在门旁边听里面的动静。爸爸在打电话,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必须回去一趟,还说全勤奖不要也罢!爸爸向电话里的人说自己十几年都是全勤,他质问电话里面的人,为什么没有人性!我听见冲水声赶紧闪身而去,爸爸出来了,他去了阳台。爸爸没有吃饭,妈妈也没有生气。我端着妈妈特意做的面条去了阳台,我叫爸爸,爸爸吃饭。爸爸面对着黑漆漆的夜晚,楼下是朦朦胧胧的灯光,疾驰的车辆有蚂蚁那么大小,爸爸看着黑漆漆的空中,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是,也许里面有许多我看不见的东西,我看着爸爸,爸爸看着室外,我感觉他慢慢平静下来。我

说,爸爸,这是你爱吃的面条呢!爸爸身体动了动,我知道爸爸爱吃面条, 可是,妈妈爱吃米饭,妈妈说她从来没有做过面条,说她根本不会做面条,说别指望她做一碗什么油泼臊子面之类的饭。爸爸回过头来,他先是看着我,然后,他看着面条,我马上奔过去,爸爸捧住还热乎的面条碗,我看见爸爸朝向灯光这面的眼圈红了,我估计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为什么爸爸会如此难过,过去发生了什么,爸爸经历了什么,爷爷和爸爸的关系是怎么样的?为什么爷爷不能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生活,奶奶什么时候去世的?如果奶奶在世又会是怎样的情况?还有外婆也不在了,妈妈的老家又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她只字不提?我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而且,我感觉自己的头在变大,越来越大。我赶紧抓住爸爸的裤子,并且叫了一声爸爸。爸爸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我,他有些欣慰的样子,脸色平静下来,他不再看室外了,爸爸搬了个小塑料凳子坐了下来,我也坐了下来,妈妈可能在洗碗,唯一的一间屋子灯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爸爸很快吃完了面条,他问我想不想听爷爷的故事。我点了点头,长吗?我问。不长。爸爸说。爸爸说,爷爷那一代人刚好是国家开始城镇化的时候。爸爸说到这儿问我,知道城镇化吗?我不知道,可是我点了点头。爸爸继续说,他和许多人一样进城了打工了,搞建筑,搬砖,农忙时节又得回去种庄稼。爸爸说到这儿问我,知道麦子玉米吗?我吃过煮熟的玉米,至于麦子就是面条以前的东西。我点了点头。爸爸继续说,就这样他干了四十年。四十年?我觉得四十年很长了,我发出感叹。那你呢?我问。爸爸说,我也跟你爷爷和奶奶去了城里,租房子住,我们总共搬了六次家。六次?我想像不来六次是什么概念。因为城市一直在扩大,城中村不停地被拆掉,你知道城中村吗?城中村?我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城中村这三个字,我们周围全是高楼大厦,只有回到爸爸的爸爸家里才可以看见村子。我又点了点头。爸爸继续说,爷爷的病就是在城市打工的过程中得下的,你想不想知道爷爷得的什么病?我摇了摇头。爸爸说,就是贫血引起的疾病。我又摇了摇头。爸爸停止了他想继续说的那个主题。可是,爸爸说了这两个字就停下来,好像他的喉咙卡了什么一样。他咽了一下一样。爷爷是咱们最重要的人,知道吗?爸爸没有看我,可是这句话明显是说给包括我们两个所有人的,可实际上现在只们两个人。我点了点头。爸爸说,我知道,爷爷可能只是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我看了看爸爸,爸爸的眼神有些孤傲,好像这是一件属于自己的荣耀的事情。我赶紧说,你对我也是最重要的人。我说出这句话连我都有些不知所措。爸爸一直在上班,从来没有辞职不干过,有时候工厂很忙,有时候工厂又没有什么事干,爸爸从来都是工作服穿得整整齐齐去上班。妈妈跟爸爸吵过架,有时候是嫌爸爸死脑筋不会干点别的,有时候又嫌爸爸想法太离谱。总之,我觉得妈妈好像不讲理似的。

你在想什么?爸爸忽然问我。我摇了摇头。爸爸继续说,爷爷把城里的房子卖了才有咱们大城市里的这个小家,可是,爷爷在城里没有家了,他现在老了只能回农村,你说他可怜吗?我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妥,又摇了摇头。现在爷爷病得很重了,我必须回去,因为他是重要的人,对你也是!爸爸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让我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似的。我点了点头。你愿意跟爸爸回去吗?我点了点头,想到还要上学又摇了摇头。爸爸叹了一口气,我看见空气中滑过一道气流,又随机消失不见了。爸爸扭过头,这一次他看着我好像才认识我似的说,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我没有摇头,我觉得长大还很遥远呢。

第二天早上,爸爸不见了。我急得想哭。妈妈安慰我说,爸爸会和咱们见面的。我说,我想给爸爸说一件事情。妈妈让我用她的手机,说吧,说吧。妈妈走开了。

我接过手机去了阳台,天气阴着,云朵在流动,远处的远处都是高楼大厦。我开始在手机上打字:爸爸,我昨晚梦见自己长大了,我发现长大的我明白了你说的话,就是爷爷是我们最重要的人,还有,我觉得农村的老家也是我们最重要的家。还有妈妈说请你原谅她,妈妈说她也是因为想念自己最重要的人才会那样对待你的,你说我说的对吗?爸爸。

我说完后发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爬着,那么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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