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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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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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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邻居住在树上(散文三篇)

一,我的邻居住在树上

我估计苹果快红了。我们在城市里谈论要不要回去这件事。苹果红了,这句话像一个隐喻, 总是能够让人浮想联翩。

那咱们就回去看看吧!

苹果还没有红。我没有算准时间。苹果只是长大了许多,青色的,像青涩的梦境。

忽然,我听到了一种类似耳鸣的声音。

是知了!我说。

是的,其他人也朝四周找寻,看看叫声从那棵树上发出。周围都是树 ,苹果树,核桃树 ,梨树,枣树,还有包谷地,花椒地,阳光炽热,空气里装满了潮湿的蒸汽,浓郁令人呼气急促。

知了在可劲叫唤!叫声加重了这种压抑。

它在歌唱!孩子说。

我一直也这么认为。

我们左右前后都找不见知了,也许,这声音是从村庄的方向被风吹过来的吧。

我们悻悻地回到村庄,家门口的刺槐树不怎么浓密了,树干的纹路清晰,摸上去软软的,使劲按压却十分坚硬,树冠处枝条稀疏,因为我们不在的时候 ,巷子里的人从邻家上到我们家的屋顶上去采摘槐花了,折断枝条也是意料之中。

知了喜欢在高大的树上歌唱。我没有办法向孩子解释它们鸣叫的具体原因。是因为饥渴还是别的。

我们几个仰着头,好像是为了证明我刚才的论断。

我们没有听见知了的叫声,刺槐树质地坚硬,知了喜欢的是杨树,构树或者质地柔软的泡桐树。我们折回院子,墙角的枣树是不会有知了的,那么就去后院,后院树木众多,肯定有。推开后院的天蓝色铁皮门上的门插,一群麻雀被门声惊起,那声音像谁在摔落一件宽大的棉布衣服上的灰尘,麻雀落在东西两边的墙头上后这声音就戛然而止。可能有两分钟的样子,知了的声音响起来了,我能感觉所有的后院的树木和草丛都晃动了几下,知了的叫声犹如波浪和水的纹路,也许是空气里的热冷不均匀让声音改变形态,声音变得抑扬顿挫起来触动了树和草敏感的神经吧。

是知了的声音,我的歌唱家邻居的声音,这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婉转而嘹亮,刺耳而坚强,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我想起知了从夏至到白露之间这么短的时间里的生命,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让这声音这么有特色吧!知了的歌唱像攻城的勇士一样勇敢,不折不扣,不萎靡不振,不屈不挠,我越听越觉得解气舒坦,我想起一个人年轻时候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干活,不考虑未来的样子,目光短浅的样子,是的,那个时候我们就像知了喜欢在高处喧哗,喜欢徒劳无功的折腾。知了却比我们坚强,它歌唱,一面把对付现实的针刺进树干里面,就像一个人一面流汗一面赶路一样。

哦,我的这位邻居,几十年不变的姿势,守着我们的屋子,大了说,守着我们的村庄不愿意离开,守着我们家这颗树不愿意选择别的树木,它在为这颗树而歌吗?它的曲调里究竟有没有唱词,是一些怎么样的词语?它的倔强贯穿一生,而我们呢,现在已经弯了腰身,好像我们被生活压得如此。

我要今晚上睡在院子里听知了歌唱!

你错了,晚上天气凉快 ,知了也要休息的。

那么,它是几点睡觉呢?

谁知道呢?

也许是这样的,我们睡着的时候知了好像也跟着睡着了。

二、我的邻居住在烟囱里

我回来时候没有看见我的邻居。

寒风呼啸,巷子里的地面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像被一位勤快的人打扫过。

树叶像头发一样掉光了,树枝们像一根根生硬的皮鞭在挥动,在摇晃,在敲打着空气玩。

大门的锁子有些褐色的锈迹,那是雨季里的潮气给予的,摸上去好像长了许多小小的刺,我的邻居应该听见了我车子的刹车声,我差一点把车从自家门口开了过去,因为整个巷道没有一个人,树也落尽,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我甚至无法判断出自己家门口和别人家的门口的区别。

我用右手扭动了一下锁身,把它摆正,准备掏出钥匙打开它。大门像受到惊吓一样发出颤抖的声音,这声音余音绕梁 不绝于耳,我似乎能感受到这声音从院子深处传来,对,从后院传来,踉踉跄跄的好像院子里的各种东西都受到震动,它们相继发出声音,我仿佛看见一条很长的声音的链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声音,这条绳子扭动着,像电流一样把声音输送到铁门的缝隙里,声音经过狭窄的铁门缝隙,好像光的衍生一样 声音被放大,放大,以至于让我后退了两步,妻子从后背扶住了我的后背,让我站直了。

我听到了树叶的声音,枣树树叶的声音,易拉罐的声音,雨滴干枯后卷起一小块地皮或者灰尘的声音,蒿草干得快着火的声音,瓦片因为风的缘故从房子的一个角角处不小心掉下来的声音,构树们集体往上生长的声音,它们的根须纠缠又摆脱纠缠钻出地面的声音,还有阳光一粒一粒滴落在院子里的声音,对了,我还听见我的另一位邻居大哥,他爬上他家的屋顶,朝我家的屋顶看了又看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的声音。

终于,我从这个长长的“链条”里听见了我的真正的“邻居”的声音,它还住在废弃已久的烟囱里,它扇动翅膀,小声叽叽叽的叫声,整个烟囱里挤满了它们的声音,每个烟囱都“人满为患”,当它们飞出去的时候,每一个草的尖尖上都有了一块像土一样的小疙瘩像骑在草脖子上的顽皮的小孩似的。它们的声音密密麻麻缠在这个长长的链条的外皮上。

我在内心有些欢喜,我用了各种技巧,默念了许多动词,锁子终于被打开了,刚才那些声音一哄而散,落在地上,成为一堆棉絮一样的东西,大门打开了,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清新透亮,院子上空的蓝天像一个湛蓝的屋顶令人心旷神怡。

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检查我的院子有无异常,那些砖块是否改变了摆放的位置,那个水缸里面是否有足够的水,扣在水龙头上的一次性杯子是否被时间风化掉了。这些都没有多大改变。我仰起头看向烟囱的出口,那儿有一缕一缕柔软的草茎耷拉着,那是我的邻居住的地方。

妻子含我别闲转悠了。

赶快打扫卫生吧!

院子里尘土飞扬,我们用浴帽包裹着头发,忽然,孩子说 ,看,麻雀。

我们都看见了麻雀,一排排站在房子的水滴处,褐色的头顶,脸颊上有一点白色的面斑,喉部有一块黑色的“围兜”,眼睛圆溜溜的,周围有许多浅色的细纹,它们看着我们,好奇,疑惑,又有些快乐。它们头顶和脖子上还粘着一点点烟囱里灰 ,这让我的这些邻居看上去呆萌又可爱。

三,我的邻居住在田野

凌晨六点多一点,天就亮了。

我听见我的邻居从村庄外的麦田里传来的叫声。它不是对谁说着什么清晰的语言,它发出咕,姑姑,姑的有节奏的声音,这低沉的声音,穿透早晨的薄雾,穿过空气里湿漉漉的味道,越过一种沉重的粘稠的包裹着村庄的氛围,翻过高高的红色围墙,钻过窗子的透气的缝隙,我听到了它连续的,饱含一种圆满的声音,那声音又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噙着水不断吐出水泡的举动。

田野一定安静极了,麦子发黄,干燥的麦子们安静地等待着收割机的到来,地头的野草拼组成一副绿色的图景,和麦子的黄色形成强烈的的对比,整齐的麦田,凌乱而自由不羁的草。我的邻居在一颗我看不见的树上鸣叫,咕 ,咕咕,咕。它连续不断地吐出它的语言,它在六月的心思,它内心的激动。

这是灰颈斑鸠的声音,像鸽子一样的外形,灰褐色的外表,脖颈处白色的斑点总是在抖动着,一副热爱生活,热爱食物的样子,有时候会在巷道里摇头摆尾地找寻地面上的食物或者种子吃。当它飞起,翅膀扇动的总是那么有力,发出呼呼呼的扑打空气的声音。

我这样想来想去,脑子越来越清晰,人也越来越清醒。起床吧!

起床后我顾不得洗脸,顺着楼梯先走上屋顶,东方清晰可见的云雾遮蔽着还没有出来的太阳,头顶的四周像一个圆形的巨型穹顶,空气湿漉漉地下坠着,包裹着我,无风,凉意如此纯洁,空气里满满的都是树和草散发出的湿润的味道。

我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这个时候,我的邻居从田野的某个地方再一次发出它的声音:咕,咕咕,咕。

谁家的大门打开了,巷道里传来扫帚划拉地面的声音,我想低头去看,房子突出的檐子遮挡了视线, 我没有看到是谁,只有那滑动扫地的声音节奏平稳地进行着,推动着时间在流逝。

斑鸠的声音还在缓慢地发出,像一个闹铃持续发出定制般的声音。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和土地相依为命,和麦田一块长大,它的朋友也许并非我们人类,而是树木, 散落的,不知名的种子,是麻雀,燕子和体型更大一点的喜鹊。它此刻用微小的身子和宽阔的嗓音拥有了整个田野,甚至我觉得它拥有我的过去和我的梦境。它的声音包含着一种回忆,当我的耳朵接纳到这种声音,我忽然就回到过去的场景,我们用人力割麦子,赶着牛碾麦子,斑鸠的声音在我们喘息的时候响起。

谁家的三轮车发出倒车倒车的声音,然后是三轮车轱辘旋转的声音,直至消失在村外。

我在想,如果此刻我正在城市,也许我还在梦中,我怎么可能听到这么完美单纯的声音,像一个笛子发出的单音节独奏,而那个时候的我或者正做着一个拥挤的,令人难受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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