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家人很多,我见到了许多不常见的人。我在小时候上学的时候经常见他们,在巷道里,有时候也去他们家借个东西——气管子、铁锨之类;或者,他们也借我们家的自行车、耕牛之类。如果他们家有小孩和我年龄差不多,就去找我的同龄人玩,或者打猪草。一条巷子里的人都十分熟悉,所以我们同龄的小孩,或者年龄悬殊不大的孩子,我都能叫出彼此父母的名字。我们这些孩子有时候会斗殴,闹矛盾。闹了矛盾就会叫出他们父母的名字,或者在没有人的地方,沟沿沿骂,骂完就很解气。过上几天,我们又会和好如初。几乎所有人都是在这种状态下认识彼此并且熟悉起来。但是,我们大部分人最后都进城了,就好像我们进了一个埋伏圈。打仗电影里面的埋伏圈是把对方围起来,围结实了,没有任何纰漏,然后,团长或者指挥员手举向天空,把枪机一扣,天空里出现一个彩色的尾巴,周围的人就兴奋起来,扑上来把包围圈里的人拾掇了。我们却没有这样的结局。我们被一种旋转的事物包围了,一种氛围,一种逻辑,或者说一种宿命包围了。然后,我们似乎有些像桃花源记说的“不知魏晋”,过去熟悉的那些乡村记忆也淡忘了。
骨子里我们时常总是盼望这样一个机会回去。这个机会不是普普通通的机会——普普通通的机会无法让我们割舍下城市的重重包围,放下在城市里养成的某种执念。还有,这与我们的心情大有关联。有时候我们就特别想回去,两者叠加起来,就会促成我们回家的动机。
这次是侄子给娃走客。这在如今的农村也算一个大一点的事情了。农村的现状是结婚的人越来越少,走客当然也是一样的情形。这又得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些岁月。那些年农村的喜事特别多,特别是阴历年前的一个多月,也就是腊月里,几乎天天有人结婚,甚至一天好几家过喜事。每个村子都有专门租赁桌子椅子的家户,父亲带领的乡村厨师团队那更是忙得不亦乐乎。甚至街道上专门卖干菜、调料的商店都鳞次栉比开了起来。和过去一比较,现在可以用门可罗雀形容了。
见到这么些过去的熟人、亲戚,那种亲切放松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的。你可以随随便便地问一句话,比如:在门口呢?比如:没有走地里去?比如:天气还是这么热!你能感觉你如此平静,如此心平气和,仿佛过去的那些熟悉的气氛和现在连接起来了,中间没有过任何隔断。对方的回答也像从前一样的口气回答你:哦,你得是刚回来!或者:刚从地里回来呢!然后,大家继续闲聊。他不问你在城里干什么,也不问你什么时候走,好像这些事情不存在一样。天气阴着,没有大太阳,据说前几天热得要命。这样的天气再好不过。天气预报说可能下大雨,看天上云基本上铺满了整个天空。现在就是等时间,来一股风或者远处来几缕闪电,雨就会落下来。
巷道里的树都不怎么动,好像也没有风。百日红、核桃树、女贞树,都是些从城里引过来的长不开的树,很少有过去那种高大的泡桐树、杨树、刺槐树。奇怪的是,只有在村子的一些角角落落或者洼地里才有刺槐树和泡桐树,能看见它在四月末开出一树的槐花,还有泡桐树也在那儿,开出喇叭形的花朵。高大的杨树白色的身子像一个个电线杆,仿佛在那儿堆积着村庄的某些鲜活的记忆。天空中可能有风,只是风在高处,在屋脊那么高的地方吹着。低矮的树无法把高处的风阻拦下来,而高大的那些树却呆在背人的地方,肆意生长,不管不顾,似乎演绎着某种倔强和不甘。
碰到的这些能认识的人,我都想和他们说几句话。没有人会问一些让你尴尬的话题:一个月挣多少钱?买了几套房子?谁谁谁都发了!你听说了没有?你娃干什么呢?只是说说对方的变化:你原来多胖啊,现在瘦了。你今年有五十没有?超过了?哦!时间真快啊!我们好像都在捕捉时间消磨彼此生命和肉体的一瞬间,好像那种让我们变成如今模样的时间可以像捉一只蝴蝶一样简单。这很有意思,仿佛我们都清清楚楚看见时间把一个人的腰弄得驼背起来,把一个人的头发涂抹成白的颜色。如果对方是女人,我们则仿佛看见时间如何在她的眼角边趟出一道道的鱼尾纹的海滩。
说话的过程中,我的这些熟人会忽然顿一下问我,还没有看黄河吗?在我极短的发愣的瞬间,他们又会说,赶快去看看吧!
我愉快地答应一声,是的是的。然后我转身朝东边的一条小路走去,那儿是密密麻麻的花椒树。花椒还没有红,只是一点点的淡黄,然后在淡黄的色调里滴了几滴很小很小的血迹一样的红色,看上去就好像一枚从肉体里刚刚产出的蛋。
路面有些软,黄土潮湿后成为褐色。昨晚的暴雨把路面冲得平整干净。你能想象出,水从左边的高处的地块里漫下来,把这低处的路面上的坑坑洼洼填平,然后随着雨渐渐小了,雨水的流速慢了下来,徐徐缓缓的,像一个涂抹砂浆的那种工具把路面抹得光滑,平平整整,一丝痕迹也没有。
穿过椒树地,穿过淡淡的花椒香味。这块地方其实也没有变过,应该属于七队人的地。过去是碾麦场,联合收割机出现后慢慢就被开成耕种田了。我甚至能记得七队那个我叫伯的人用锄锄草的情景。
小路很窄,你也可以说是人在树下走路。五六十米后,眼前就豁然开朗了。但是,我还是看见前面站着五六个,站着不动,也可能在指指点点着什么,声音很小,个别吐字又很高。
他们正面对着山陕大峡谷里面的黄河。我赶紧疾步走过去,仿佛听到了河水的声音。实际上就是有一种密集的喧哗声音,仿佛几万人的大会场,但是几万人在露天里的私语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
我终于走到沟沿沿跟前。那几个人在我左手,那儿更突出一些,看到的黄河场面更大。我走下潮湿的沟沿,顺着一尺来宽的陡坡路继续走。越是超前,越是把自己推向一个四面空空荡荡的地步。在一小块谁开垦出的地块的尖角上站定,忽然就有了浩大的风从左手方向吹来。我当然提防到了它的出现。我是忽然出现的路人,而风是常客,是主人。它只是在接触我的那一瞬间有一种陌生感,然后它就像河流圆滑地绕过河岸一样走自己的路线了。我能感觉到风绕过我的那种圆润的弧度感,仿佛我是风的岸。
我后边偏左的那几个人在我身后说着什么,七嘴八舌。我大约能听清楚,是说我这儿的位置特别好,说我竟然可以站到那儿。他们吵吵嚷嚷的,从声音的变化我能知道他们已经朝我这儿赶过来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他们下坡很小心的样子,一看就不是我们村的人。我看着眼前的黄河水。哦,这盛大的开阔的场面这些年依旧没有改变。对面的山西也有一个像我们这儿的黄土塬,在这个阴天里是黛青色。发白的是电线杆,更深的颜色应该是山坳。黄河水由北蜿蜒而下。实际上“蜿蜒”二字不准确,它没有蜿蜒,而是平平淡淡地铺下来,像一块发亮的布匹。整个峡谷很宽,却都属于黄河。它在山西那边翻了一下身,翻到西边的陕西,姿势很自然,很随意。就好像我现在回想过去几十年的时光,它流淌走了,又流淌回来了,很自然,很随性。我感觉到自己没有惊奇,没有过多的感动,仿佛被眼前巨大空旷和巨大沉默的河水安抚了。
我看着黄河水,甚至想坐下来,好像这样做心就贴近了这恒古不变的事物灵魂。(2026.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