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过了大暑,就有了早晚。
这意思是大暑本来是大热的开始了,气温却分化了:早上和夜晚气温二十五度左右,中午的几个小时热浪滚滚。就好像一个人从四十多岁的忙忙碌碌状态进入五十后忽然醒悟了,不再一天到晚地忙碌,而是会合理安排时间了。
早上六点多,天就亮了,斑鸠好像也醒了似的叫了几声,把一个人从梦境中吵醒,然后这声音就停下来。再过了一会,就听见人的声音了,以女人的声音居多。和鸟儿吵醒黎明一样,女人,特别是那些年龄大的女人们,迈出小区的铁门槛,声音或者平静地叫着另外一个人,和自己去某个拐角买从农村来的人的蔬菜瓜果;有的人则抓住一台健身器材的把手,把它们弄得吱吱呀呀地响。凉意渗过玻璃窗,把屋子里的热空气兑换得凉爽。我走到阳台,洗一件不怎么脏的工作服,打开水龙头,堵上水池的下水口。水是温热的,好像一股憋了许久的感叹词,一直放到几乎满满一盆水才稍有凉意。洗净了衣服,拧干水分挂在衣架上,打开窗子的一条缝隙,就听到风窜进来的细微的喘息,那声音把窗台上半瓶水的饮料瓶吹得晃了一下。
室外已经彻底明亮了,刚才还灰蒙蒙的天空此刻变蓝盈盈的,那些阴云此刻也白亮,像一块一块的泡沫。走在大街上,凉意仿佛一种自然馈赠的礼物,从高高的天空降落下来,然后泼洒开去。
十点多,天气就热了起来,好像一个人慢慢地跑步,跑到了一半的路程,身体温热起来,紧接着再跑,他就开始要流汗了。许多人都提着蔬菜瓜果朝回走,那些人的前胸和背部湿了一大片。
这个时候风还是早晨的风,却无法阻止太阳的火热了。
我骑着电动车去干活,风吹着我,这感觉就好像我在扑捉即将被太阳烤干的风一样,而不是去干活。许多骑车人和我一样,衣袖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他们的嘴巴和眼睛张开得很大,似乎连表情也是呼啦啦的。
从树叶间隙露出来的阳光,明显像一枚火热的炭火了。这浓烈的炙烤该怎么形容?我至今无法用更好的文字去表达,就是热,柏油路吸收热量,人就好像行走在一个巨大的热球或者说热的铁板上。
风没有消失,树下面甚至一朵花蕊里,依旧可以嗅到一股凉意,让人似乎看见夏天正在走向自己的尾声。
最喜欢的是在晚饭之后,出门,左右前后用身体感受风怎么吹,然后选择朝哪个方向走。风朝南吹,那么就是北风了;但是又有朝西吹的风,就是说还有东风。根据这些我判断出的风是东北风。顺着这个思路,先朝北过马路,紧接着朝东走,风果然一丝一缕的,好像被冰水浸泡了似的,那凉意从容不迫,善解人意地簇拥着我。
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面朝东北方向。头顶是高楼,坐着的地方是一块拐角的位置,这儿已经有不少人了,我大致数了一下,有六七十人,孩子、大人、老人、女人、恋人,仿佛这儿是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地方。
抬头看天,目光居然可以穿过高高的路灯的橘红色光芒,看见天空里的星辰,那么多,好像它们也知道今晚如此凉爽,特意跳出来享受这美好时刻。
当然,最主要的发现是我看见了月亮。今天阴历六月十四,月亮怎么看还不够圆润,它的下沿还有些潦草,仿佛是一些被风吹散的沙石,一片凌乱的茅草,一片刚刚褪去潮水的沙滩,一些才涂抹掉字迹的黑板墙。它潦草的下沿,此刻正接受风的吹拂,而这风,我相信就是此刻从我身边吹过去的那些风。它吹拂着月亮,不是让月亮消隐,不是让时间消逝,而是它用这来自人间的风慢慢让月亮接近圆满。如果明天晚上你来,我保证你看见那个圆圆的月亮,被风吹得如此之圆,超过你我内心对丰盈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