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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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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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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邻居住在墙缝里(散文三章)

1我的邻居住在墙缝里

我们回家的那天天阴着。

这真是一个好天气。我们两个心里都很庆幸。你可能不知道整个七月热得像一个持续发火的疯子。我们受够了,又不得不忍受着。但愿这刚刚来临的八月不那么热了。

我们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门前一大堆草的就是我们家。

我们说,因为这条巷道里大多数家里都有老人在,而我们没有,长草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都一样的。司机不动声色地回应道。

我们下车,出租车掉头离开。我们打开大门后就开始打扫卫生了。

我打扫门前的卫生,门前的狗尾巴草其实很好拔,看上去一大堆,实际上根系只有一点点,扎得不怎么深,因为它们是从水泥路和家门口的路之间的缝隙钻出来的。我用镰刀把茂盛的绿油油的草撸到一边,这样就能看见它的一排生长着的根系,我挥动镰刀,割掉草根,用镰刀把它们卷成一个球形状,然后滚到没有草的地方。现在你再看,地面上干净多了,只有一点点的绿像春天刚刚冒出地面的绿芽一样的草茎了。

接着,就是拔房子下面护台子缝隙的草,还是些狗尾巴草,只是比较分散了,还没有形成一个阵营,显得身单力薄,可它们的根系倔强,我用尽力气,一开始是三个指头拔,只能拔掉狗尾巴草的上半部,它的下半部分依旧是纹丝不动,它的茎看上去细若游丝没有一根三号铁丝粗,可它的力量却不可小觑。

怎么办?反正我必须清理掉它们,要不然随着时间流逝根系会越来越大,枝叶越来越多,墙体的缝隙会被它撑得越来越大,即便它是我们在城里时常想起来的如乡愁似的狗尾巴草,这阵子我还是必须尽最大努力拔掉它们,我停下来让自己镇定了一下,我在想办法,硬来是不行的,我重新用指头捏住草茎,这次是两只手的手指头,双倍的力量,我掌握好平衡,让两只手同时发力,并且我在心里默念:狗尾巴草出来吧你!和你想象的结果一模一样,我拔出了狗尾巴草,我看见了它的细得像头发丝密密麻麻的根系,上面抖落的土细如灰尘。我继续沿着墙角的缝隙,断断续续地把这些草把出来,个别的草还是倔强不愿意出来。罢了。我安慰自己说,这些狗尾巴草也不是故意而为之,如果追究的话就是那些去年秋天的风把它们吹到这些缝隙里,也不能埋怨秋天的风,风知道秋天之后就是冬天,呆在墙缝里它们才安全,才会活到春天,也不能怪春天,春天并不知道墙缝里有这么多种子等待雨水,等待发芽,春天只记得桃花梨花杏花,要说原因只能出在狗尾巴草自己身上,是狗尾巴草脾气太倔强,非要在夹缝里求生、开花还打算结出草籽。

这么思来想去,我忽然想到了我们这些进城的人,谁知道自己一开始会走到哪儿,但我们每走到了一个地方就住下来,在那儿生火做饭,在租住的房子的墙上贴上好看的画,买一片镜子,若是冬天了,就买一根长长的烟筒,一个防止倒风的拐角,再买一个可以把馒头放进去烤黄的铁皮炉子,我们生火,也生活,让自己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冒出声音,冒出火星,也扎下根。

我忽然觉得不该去拔狗尾巴草,我应该等待它们在九月里开花,在秋天里把籽结出,并且一挥手把种子散出去。

墙缝的草我不再去拔了,院子里也不拔了,这些小草挺可爱的。要拔就去把那些胡乱生长的树根吧!

2我的蚂蚁邻居

我在拔草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让人心里一动的事情。

我发现了无数小蚂蚁,是的,是小蚂蚁。世上有些蚂蚁挺大,这些则很小,可能还没有一粒麦子的一半长,也就几毫米吧,细小的样子就好像是一个清晰而年轻的影子经过时间的过滤后那样朦朦胧胧,不再年轻一样。我拔一下草 ,它们就从地缝里急急跑了出来,它们的腿可能没有我的头发丝粗,两个触角根本看不清在哪儿,它们在里面干什么?打洞,打多大的洞?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到了什么程度?才来的?还是和这些草种子一块来的?

我的好奇心让我放慢了拔草的速度,我追着一只蚂蚁看,看它弯弯曲曲的走路,它根据什么这样走路?这么光滑平整的水泥路面,它怎么走的好像山路十八弯一样曲折,我跟了这只蚂蚁有三分钟,它才走了五六米远 ,蚂蚁丝毫不见要停下来的意思,而我的腰已经弯得有些难受。我只好不再管它。草根部一直有蚂蚁在进进出出,它们一直这样忙碌,可能是准备搬家吧!因为我拔掉了它们家里的一棵大树,它们以为发生了地震,它们好像早有预案,刚才那只蚂蚁走的路就是它们预案中的一条。

我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得打扫干净我的院子,所有我的房前屋后我都得清理一遍,院子要有院子的样子,地面得干干净净,花园里得整整齐齐,墙缝隙的草也要清理出来,可现在是我在拔草的过程中碰见了蚂蚁。

我是不是惊动了它们,干扰了它们的生活?

我决定放弃清理杂草。

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妻子后 ,她想了一下,说,好吧。咱们去清理那些胡乱生长的藤蔓吧。

3我的雨水邻居

半夜我被密集的声音惊醒了。

是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密集的雨声变小了,我听见雨滴击打院子里的树叶的声音,树叶上雨滴落下来摔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发现在睡着的过程中,雨已经来到了我的窗外,像一个来访的邻居。

七月八月,雨特别多。这一次是半年多来回家遇见的第一次下雨。

春天的雨声是怎么样的,我无法描述,因为春天已经过去了。这夏季的雨声我却可以清楚地听见。

院子里的雨总是和城里的雨迥异。特别是在这么安静的夜里,外面只有雨在发出相互摩擦的声音,它们不像城里的雨可以去敲击栏杆,雕塑,去敲击五颜六色的广告牌的檐子,它们仿佛是一场原始的雨下在一个古老的地方,雨滴在敲打地面,并不是问一个问题的口气,夜也没有像城里的夜一样举着失眠的路灯,雨的节奏完全是它发自内心的节奏,带着庄稼的脾性,仿佛雨的生活不需要追赶或者超越,雨水在院子里集聚,达到一定的容量才寻找出口,从院子的出口流淌出院子,外面就是巷道,像等待雨的一条河床,雨经过树坑和零零碎碎的狗尾巴草,经过路边的翻起身子的石子,砖头块,和从上一家来的雨水汇合后继续朝低处流去,它们顺着一道它们前辈冲刷出来的窄窄的“小渠”,弯弯曲曲地流淌,以一个人不停摇着一个拨浪鼓的骄傲的姿势。村庄没有下水道这些黑暗的地方,雨水是走在大道上的,走在人和牛羊走的路上 ,走在见证过丰收过的路上,也走在见证辛劳的路上,它经过人和牛羊都经过的那些高大乔木和那些大门门楣上写着“紫气东来”“家和万事兴”的字牌前,它流过我们的脚印就好像它也是无数脚印的化身。雨水继续流淌,它毫无波澜的姿势把一些狗尾巴草冲起来了,把一些沙子轻轻带走,我忽然记起小时候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就会用极快的速度编一只小纸船放进流淌的雨水里,看它摇摇晃晃地自己划走了。它流淌到村子中间偏西北角低处的田地里,那儿有核桃树,苹果树,桃树,还有丛生的杂草,这儿可能是它最终的家,也可能不是,雨再大些的时候,这个低处的水就满溢了,然后它在这儿打个转儿,朝更低的地方流去,我知道那个地方在村子东头,离我家老院子不远有一个巨大的涝池,雨水打转流出凹地经过又一条巷道,经过更多的大门前,它带着零落的草屑、颗粒不匀的沙子,棱角不那么分明的白黑相间的石子,还有些遗落的腐烂的苹果,老池足够大,可以接纳所有的人家的多余的雨水,和所有的坠落的果实。这个时候我的这位雨水邻居就停泊在这儿,它把自己的众多的小小心脏整合成一个巨大的心脏,安放在这古老的涝池里,接下来的八月它将在这儿倾听蛙鸣,仰观星辰和日月,并可能在秋老虎的肆虐下蒸发成云霞,只把那些不能带走的坚硬的东西,比如一些锈迹斑斑的铁和沉重的石块留在涝池里作为永久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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