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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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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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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不下来的父亲(散文)


父亲让我给大舅一家端饭,然后,他就不见了。

我没有细想父亲干什么去了。

我忙着去后厨端饭,我们这儿过事(喜事的意思)早上吃的是羊肉饸饹,我用乡下的那种红木方盘子去端饭,先在盘子上放四个厚实的白瓷碗,然后折回来到前院墙角那儿, 那儿刚民一家正在压饸饹,紧挨着饸饹床子的是一溜四个放在长条凳上的一米二左右的大圆铝盆,盆里有多半盆清水,刚压出来的饸得依次过四个盆里的水 ,饸饹里面的涩味就过滤掉了,我端着盘子,等最后一个盆旁边的女人把饸络放进碗里,放进碗里的饸饹已经被她们挽成团状了,我端着饸饹又折回去后厨,后厨在后院,后院有两口一米直径的大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羊肉臊子汤,一个锅跟前是二队的万明主勺浇汤,他还会用勺子在锅底寻几块羊肉放在每一个碗上面.。后院东北角是两个切菜切肉的男人,西北角是两个摘菜的女人。

我急急地给大舅一家端过去。大舅今年九十了,舅妈比大舅小七岁,大舅的大女儿比我大,小女儿比我小一岁,她说她忘记了我们谁大,以为我们一般大。

我看他们吃饭,大舅在细嚼慢咽,其他人吃得也仔细,可能是经常不吃的原因 也可能是太爱吃 的原因。我们说了一会话,我忽然看见父亲从门外急急慌慌进来了,他猫着腰,左手臂弯里抱着一大捆葱,大约有七八斤,葱叶乌绿乌绿的,葱白几乎被父亲完全抱住了,还是看见上面零散粘着的褐色泥点和细如头发丝的根系,父亲穿着的黑色雨鞋十分抢眼,因为它发出的声音是“夸夸”的,像一驾木制的架子车碾过土路那么有力,父亲左手臂一前一后甩动着,看见我陪着大舅,就说,再给你舅舀一碗饸饹。舅妈马上说,够了够了。父亲说,我给(后厨)弄些葱。舅妈说,你忙你的。

我看着父亲奔向后院,大舅可能看见了我的表情,他自己对自己似的说,你爸闲不下来啊!大舅一直一来不说“你大”(陕西话你父亲的意思)。我觉得今天过事父亲不该忙,因为 你是主家,有主事的人, 还有主事的人安排的人呢!犯不着自己忙。我跟过去,想看看父亲把葱交给谁了。西北角是摘菜的那两个女人,她们站着,可能是没有葱的缘故吧,我扭头看见东边墙根蹲着的人, 是父亲在忙着剥葱。

我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任何人,因为人家可能也是帮忙的 ,不是挣你家钱来的。我折回来,大舅已经吃好了,正准备站起来,我赶忙扶大舅到父亲住的房子里坐, 大舅的两个女儿说要看黄河就出去了。过一会父亲匆匆进来,我让他坐下,父亲坐在炕角上 ,我能看出来他有些不安,仿佛事情还没有干完。我说,你歇歇,需要什么你不要一个人去,你叫一个人去刨葱,你只给他带路就行了。父亲不理我,只是朝大舅笑了笑。大舅有些耳背 ,但脑子和眼睛却清晰。他慢吞吞说父亲, 你身体还行。父亲笑了笑。舅妈看着我说, 你父亲有八十几了?我说 ,八十二了。我知道父亲的岁数,按照农村人的叫法就是八十三了。可我不愿意那样说。

哦,比我小一岁。舅妈说。

你们坐。父亲在没有人说话的间隙说。然后他站起来。舅妈说, 你忙你的吧,我们坐坐就回去了。

我说父亲,今天过事闲人多 ,你不要忙了。

父亲没有回复我就出去了,大舅在我身后慢吞吞地说,你爸干了一辈子,闲不下来啊。

妹妹进来后说父亲去老院子喂牛去了。然后 ,她说起前几天牛下仔了。我问下了几个,她说两个。

那天夜里,天擦黑没有多久,父亲去老院喂牛,推开门就隐约感觉不对劲,他喂牛几十年,鼻子闻出来了什么。 果然地上躺着一个刚生出来的牛仔,父亲赶紧处理牛的脐带,然后他又准备柴火怕牛冻着了,因为那几天下了几天雨天,有些凉,他刚抱来柴火, 母牛又生下一个牛仔。

大舅没有吃中午饭就回去了。我赶紧走向老院。父亲还在老院里,靠土墙一角有一个土灶台 ,灶膛里正冒出浓烟,父亲低着头正在用一把老掉牙的扇子在扇,浓烟越来越浓, 最后“轰”的一下,土黄色的火苗从浓烟里窜出来,烟越来越淡,灶膛上面的敞口铁锅慢慢有了些热气,热气氤氲着,像晴天早上太阳照耀下的潮湿的冒着雾气的土地。

正在这个时候,几个表姐表妹进来了,后面还有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估计是她们的孙女,多年不见,我居然不好意思问她们是什么关系了。不过 大家都不在意这些。几个表妹你一言他一语给她们的舅舅做着思想工作,就一个意思不要让父亲太累了 ,因为父亲去年后季栽倒过一次,把人吓得不轻。父亲则一面往灶膛里添柴一面说不累不累的话。

我回头注意到那头母牛,一头身材高大体型也比较长的土黄色牛,母牛的两边分别是两头小牛 ,里面的一头也是土黄色皮毛,另外一头身上白色比较多, 看上去好像身体上漂了一层泡沫。

三头牛,吃草就得不少。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父亲不在乎这些,他不否定大家的说法,水很快开了,咕嘟咕嘟翻滚着, 父亲把开水浇在铁桶里的麦麸上,用一根锨把粗的棍子去搅,我估计所有的人都闻到了一股发涩的浓浓的味道, 好像很小的时候我们经常在猪槽里闻见的味道一样。

我没有等到牛吃完草料就出去了,我也要抓紧时间去看黄河,等到我看完黄河我走回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父亲急急朝另外一个巷道走去,过了一会我看见他抱着几个红色长条木凳,急匆匆地,他穿着藏青色的衣服 ,远看是黑色的,小跑的样子,而巷道里人来人往说说笑笑的声音不时响起,我忽然有些心酸,我眨巴了几下眼睛没有让眼泪出来。我紧着撵过去, 撵上他,分两条凳子给自己,我们一块把凳子搬回家。原来是主事的人随口说了一句可能凳子不得够。父亲听见了就去小丑家取去了。

放下凳子的父亲看上去一点也不气喘,而我却有一些,好像不光是因为累。

父亲看了我一眼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走。我没有问父亲想去干什么,但是我想他可能需要我帮忙吧。

走到巷道口,在一片椒树面前父亲停了下来。摘一些椒叶,你去城里的时候拿上给娃烙饼子吃吧!

父亲知道我们一家爱吃花椒叶做的饼子。我两个站在花椒地里, 雨后的花椒地潮潮的,太阳也没有出来,空气清新,花椒颗粒饱满,颜色像鞭炮那样的红得好看,花椒树全身骨节像一位古稀老人脸上的皱纹,摸上去坚硬割手,地里并不泥泞,一种淡淡的椒香在鼻孔和头脑里微微荡漾。我看着父亲极快地摘着的手指,瘦而枯黄,灵敏干脆地把椒叶从树上摘下来, 比我还快,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想说什么,刚才那种心酸再一次涌上眼眶,我抬头看向天空,想让眼泪落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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