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凯军的头像

刘凯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21
分享

别对父亲太好(短篇小说)


父亲出院的时候正是夏至时节。这是我回到城里才发现的。

在县医院,一个月以来我都是在住院部、药房、饭堂来来回回穿梭,我甚至忘记了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忘记了自己以前是什么身份,会干什么活,照顾父亲成了我唯一正在做的事情。

我微信里的工作群也被我"静音"了,我申请了"休息",群主便不再派单给我。我和妻子也很少通话,她要上班,还要管孩子,马上孩子就要中考了,她的压力也很大,督促孩子好好学习又担心孩子产生逆反心理,这些我都心知肚明。即便我在城里我也帮不上忙,我们家她说了算,现在更不敢轻易给她打电话,怕点燃她内心的火捻子。忘记说了,她脾气火爆。偶尔我会在微信上发几句语音,告诉她父亲病情的进展,当然,不忘夸赞她几句辛苦了之类的话。她的回复都是文字:注意休息,按时吃饭这些,看不出她的情绪。有一次她发语音说,爸病好了要不把爸接到城里住一阵子?我盯着屏幕上那条语音条,怕父亲听见了就点了转文字,然后出了病房左拐走向楼道,我在应急通道拐角听了一遍她的语气,没有听不出她有什么情绪,就没有回复她。走回病房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我扭过身,是临床的那个女人,她让我看她手里的的东西。我说,你装在塑料袋里我看不见。她打开袋子,我闻见了一股羊肉汤的清香味道。这家新开的,人多的很。她说。老人喜欢喝。我知道她暗示着什么就说,一会我去。她马上说 ,你明天大早上去吧,那个时候是刚熬出来的,新鲜,补性大。我说,好,谢谢你。她不好意思地说,对老人好些,没有多少时间了。她脸色&红润显得有些兴奋,但是我却对她这句话很反感。她是说她的父亲!而不是我的父亲。回到病房里,父亲依旧睡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此刻身体是痛苦的还是麻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她又发来一条: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回了一个"嗯"。

在医院的第五天中午,弟弟宏光从村子里打来过电话告知我牛处理了。处理?这个词让我不舒服。弟弟可能觉察到什么,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怎么了?我赶紧说,没有什么,你说你的。弟弟说钱他先替父亲攒着。我说那你攒着吧!弟弟继续解释说山西来的那个人给的价高几百块呢,人家一眼就相中咱家的牛了,肌肉结实,毛色油亮。我说卖了就卖了。宏光说他最经地里忙,辛苦我了。我说,不忙了你来。挂掉电话后我才想起,这么多年父亲养过多头牛了,是不是每一次都是宏光把牛这样处理了?我不愿意想下去。照顾父亲要紧,何况弟弟已经把父亲的银行卡交给我了。

大约是来到医院的第十天的傍晚,主治周医生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父亲至少得打一个月吊针,他说父亲身体里的炎症特别厉害,他还让我别给老人喝羊肉汤了,那玩意上火。他说打完三个疗程后再看情况给出具体方案是去西安还是怎么办。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医生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盯着我的脸,我觉得我在医生眼前像一个无助的可怜人。让老人喝一些果汁,苹果汁什么的,打成汁的那种。我哦了一下。出了医院向西拐,三十米就有一家。我又哦了一下,谢谢您。我说。出了医生办公室门,妻子发来一个语音,我摁了转换文字,是说孩子这几天状态不佳,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问我能不能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我站在医院东西走廊的最西头,想说什么,忽然想到声音会产生共,就又拐到楼梯间,却发现那儿有一个人正在打电话,面部表情愤怒,好像是因为钱的问题和手机里的人争吵着。他不友好的看了我一眼,好像说,最好滚开。我朝走廊另外一头走去,心里想着怎么给妻子说。我最后的回复是,别太在意孩子的情绪,这很正常。发出去觉得不妥又赶紧撤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甚至愿意把自己的身上的肉割下来给孩子,包揽他们所有的不愉快的情绪和压力,并且口口声声是为了孩子好。但是有时候这种做法反而适得其反,让孩子产生更大的压力,因为你抢走了属于他的压力,他不是没有了压力而是会产生更大的心理空洞,你必须让他消化掉他的压力,这样他才能成长。可是,我不能把这些想法说给她,就好像她不能替孩子做主赶走孩子的压力一样。我也不能给她讲道理,那样只会适得其反,让妻子更加愤怒。考虑来考虑去我只能给她发了一句语音,老婆,这几天你辛苦了。她很快回了一句,你忙你的吧!我会处理好的。我能听出她的轻松。

接下来的日子里,父亲很少说话,叫他打针就打针,吃药就吃药。他目光暗淡,有时候从病床上起来摇摇晃晃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说话,怎么说,说些什么?临床那个看护病人的女人(也可能是病人的儿媳妇)比我强多了,她几乎无时不刻坐在床边就开始和她的母亲说话,问想不想吃东西,东西吃了的话又问胃舒服不舒服,那老人如果吐了的话女人又问难受不难受?一次父亲抬起头看那女人一眼。女人立即朝父亲笑了笑,然后扭过头指着我说,羊肉汤怎么样?好喝吧?我不知可否点了点头说,是的是的,嗯嗯嗯。她没有理睬我的情绪说,你应该和老人多说说话,老人这时候最需要这些了。我尴尬地笑了笑。以我对父亲平时的了解,他不是爱听絮絮叨叨话的人,他做事果断,不喜欢婆婆妈妈的问寒问暖。现在父亲成为病人了,病人是脆弱的,我是应该说一些轻松地话才对!我说不出,我甚至想如果父亲有一个女儿的话该多好。也会像这个女人一样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父亲睡着了的时候,我会静静坐在床尾,心里想着说些什么,然后把这些想说的话话拆散打乱,想着怎么说能让父亲满意。父亲的身体有时候会忽然动一下,好像抽蓄的那种,然后忽然又平静下来,我的心也会猛然一揪,他有时候会被尿憋醒,他就会喊我,我会去扶他起床,他不想去厕所的话,我就会给他用便壶,但父亲几乎没有用过这东西,唯一一次是刚进医院病情最严重的那次,就那一次我竟然看见了他苍白脸上的羞涩。父亲饿了会喊我,我会扶起他,让他靠着床头,我把抽屉里的面包掰一块给他吃,打开一个盒装的牛奶,在他吞咽艰难的时候准时递给他,让他喝下去,这些食物都是父亲平时不吃的,说真的,也许是平时怕花钱,他老是说牛奶面包不好吃,让我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给孩子吃,这次住院我专门买了最好的牛奶和面包。但父亲有时候还是会摇头表示吃不惯,有时候我则看见他小心翼翼,吃得香甜可口的样子。我在想如果母亲此刻坐在床边会怎么样?她一定会哄着父亲把面包吃下去,把牛奶喝下去的。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问东问西,甚至会比那个女人做的更好。父亲是一个平时倔强的人,我记得母亲曾经说过一次钉子扎进了父亲的脚板,父亲愣是把钉子拔了出来,当时流了许多血,母亲吓哭了,父亲却呵呵呵笑话母亲的胆子小,然后抓一把白土撒在伤口上。现在父亲七十多了,真的老了,我说的不是指年龄,而是一场病就能够让一个人彻底垮掉。特别是医院里面的味道,夜晚的寂静和偶尔传来的呻吟声,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会感觉到人生老境的痛苦。我无法对父亲说出更多的“好听”的话,只能按照医生说的去做,给他按摩按摩腿脚胳膊,尽量把饭弄热和些再让他吃,去医院附近那个果汁店现在榨果汁给他喝。

每个人对药效的反馈不一样。昨天晚上在走廊周医生的这句话话里有话。平时让他吃好点!这是周医生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又回过身对我说的。我按照周医生列出的能吃的食物去超市购买。住院半个月来我和周医生已经熟悉了,我加了他微信,他则发给一些我应该做什么的建议,比如买什么给老人吃,喝什么对老人身体好,按摩什么穴位,按摩多长时间合适。父亲有时候说好吃,有的食物他吃两口就拒绝再吃下去。他拒绝的样子好像我让他吃的是一种他最不爱吃的食物。我尽量小声哄他吃。吃下去对身体好。我这样小心翼翼就好像忽然之间我们互换了角色,我是一个大人,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个小孩子。他成了我必须关心的对象,需要我百般呵护,万般的用心,而我真的无法像大人对小孩那样表现出自己的疼爱。我又想起母亲来,如果她在世上,照顾父亲的一定是她,而他们之间一定会十分默契,那种疼爱我做不来。现在我会不时在内心祈求老天爷让奇迹发生,保佑父亲快一点好起来,也祈求我在天堂的母亲保佑他。

大约是在医院的第十五天的中午时分,我在厕所旁边洗手,父亲临床的那个女人也在洗手,我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见我不说话,她开口说,你真的挺舍得花钱啊,其实那么贵的牛奶给老人喝没有必要。她看了看我没有反应。她接着说,我给我妈买的就是普通熟料袋的牛奶。病人到了这个时候吃什么都不起作用,捡好听的给老人宽宽心比什么都强,接着她叹了一口气说,医生说我爸活不过立冬,你懂不懂这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说,我不懂。其实我不懂她为什么说的话前后这么矛盾?

你的确会安慰人。我说。

女人听见这句话无奈地笑了,有什么办法啊!她两个儿子都忙着没有时间管。

我看她马上要把话题扯远了赶紧说要去请护士量血压。她听了说 那你赶紧去。我抬脚的一瞬间听见她说,咱两加个微信吧,还可以聊聊老人的病情。我没有回头。

好像是父亲住院的第二十五天,那天夜里我趴在床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父亲说话。他的声音很小,在夜晚显得清晰而孤单,我只捕捉到几个字,好像是"铡草""拴紧些"。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梦见啥了?父亲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梦见给牛拌料呢,拌了一半,寻不着舀麦麸的铜瓢。铜瓢?我记得那把铜瓢,黄灿灿的,好像我上初中的时候就有了。他说完就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小树林,没有风,树叶树枝只是一个凝固的背景,好像一副背景画。我安慰父亲说,你就不要操心牛了,有宏光在呢,不会让牛饿着呢。

父亲的病好起来真的是毫无征兆。在父亲梦见牛的第三天早上,天麻麻亮了,时间大约六点零几分,我睡得迷迷糊糊,父亲忽然在叫我。我以为自己在梦里,就答应着,父亲一直在叫我,直到我身体战栗了一下,我忽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临床的女人还爬在床尾睡着,病房里一片寂静,我看见了窗帘缝隙露出的异常清亮的晨光,和隐喻传来的叽叽喳喳的鸟鸣声,父亲的声音就夹杂在鸟叫声之间,它们如此和谐令大惑不解。此刻我分辨出来了。因为父亲努力抬起头,我看见了他伸向我的眼神,好像要抓住我一样,我连忙答应着并从椅子上腾了起身子。

怎么了?

我问父亲。

我梦见我孙女了。

父亲病态的脸上忽然有了血色。

他怎么样?

我说,好着呢,好着呢。

那你也睡一会儿吧。父亲说话的声音清晰,虽然这声音的力度比起没有病的时候微不足道。我还是心情激动,我有一种预感,正如医生说的那样,有的人对药的吸收能力就是与众不同。我觉得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与众不同的人。

六点半来接班的护士看测量过血压,询问过父亲的感受后激动地拉我到走廊里,她眼光很亮地告诉我,老人家恢复得相当好。恭喜你把老人照顾得这么好。

我想说不是我照顾得好,是父亲的体质好。

这真是是一个天大的喜讯。我不由自主地软下身子,要摔倒了似的,护士紧紧拉住我的肩膀头上的衣服,衣服扯得我脖子有些疼,她紧接着又想用两只手去抱我,我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好像才拖过,我感觉到地板的潮湿和眼眶里转悠的泪水。

你怎么了?护士吓了一跳。然后她转过身子,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表情,激动?欣喜?不过她看了一下便不再管我走开了。我坐在潮湿的地板上,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谁,就是想不起来应该告诉谁。

那天应该是我们来到医院的第二十九天,中午,弟弟打来电话问起父亲的病情,听到父亲竟然奇迹般恢复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他在电话那头显得十分惊讶,声音很大的问这么快吗?得到我的肯定回答,他顺便说起麦子的事情,我这才知道麦子已经收过,并且晒干入屯了,包谷也回茬上了。

隔了两天后的下午五点零八,天还很亮,太阳似乎只是偏西了一点点,光芒把整个县城照得像八九点钟的早晨一样明亮。我和父亲离开医院。父亲穿着我买的心的外套,外套有些宽大,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小,他的步子迈得有些急,但是,明显的动作显得轻飘,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他却马上搬开我的手坐在车里。父亲执意要坐在我面包车的后座上,我从后视镜看见他一直看着车窗外,脸几乎要贴在窗玻璃上。一路上那些一闪而过的景色,还有远处麦收后的金黄色的田野他似乎都盯着它们不愿意放开自己的眼睛。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问他。我悄悄把车载音乐的声音朝更小那边拧了两下。车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父亲忽然说,走错了。我愣了一下。没有啊的!父亲说,那条路近。我看了看他指的方向,是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路面的土路。我说还是走大路。父亲就"嗯"了一声,不再开口,又把脸转向窗外。事后我猜想他是想看看我母亲。

安顿好父亲,我朝市里赶,在入城处的招牌上我看见"万水千山粽是情"几个字才知道端午节已经过去了。车载广播正在说着夏至的习俗和讲究。夜色轻浮得像一层薄薄的纱,可以听到知了的连绵不绝的叫声。大街上西府海棠结出的红色果子清晰可见,合欢树红色的扇面花朵像眼睫毛,女贞树开的花绿色里透着黄色,香气微弱但是浸入肺腑。人们走来走去,世界仿佛还是原来的样子。夏至是一个由阳至阴的开始,也是最热的开始,白天开始缩短,夜开始变长,年也过半了。各种植物进入到一个旺盛的时期,庄稼地里苹果等果子应该已经很大了,脆瓜西瓜桃子也应该上市了吧。我想起小车后备箱里还塞着弟媳妇放的一筐桃子。

妻子发来语音询问我到了什么地方,我说到了市区了。我知道她没有吃饭要等着我回来一起吃。我说,你们先吃吧。孩子不是还要补课吗?妻子回复我,补什么补?放假了,让他好好放松一下吧!我只好说,孩子的事你安排。我说,宏光媳妇拿了不少桃呢!妻子说,桃不值钱!我知道妻子说这句话的有所指,就把手机丟在副驾驶座位上不再说话。

无论无何,在这个丰收的季节,父亲的病好了,我为父亲在这个时候康复而感到高兴。

父亲这次恢复得还算可以,只是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瘦了,脸苍白了许多。邻居家婶子说父亲比以前看上去精神了。这当然有夸大的成分。

我想起父亲走进院子的情景。

一下车,父亲有些摇摇晃晃,我赶紧过去搀他,父亲拨开我的手,他呆了片刻,门前虽然不是特别乱,但还是不怎么干净整洁,地面有些潮湿,好像是刚刚洒了一些水或者泼了一些水,一个月没有在,门口的坡道竟然有许多裂缝,缝隙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些两三寸高的淡青色的草茎,歪歪扭扭的。旁边有一颗刺槐树,树上叶子稀疏,但是,树干却看上去更加笔直了。我打开锁子,一股风从院子里吹过来,逃也似的不见了。父亲开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翻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皮,看看盖着的桶里是什么东西,那是他存水的水缸,牛从外面牵回来可以在水缸里喝水。听铁皮发出的嗡嗡嗡的空荡荡的声音,水缸里面应该没有什么水了。父亲的手轻轻放下铁皮,他的胸膛很明显起伏了一下,那是一声没有说出来的叹息。他把一把倒地的扫帚捡起来,看了看被风吹得发毛的把儿,抖落掉笤帚上面的稀碎灰尘和发黄的树叶,然后原地不动扭头看着满院子凌乱的样子,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停了几秒又转身把扫帚立在靠窗子一角的墙角里,他回头看了看我,好像忽然发现了我似的,表情有些害羞。我赶忙说,您今后别干体力活了,多吃蔬菜,少吃面食,钱不够你给我说一声。

父亲没有回应我的这句话,这让我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有些随意了。父亲会打电话跟我要钱?父亲一辈子没有求过人,什么事情自己硬抗着,我无法想象他经历过的所有的苦!我不应该再让父亲苦了。我下定决心从网上买些补品邮寄给父亲。这么一想,我心里才安稳了一点。

我继续说,感觉能骑车您再骑,不能骑就不要骑,让宏光去给你跑一步路买东西啊。

父亲一面点头一面走进牛的草料房。他摸着砖块围起来的麦秸秆粉碎的草料,手插进去又抽出来,反复几次,我估计他是在感觉草料的干湿程度。然后闻了闻手,我不知道他闻到了什么?霉味还是麦子的味道,土地的味道?最后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灰尘。他的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

我没有提牛的事。父亲也没有问我。

我说了许多,终于等到父亲转过身来。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赶紧回吧,天马上黑了。天是马上黑了。我说,好,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吧?还有,今晚宏光会过来陪你。父亲说,记住了,记住了。然后想起我说的陪他的话又说,给宏光说不要陪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这事你就不要犟了。我说。

有他陪我睡不好!父亲说。

那好吧。我一会给宏光说。想到父亲大病初愈,我只好退一步说。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把巷道的上空映衬得像一片桃花园那么好看。我上了车,刚把车门拉上,就看见父亲忽然走近车窗。我扭过头对他说,回去早早休息。父亲好像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他怯怯地说,把你的钥匙给我。我愣了一下,他继续说好像提醒我一样,你那个院子的钥匙。我看着父亲灰白色的手掌,嶙峋的弯曲的手指,磨损得不再饱满的指头蛋。他一直伸着手,倔强地等待着我掏出钥匙。父亲要的那把钥匙是另外一个院子大门的钥匙,那个院子挺大,父亲平时会在后院种些蔬菜之类,这次他病了,我顺手把钥匙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了。现在牛已经卖掉,不让父亲有个事干,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我不情愿地从腰间取下一大把钥匙,从中间挑出那把光秃秃的瘦小的又单薄的钥匙递给他。

就是这把。我听见父亲惊喜地说,像小孩子的口吻。他抓过钥匙攥在掌心,攥得很紧,整个手连同臂膀都在抖动,好像怕我反悔又要回去似的。

后院草就那样让长着吧!我叮咛了一句。

前院够你种菜了。我继续说。

好好好。父亲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亮色。

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我说觉得自己这话像套话,可是我只是会说这些。在城市里干活的过程中我说的是公司规定的“您好”“再见”“谢谢您的好评”,我不知道怎么说才算父亲爱听的话,才算别人觉得是孝顺的话。我猜从医院出来一路上父亲都可能在盘算自己今后的生活,他一定有了自己的打算,我能感觉到。而面对父亲的请求我发现我根本说不出拒绝他的话。

妻子知道我回来已经做好了饭,我吃得很少,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有胃口。她说,爹不来吗?我说,他根本不想来。我这话是自己猜的。

考得差不多吧?我无话找话。

别提这事。妻子暗示我孩子在屋子里可能听见我们的说话。

没有发挥好,妻子压低声音说。

孩子说对不住我们补课的钱。

我笑了说,对不住这三个字说明孩子思想有了进步。

妻子指了指餐桌上的一个包裹说,孩子让把这些营养品寄给他爷爷。

我说,爹不吃这些!

妻子说,这是孩子的心意。

正在这个时候,孩子出来了,她嘟囔着嘴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转过身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你们就不爱你们的爸爸。

我有些猝不及防,不由自主猛地站起来,妻子赶紧拉按住我的肩膀,小声而着急地说,不要和孩子一般见识。

第二天,我正常干活。昨天回来后我已经在群里给群主说了我回来了,可以正常接单干活了。我发现自己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了许多。第二天在“豪门小区”门口登记我竟然十分主动要求登记,穿着制服的门卫有些诧异说,认识你,不是这几天一直在我们小区吗?我笑了笑想说我一个月都没有干活了,你认错人了。在业主家,面对业主对产品的牢骚我也表现得十分平静,我说了许多话来安抚业主,让业主转怒为喜,最后我帮助业主解决了问题。家业主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窗外,偶尔回头看看我干活,我想起了自己过世的母亲,想到我的父亲,如果按照妻子说的把父亲接到城里,他会不会像这个老太太一样闷闷不乐呢?我有些释然,觉得把钥匙留给父亲应该是对的。从“豪门小区”出来的路上我忽然想到自己今天竟然特别能说,我觉得不可思议。

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十八天,晚上我打电话给父亲。电话响了三十五秒,我准备挂掉重新打,不料在我挂断的那一刻发现已经接通,可是我已经挂断了。我赶紧重新打出去。父亲接了电话,不待我叫他就说,这下干净多了。我说,不让你干活,你怎么不听呢。

父亲说,我一开始也不敢动弹,没有想到一抓住锄头就来劲了,那些草,三下五除二就让我锄完了,出了一身汗呢。

父亲这句话让我捏了一把汗。出汗会不会让父亲旧病复发,如果被风吹着了,万一感冒了,或者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我吓了一跳,说,给你叮咛那么多你怎么不听啊,现在身子觉得怎么样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有些歉意。出汗了,我还多吃了两个馒头呢。

你得少吃面食,多吃蔬菜。我说。

知道知道,你不知道,馒头吃了踏实。父亲说。

不待我再说什么,他接着说,在医院这一个月真歇好了。

我有些无语。这一个月怎么能说是歇呢。但我还是挤出一句话:后院里的草和树就不要弄了,前院够你种了。

好,不弄了。

父亲答应得畅快。

给你邮寄的奶粉明天就到了,到时候你去咱村西头的商店取一下,我给你发取件码。

父亲说,我不喝奶粉,宏光媳妇也买了,后院的南瓜吃不完呢。

我说,奶粉能补充营养呢。你必须喝。那是你孙女买的!

父亲说,好好好,我喝,我喝。

过了两天,弟弟忽然给我发了条语音。我正在干活的路上,点开听了。弟弟说,咱爹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他腿疼,疼得睡不着。我问他要不要给你打电话。他说不用,让我别告诉你,还开玩笑说土(地)对他生疏了。弟弟说,我早上过去看了一趟,他说好多了,正坐在马扎上在后院拔草呢,露水把裤子都打湿了。我问宏光父亲腿还疼不,宏光说,不疼了,不过我看他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我眼圈有些潮湿,前面忽然出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我急忙踩了一下刹车,手机碰在方向盘上。我把车靠路边停下给弟弟回了几个字:你多看着点。

弟弟回了一个"嗯,你也注意安全”

我想起奶粉,又问了一句,奶粉爹吃了吗?

宏光回复说他没有问父亲。

我发现微信里还有一个留言,问的是“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我没有回,想了一会想出来她就是临床的那个病人的女儿,就回复一句,谢谢关心,康复了!

又过了三天,我忍不住给父亲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洪亮了不少。他开口就说,前院的菜都种上了,黄瓜、豆角、西红柿,还有一行小葱。我说,腿还疼不疼了。父亲顿了一下,说不疼了,早不疼了。他的语气太快了,快得像在掩饰什么。我说,爹,你要是疼就跟我说。我给你网上买些好药。父亲说,说啥呢,那些药没有干活有作用。人就得干活。干起活身体哪儿都不疼了。停了几秒他又说,宏光媳妇给我买了红花油,擦了几天舒服多了。

我问他后院那块地打算种什么。父亲说,先不着急,等前院的菜长一长再说。我知道他在想牛的事,但他不提,我也不提。

过了大概一礼拜,我再打给父亲。父亲接了电话就说,我寻思着,还是想再养一头牛。

果然被我猜中了。我说,你得衡量一下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养牛。养牛要给牛割草,要出牛圈里的牛粪,拉土填圈,不是一个轻松活。

父亲说,不要紧,重活让宏光帮忙干。我已经跟宏光说了,他没说不行。

我说,那也不行,牛毕竟是牲口,万一不听话……

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牛怎么会不听话!我养了一辈子牛,那个不听话。对他它好,它知道对他好呢!我听出那笑声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倔强。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锄了一回草我就知道,我还能干几年。

父亲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那你先别着急买,等我去看看市面上有没有合适的牛犊,别让人糊弄了。

你忙你的,耽搁你多少时间了,宏光已经给我看好了。父亲说。

看好了?我想到宏光答应的把卖牛钱还给父亲的事,我问,宏光把卖牛钱给了您吗?

父亲停顿了几秒才说,给了给了。

真的……我刚说出这两个字父亲就打断我的话说,你不要管了,我会安排呢。

我不再追问,说,好吧,我不问了,你把自己照顾好我们就都放心了。

你们放心好了!父亲这句话说得踏实,仿佛在说一件让他十拿九稳的事情。

我想起妻子让我转达她的意思,又跟他商量能不能来城里住一段时间调养调养身体。

父亲听了不假思索就说他呆不惯呆不惯。好像我马上就要他来城里似的。

我只好再次叮咛他注意身体啊!

父亲最后的那个"好"字拖得有点长,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思。也像小时候他答应我的请求时候一样的开心。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天黑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我想起父亲从医院出来那天,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田野的样子。他当时大概已经在计划他回去干什么了吧。我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天空,繁星满天,世界安静,我明天就要正式开始干活了,想到这些我觉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过去那种轨道上来了。

我对着夜色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但愿我所做的都是对的。

楼下的知了叫起来了,声音清脆,仿佛在歌唱这越来越短的白昼。夏至已经过了好多天,我还是不由自主想象着父亲菜园丰盛的场景,想象着他采摘果实的喜悦模样。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