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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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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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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往与宿命(短篇小说)

我想盘个店面,像他的店面一样不大不小,房租又低。每次想起这个想法我心里都猛地热一下,像每天晚上干活回来把冰凉坚硬的手指头在热水里浸泡的一瞬。

我几乎每一次路过他的店门口总能看见他,他坐在店门口,有时候在里面忙,给人取烟或者有时候紧跑几步喊前面走出店门口的人说“给你还找五毛钱呢。”递给了人钱还在笑,门牙白且长、突出,眼光平和,他的腰有些弯,看得出他身材曾经修长。

我每一次买烟都去他的店里,觉得他像我的一个亲戚。他一眼就看出我是贴瓷砖的,我对他有了好感,他可能也有这种感觉。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深有体会,我经常听人说某某像他村的谁谁谁,那个人因此面带微笑也乘机说,你也像我们村谁谁谁呢。

我对他就是这种感觉。他对我也是如此。

我现在很少进他的店,我上个礼拜决定不抽烟了,医生给我的建议,医生说“你长年累月圪蹴着干活还抽烟,不想活了!”他说得挺严重,媳妇勒死(使劲)地要我听医生的建议,最后我决定戒烟。

戒烟后的我现在干活大都去了城西,城西今年开始大开发。城东已经开发的差不多了,已经没有什么地可以再开发了,楼房多的像小时候雨后空中的黑虫虫,密密麻麻的。

我从我租的房子出来走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出巷口左拐一直走上十里路就是已经开发完了的东城主城区,朝右拐一直走上十里路就能走到正在如火如荼的西城的中心地段,他的店面就在巷口的右边,右边就是西边的方向,前几年东城活路多我出了巷子总是先去他的店铺买了烟再去城东,那几年东城的建设如火如荼,能拆的拆,能盖的地方就盖,该装修的房子也都装修得差不多了,城市也像人的脸面,现在它又开始改建它的另外半张脸了,另外半张脸就在西头。

我现在出了巷子右拐,但是还是习惯性瞅他的店铺,瞅他,想起过去他递给我烟的样子,瞅他露出白色的门牙露出笑脸,修长的身子微微弯着。冬天有时候太阳好的很的话他就坐在门口让太阳晒他,晒他的脸,晒的红润红润的,他看见我骑车过来就招手,

“出工了。”他只要看见了总这样高声问,

“哦。”我答,羡慕地朝他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闲了谝一谝?他说话的口气不抱希望,显得很轻和随意。

莫问题啊!我这样答复他, 实际上我想的是我们两个互换了角色,我有这样一个店铺,我坐在里面的椅子上和他谝闲传。实际上,我们两个只是在我买烟的时候说几句话,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相当熟悉了。我真的把他当做我们村的一个人了。

他那儿好像没有风,不像我,我骑着电动车朝西,西北风像耳刮子在扇我的脸,我总是觉得我遗失了不该遗失的美好东西,所以我承认这样一种惩罚,羽绒服帽子的边儿像另一个耳刮子也在扇我的脸,我觉得它扇的好,这样子我就能想些诸如命运机会之类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的问题,然后我就会在心里痛骂命运和机会,这俩个东西就像惯偷偷走了我的美好。我越来越觉得可能真的丢失什么东西——好的东西,但是我不知道除过一些看似机会的机会以外,还有些我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但是我正接受我因遗失某种未知的东西而应该受到的惩罚,我相信许多人都有过此类体会。

我每一次看他坐在日头里觉得很羡慕,我也想盘个店面,坐在店里,或者坐在外边叫太阳来晒我,晒我的全身,晒得羽绒服更加的发胀,晒得我胖了几斤似的。这看上去简单,我却做不到。我没有本钱,妻子说,我自己就是本钱,“此外,你没有其他本钱”,我只失望三秒就不再失望,因为人只要忙起来就不会有其他额外的想法了。

我骨子里就想盘个店面,特别是晚上我腰痛的时候,我终于弄清了自己有此想法的根源。但是天亮了这个想法又消失了,因为每天天亮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会像打了鸡血一样,我感觉不到一丁点疲劳。

十年来,我挣了无数钱然后莫名其妙地花光了钱,我在农村的屋子豪华舒服却因为不常住结满蛛网,县城的房子楼层太高也租不出去,而在此地,我租住着,别人的屋子。我的时光和钱都消失了,只留下穿着衣服的我还在挣钱。

我还是想盘个店面,越接近年终我越会这样想。像他一样收钱递烟或者被日头宠幸着一样的晒,这是我理想的生活,这有些像猪栏里猪的生活 我没有给任何人说过我的内心想法,我必须和大家一样说自己对生活多么地怀有热望,我必须。

天气忽然更加冷了,风里面掺合了小刀子,刀子磨成了粉,粉撒在脸上还是像小刀子。落叶像树的耳朵,正被风大把大把揪下来像俩个女人扯着头发打架,使劲抓对方的耳朵,脸皮,掏对方的舌头,像一只公鸡把另外一只公鸡的毛抓下来乱扔,还不罢休继续追对方,飞起来撵像疯了一般嘴里尖叫着撵,像马上就彻底胜利了一样的兴奋。

我又出了巷子口,巷子口有一滩薄冰,冰里封冻着一个小孩响过的开裂的暗红色鞭炮,我想瞅他的店铺,结果车子失去平衡我摔倒了,我手撑着地上的冰,融化的一些水分里有一股尿骚味从手心传到口鼻里。

我起身,没有人看见我的尴尬,时间尚早,我环顾四周,他的店铺没有开门,门上有几个打印的字看不大清楚。四个字。我心中窃喜,四字必定是“此店转让”,六个字必是“今天休息一天”。我愈加窃喜于自己的揣测,扶着自己的疼痛的膝子盖走了过去。

我大喜过望。卷闸门上贴的就是“此店转让”。

我立马打他的电话号码,没有打通,我更加着急后悔没有早加他的微信,后悔昨晚回来没有细看他的店门是否开着或者关着或者正在准备关门。

中午我打通了他的电话,他说自己在医院呢,听出我的声音后才愿意说出具体楼层和房号。

我晚上避过妻子去看他,医院很暖和,灯光下他的脸色发白,他坐起来问我,是想接手他的店铺吗,我说,是的,我说你不要紧吧。他不理睬我的问候说,你要的话我还真的不想给你呢。

我猜到会如此,他了解贴瓷砖这一行当的,这一行当的确挣钱,他肯定会开很大的口的,我猜他这叫作激将法。

你最好不要接这个店,他似乎不想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他正在使“激将法”,他脸上看上去很镇定,我心里预计好了几个高低不等的价位,反正我想盘个店面,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干不动活了,妻子说我的的思想出了问题,我就是想盘个店面吗,我不可能把贴瓷砖的活干到老吧!

你最好不要接这个店面,他还是那句话。他的妻子坐在他的对面手里端着水杯等着他说完话好吃药。可是,他老是这句话,所以他的妻子有些着急,我看得出来。

那么你能要多少转让费啊,我开门见山问。

真的不是钱的问题,他固执起来像我的固执一样不可理喻。

我不能说出原因,他说,接过他妻子手里的水杯和药丸,我看见他仰起的脖子上的喉结做出翻过山头一样的动作。

他说,是这,我加你微信吧。

加完微信,我朝外走,刚到楼下听见手机里信息的声音,是他发过来的,他说他不愿意转给我店铺的缘由,他说这个店铺前边一个人也是一个贴瓷砖的,那人身体不适“回老家”了,他就接了他的店面,现在他也身体不适要回老家了,然后我来接他的店面,我还是一个贴瓷砖的,这样一种重复的情节让他感到害怕,因此他不愿意转让给我,不转让给我的话,我还可以继续干自己的老本行,还可以多挣几年钱。这是他的良苦用心,我看后心里不是滋味,回到屋子后想想又觉得有些奇怪。

此后,我看见他在朋友圈发的他回家的相片,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大片土地,远处的群山逶迤如画,但是看不见他的影子。

那个店铺另外有人接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忽然看见那个店铺卷闸门口的墙上赫然写着“拆”的大红字,特别是那个“拆”字看上去就好像马上就散架了一样。

因为,城市要向大的方向发展,大商场,大生意, 那些老式的, 小的门店越来越少见了,新的门面房高大又却房租很贵,我觉得自己离自己向往的目标越来越远了,我可能还得继续干自己的老本行吧。

我不知道多久会碰上另外一个合适门店,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梦吧。(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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