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号线王府井站下车的滚滚人流里就有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父亲一下车就东瞅西看,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人流的漩涡之中,他似乎有些迷茫,但是眼神里更多的是一份兴奋。母亲站定了,右手不自觉地把挎着的黑皮包摸了摸,把皮包带整理到肩膀头中间靠内的一个位置。这个姿势从出门开始,到走进高铁站出现过,在北京西站也出现过。这么说吧,每一个开始或者抵达,父亲都会注意到母亲的这个动作,虽然略有差别。他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母亲有些可笑,现在社会治安多好啊!他觉得母亲小题大做了,甚至他觉得母亲有些好笑。站定片刻,母亲就开始看那些明显的但是被父亲显而易见忽视的路标。她没有急着去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暗示他跟紧自己。父亲当然知道母亲眼神的意思。母亲在前,父亲在后,两个人顺着路标的指引,向右拐,上台阶,再向左拐,再上数十个台阶。在密密麻麻的人群缝隙中,父亲看见出站口的刷卡机,刷卡机一直在嘟嘟嘟响着,声音不大,好像一个轻轻的开门声,一个闭门声。父亲被这种美妙的声音吸引了似的,他不再跟着母亲的脚步,而是一个人朝那边走去。母亲转了一个身去旁边看什么东西,父亲此刻已经拿出手机,手机的界面就是那个地铁专用二维码。父亲顺利刷卡出来,他甚至有些兴奋,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他发现前面没有母亲的身影。母亲不会不等自己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也就是说母亲还没有出来。他回头,在流动的人影里找母亲,他终于看见了她。母亲那红色的衣服像一个红灯笼那样醒目,在人群流动的缝隙里闪烁不定。母亲这次来是特意穿着红色的衣服来北京的。这件设计得宽松又大方的衣服是她在县城李宁专卖店买的。她一开始舍不得买,因为价格高得让她觉得有些离谱,可是父亲说母亲穿上去好看,他还特别加重语气说,特别好看,一辈子也没有这么好看过。他之所以这样说,是他看见母亲试衣服时候的满意表情。母亲旁若无人似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中年人的脸,虽然不再年轻却还算生动、耐看,有岁月历练后的成熟之美。母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心欢喜,其实应该说她看着那件衣服充满着喜欢。所以,当母亲说不合适的时候,父亲知道母亲的意思是什么。他说,难得碰见这么一件,就买了吧。服务员在旁边一个劲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的话。父亲用眼神制止了服务员不起作用的说辞。父亲又说,一件好衣服顶好几件便宜衣服呢!划算得很!母亲还是态度坚决。父亲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让母亲下定决心买下这款衣服。他最后说,你如果不想去天安门就别买了。母亲恍然大悟似的说,买!不是说好了要去的吗?父亲知道要母亲奢侈一下特别难,要她去一趟县城难,要她跨进那些装修豪华的店面难;要让一件困难的事情不难,就得找一个她信服的、有力的、足够“重量级”的理由。至于买一个新的皮包,母亲坚决不同意,她喜欢那件旧的黑皮包,她说皮包没怎么用过,换什么换!鞋子当然要换成新的,用母亲的话说就是,这双脚要踩在首都的地面上了,怎么也不能穿旧鞋。父亲此刻站在出口处看见了穿着红衣服的母亲,他心里笑了一下。他先是喊母亲,喊当然是没有用的,况且,大声的话会让人觉得自己素质不高,让人另眼相看自己,父亲可不想如此。来北京之前,父亲已经温习了数遍关于北京天安门广场建筑物的介绍文字,他是用普通话一遍遍温习的,他还改掉了动不动咳嗽的习惯。母亲借着父亲这个劲让父亲戒掉烟瘾,父亲说别难为他了,他已经可以忍耐到三天不吃烟了的地步了!三天,也就是去北京来回的日子。当时,田地里正忙得不可开交,苹果熟了,客商来了,六亩园子够劳人的了。母亲知道父亲夜里睡不着在想什么,她对此不言语,心里说,多大的事情啊,不就是去趟北京吗!三天又不是三十天,至于那么紧张吗!父亲这人就是这样,肚子里存不住事情,睡不好就要把睡不着的理由说给人听,因此这次去北京的事,全巷子人几乎都知道了。有人还问过母亲这话,母亲一开始不知道是父亲已经说漏了嘴,母亲说,没有影的事呢!问的人多了,母亲就知道是父亲透漏出了秘密。母亲说父亲,戏还没有开呢,你敲什么锣鼓啊!父亲当时说,高兴么!六亩果园所得收入比去年少了差不多一万块钱,有人说父亲,卖便宜了,糟蹋了行情!父亲说,人慌了么!他的意思是自己心慌了。母亲不这样说,而是说,钱多少得够啊!总得让人家也赚钱不是?父亲知道母亲的心里是不想耽搁去北京的时间,母亲比父亲更在乎这趟北京之行。
现在,父亲看见了母亲就不停招手,他先是手掌轻轻晃动,然后是小臂带动大臂高举着晃动。母亲也终于看见了他,她嘴里说着什么,父亲猜那一定是埋怨他的话。母亲出了闸机走近父亲,她的嘴巴还一直在叨唠着什么,父亲一个字都听不见,也不敢问母亲在说什么,他知道过不了两分钟母亲就会忘记自己说了什么了。父亲笑着回应母亲的叨唠,他知道王府井地铁站的地上不远处就是天安门了,他有些激动。他的笑不是平时的笑,他说不上来的笑。你说笑的声音大吗?也不大。你说,真诚吗?比真诚多了兴奋。你说笑得像喝了蜜,还真的比蜜还甜呢!这种表情更多的是各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他感觉自己被一种从遥远涌来的温暖气流包围了,这种温暖就是多少年积聚在内心处的对天安门的热情和向往。他觉得这种温暖里也少不了村子里老乡们的热切的目光,他们希望他回来能带回来关于北京天安门的点点滴滴,他觉得他身上忽然有了一份使命一样。这就好比老师上课让一位同学背诵一篇他已经可以倒背如流的课文一样,他知道老师是让他做一个表率出来给大家看。因此他笑着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比平时的笑真挚、浓稠、持久、生动、温暖。就是说,父亲此时此刻的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这个“众”就是从前的自己,活了五十多年的自己。他觉得因为自己马上就可以看见天安门了,他甚至因为这份激动和荣耀想原谅所有原来对自己不友好的人,原谅村子里那些和自己不对付的人,原谅所接触的那些个人的缺点,比如李敢爱说大话,李飞仁爱小偷小摸,李憨爱咋呼。他觉得这些人现在都可怜起来,因为他们没有来过北京,他们没有一个像自己女儿的女儿,他们没有住过北京的“民宿”,他住过,而且是女儿提前预定好了的。今天他真真正正来到了北京,而且马上就要到了天安门前面了,他觉得自己伟大了起来。对,是被一种伟大包裹起来的伟大。父亲的这种感觉及时地被母亲喊醒了。“喂,想什么呢?”父亲赶紧装着请示母亲的样子,指着对面墙上的箭头问母亲:“朝北还是朝南?”母亲看了看箭头,她说:“上面不是写着去天安门城楼方向几个字吗?当然是朝天安门方向走了。”他们两个按照左手的箭头方向走,人群依旧像一条没有尾巴的河流在流动。这毕竟是北京,也只有北京有这种魅力,只有北京承受得住持续不断的人来这儿,北京能够有宽阔的胸怀接纳所有人的一腔热血。
踏出最后一个台阶,路面上依旧是人山人海。母亲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皮包。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天空灰蒙蒙的,预报是阴天,父亲相信北京的天气预报一定更准,但是,母亲还是在手提包里放了两把伞预备着。照母亲的说法,如果预报是阴天,那么大概率会下雨的。
看着有朝左走的人群,也有朝右的人群,父亲觉得问题又来了,是朝哪边走呢?父亲没有等母亲为他做出判断,就三步并作两步问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年轻人问父亲想去什么地方。天安门还是王府井?当然是天安门!年轻人笑了一下,可能父亲坚决的表情让他觉得好笑。朝西走!父亲回过身,声音嘹亮地招呼母亲:“对着呢,朝这边走呢!”母亲有些嗔怪父亲的意思,她没有说什么,可父亲看得出她已经朝西走了。母亲走路的姿势是坚定的,不像父亲心情急躁,好像不相信自己走对了一样。父亲跟在母亲身后,他现在显得更加激动,甚至趾高气扬了。他朝天空里各个方向都看了,开阔,高远,安静,仿佛空气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着他,他脚步轻快。不,他和母亲的脚步都是轻快的,甚至所有的同行者都是脚步轻快,好像他们看见了什么神秘的事物,看见了真实的幻觉!
朝西走,路旁的建筑物都不高,却格外大气、宏伟,不知道是什么单位,还有那些花草,绿的红的,叫不出名字,铺一地。忽然看见街对面写着“北京饭店”四个字,饭店门前的水池上空喷起了水花,父亲觉得这像招手的欢迎仪式,母亲觉得像纯洁的姑娘在翩翩起舞,也许其他人还有更多的想象吧。过十字路口的时间挺长,听前面人说是为了减轻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流压力,人群井然有序地等待。在这种等待中父亲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觉得大家的心情这个时候是一模一样的。母亲的表情倒也安静、舒缓,完全没有出发的时候的急切甚至慌张。她不时用手拢一两下皮包的背带,右手掌摩挲一下皮包。父亲记起从“民宿”出来的时候母亲就唠叨着父亲收拾得慢了,拖沓了,不知道在自己的背包里放上该放的东西,像老爷一样。可是父亲真的不知道该放些什么,冬枣吗?还有苹果!苹果放了,冬枣也放了,还有糖果!父亲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带这么多吃的。母亲只是笑而不语,说:“有用的!”父亲只记得早早把充电宝放进去了。反正父亲接受了母亲的指责,这种指责在这个时候,在北京这个地方显然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和在家里种庄稼产生的争执也完全不一样。在家里父亲有时候会顶撞母亲几句。比如母亲要求下雨的时候去地里撒肥料,父亲则说雨后去撒肥料更好,两个人会为此不遗余力说服对方。在北京父亲当然不会那样做了,他清楚母亲所说的话都是因为太激动而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过了第二个十字路口,朝天安门广场行进的这个队伍开始慢了起来,母亲听周围人说是查身份证。母亲的疑虑消了,多亏她带着身份证,而且她还千叮咛万嘱咐父亲带好自己的身份证。这不现在用上了,母亲回头看了看父亲,说:“身份证一会儿要用啊!”父亲朝她笑了笑,说:“备着呢,放心。”母亲看见父亲拍了拍胸口,像一个骄傲的孩子在向大人做出保证似的。
验证身份证的时候,母亲看着那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她发现年轻人多看了她几眼,她估计是自己的衣服太好看了。同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是机器的声音,说的什么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听明白。那个年轻人给她解释说:“您没有预约,需要重新预约才能进去。”母亲大惊失色,赶紧说自己有身份证的,已经预约了啊。年轻人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紧接着父亲也被同样告知没有预约不能去天安门广场。后面是长长的队伍,他们两个稍微转了一下身子,其他人就挤到那台验证身份证的电脑跟前了。父亲和母亲面面相觑,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母亲和父亲待在人流的外围,就是护栏旁边。在这儿她看见了天安门城楼,对着天安门城楼的应该是天安门广场。她一言不发,没有朝父亲发火,这让后面站着的父亲感到不安。父亲没有勇气去问母亲“你好着吧”这句话,这句话这个时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女儿在他们老两口来之前说过要预约的事情,可是他说好弄,他会弄,不就是在微信里面搜“天安门广场”几个字吗?可他还是忘记了这件事情。一路上他就只顾看沿途的风景了,至于是什么样的风景,经过了哪些地方,他现在不记得几个了。他把拍摄的照片都保存在手机相册里了,准备这趟北京之行回来好好整理整理,让村子里的其他人看看。到了女儿安排的房子后,他更是忘记了这件事。他现在真的想打自己一个耳光,可是,在这儿这样做不是更丢人吗!忽然,母亲转过身,声音响亮地对父亲说:“给我拍个照片吧。”父亲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母亲已经摆好了姿势。她的背景就是恢宏耀眼的天安门城楼,即使天安门现在距离母亲还有些距离,但是在父亲看来,母亲的身影已经和天安门完美融合在一起了。父亲轻声让母亲左移一点,手机镜头里母亲在镜头中间,天安门在镜头的左上角位置。天安门光彩照人,它发出的光衬托得母亲也妩媚起来。母亲整理好衣领和皮包,父亲发现一个细节,母亲从皮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哦,他记起来了,是一个奖章,女儿的奖章!怪不得一路上母亲时不时动一动她的皮包呢!父亲拍了好几张,母亲招手让父亲过来。她看了看父亲拍的,说了一句什么话,父亲没有听清。他后退几步又拍了几张照片,轮到了父亲站在母亲刚才站立的位置,而母亲此时充当了一个摄影师。她一会儿猫腰,一会儿半蹲着,她拍得很认真。父亲的眼眶有些湿润,因为他知道,他们两个回程的车票女儿早已经按照他们的要求买好了,是明天早上八点十分的。而他们的女儿此刻正在祖国的福建舰上执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