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亮,窗户外就传来狗的叫声。杜飞看了一下表,七点差一刻,时间很准。接着就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小花,小花。”声音没有想象中的急促。接着,门的金属部分刺啦了几下,声音消失,周围又安静下来了。
杜飞准时七点半起床。一个原因是睡不着,另外一个是他要求自己每天早上八点半必须到客户家。
起床,洗漱,简单的早点。今天是周五,单数日期,杜飞做早点。豆奶粉,这东西比奶粉便宜,他和妻子一人一袋。水煮鸡蛋一人一个,一个鸡蛋算下来五毛多;前一天路口买好的小笼包子,热透了,一人两个。吃完饭各洗各的碗筷,杜飞总比妻子快一步。他出门后,走到楼下,似乎能听见妻子出门关门的声音,她八点半必须到超市。吃饭过程没有一句话交流,但是效率很高。
下楼后的杜飞再走大约580步就到小区的电动车棚。他在六号充电位上充电。他喜欢六号,有时候六号被占用了,他就会选十六或者二十六号。如果没有带六字号的,就选带七字号;没有七字号,就选带八字号,反正是挨着的数字。杜飞拔掉充电器,在车兜里放好充电器,推出电动车,然后骑着出了小区的大门。大街上干干净净,忽然几片法桐的叶子徐徐缓缓飘落下来,他看见一个保洁员快步碾过去,用笤帚把每一片落叶扫进簸箕里,然后,环卫工人抬起头来向上看了看,似乎看还有没有树叶可能掉下来。
十字路口,红绿灯有规律地转换着颜色。交警催促行人快些走,手里的指挥棒发出尖锐的哨声。一个穿着粉红色外套的小孩子跌倒了,她的母亲只是回头说了一句:“起来,快点。”那孩子果然极快起来,带着哭腔跑过去牵住女人的手。
杜飞有意避开路口的那个卖小笼包子的小吃摊,因为你只要路过那个女人面前,她准会喊一句:“包子,包子,热包子。”她甚至看也不看杜飞一眼。她似乎像一个灵敏的探头,感应到每个人心里真实的需求。不过,今天她的探头不准了。杜飞昨天已经买好了今天早上的早餐了。
杜飞把车骑上了路沿石,躲开了小吃摊的吆喝。不远处的“先富”超市门前躺着一个肥嘟嘟的女人,却没有一个人围观,那个人的脸上表情平静,甚至有一点点自嘲的味道,嘴里却不干不净地骂着:“昨天一跤,今天一跤,我恨自己!”杜飞想笑,车轱辘在他准备放松的一刹那碾过几块松动的砖块,车头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杜飞马上警觉起来,两只手抓紧车把手,心里怪自己取笑了他人,这种教训早已有之。他记得一次他看见一辆崭新的电动自行车停在路口,没有拔钥匙,他心里笑那个人竟然着急到这般地步;还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人急急地走路,脚上的两只鞋子居然完全不一样,脸上的粉一坨一坨的,居然没有顾得上抹匀。他记得如果自己在那一刻在心里嘲笑了别人,接下来自己身上就会发生一件令自己狼狈不堪的事情。
杜飞知道这个女人身不由己,他好几次在这儿看见这种情况,也许摔倒的不是同一个人,但结果是一样的。杜飞甚至觉得这个女人习惯了摔跤,不摔跤就不是她的生活了。就像他每过三个月工具包里就会少一件工具,他不需要回想在什么地方丢了它,他要做的就是取出车厢里的备用工具,不纠缠,不自责,更不怨天尤人。杜飞把车子骑到车道上,他必须靠右行驶,这样的话他就有时间把一天发生的事情在头脑里重新复盘一下。他想起刚才女人可笑的脸部表情,没有埋怨,反而有一种坦然,那句“我恨自己”也只是说给杜飞听的,不见得是为了缓解尴尬。杜飞联想到自己,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路上的风有些大,杜飞摸了摸头盔的绑带,狠狠地拉紧绑带。路上的人流极快规律地移动着,令杜飞感到一种特别真实的安全感。
在小区门口,杜飞停下来。门口左右两侧有划着线的停车框,杜飞找了一个缝隙,准备把车停进去,忽然一个保安跑过来。保安说:“麻烦你停在那边。”保安手抬得有些高,“这儿一会儿要划线的,都得挪走。”
“不是有线吗?”杜飞有些懊恼。
“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还看得见啊。”
“上边要求重新划线,要求必须清晰,你可以先停在那边。”
杜飞没有办法,只好把车朝保安指的地方骑去。他刚停好车子,取下工具包,一个女人已经比自己更快地停好了电动车。她取出车篮里的一个塑料袋,杜飞看见里面是一小块豆腐、一个红萝卜,还有一根直溜溜的不长不短的葱,葱段中间拴着一根红色塑料带。杜飞想起来自己媳妇也喜欢这样买菜,她喜欢直溜溜的东西,不管是萝卜还是葱;豆腐则必须是盒装的,里面的豆腐也必须方方正正,价格不能超过一块八毛钱。如果不符合二者,她宁可不要,不吃它。
“你好。”杜飞朝女人打了个招呼。
女人朝他笑了一下,说:“你好。”
然后,两个人再没有说什么,女人先走了,杜飞挎着工具包跟在后面。
小区门口的那个保安不知道在看什么,杜飞看了看保安看着的方向,天空里什么也没有,干净,敞亮,甚至让人觉得天空有些软弱无力。杜飞走进小区,这个时候他看见右手不远处有一辆拉垃圾的车辆,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发动机引擎突突突地。车头后面是一个固定架子,司机一面倒车,一面让架子卡在垃圾箱两边的扣槽上。司机似乎不怎么熟练,指挥的那个老头一直在挥动着手势:“左,左,右,右,右,再来一点……”有四五个围观者,他们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似乎已经凝固了一样。
每栋楼的侧面都有楼号的标记,巨大而醒目,单元门口也写着清晰的单元号。杜飞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没有立刻关闭。他数着数,一,二,三,数到七的时候,电梯门缓缓关上了。刚一关上,传来一个女声:“电梯开始运行。”头顶则适时传来一首熟悉的音乐,舒缓,甚至让人昏昏欲睡。杜飞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它在反复唱那首歌的开头。电梯刚停,音乐马上消失,二十一楼到了。又是那个女声。
客户家的门敞开着,杜飞站在门口,猛然看见墙角的摄像头正在转动。杜飞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放下工具包,从裤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脚套,穿好,敲门,没有人回应。杜飞又喊了一句:“有人吗?”
“进来吧!”门开了,杜飞看不见人。
房子是新的,一进门就是客厅,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挂画,沙发上的一大片空白十分醒目。杜飞一时间竟然找不见厨房的位置。
“这边。”一个矮个子胖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他皮肤黝黑,戴着眼镜,应该是近视镜,看年龄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他指了指杜飞的左侧。
厨房不大,中间那块空地方放着一个不大的箱子。
杜飞放下工具包,取出壁纸刀,刀刃顺着纸箱子的缝隙划过,打开纸箱,露出里面一个白色的水桶一样的东西:压力罐。杜飞提着包裹压力罐的塑料袋,把压力罐放在地上。取出压力罐后,他看见塑料袋里面有一个开关,白色的,把手是蓝色的,看上去十分舒服。
“东西全吗?”男子问。
“全着呢!”杜飞回答。
杜飞打开橱柜门。
“里面东西不少啊!麻烦把里面清理一下。”
杜飞站起来腾出地方等着男人。
“你随便放就行了。”男人不在乎地说。
杜飞只好再次弯下腰,把柜门口的食用油、一摞黑色的小碗挪出来,然后他关掉冷水角阀和角阀上连着的净水器三通阀,然后抬起身子,打开洗菜池上面的净水机龙头排掉水压,又弯下腰,从柜子里取出原来的压力桶,拔掉压力桶上面的二分管子,把压力桶放在一边。他拿起那个新的蓝色阀门看了看,吹了一下,确定开关的闭合状态,从工具包取出一卷生料带,在压力罐的阀门接口处开始缠绕。缠绕十二圈后,他停下来,把先前试过的蓝色阀门对准压力罐的丝口,杜飞顺时针旋转了四圈半,停了下来。他把压力罐挪到柜门口,拿起刚才卸掉的二分管子,把管子插到阀门的唯一接口里,插进去的长度刚好遮住管子上原有的黑色刻度线。杜飞打开刚才关掉的角阀和角阀上的三通阀,插上净水机的电源。这个时候他听到机器发出制水的声音,他打开池子上面的净水机龙头,用手指感受龙头嘴吐出的气息,然后低头看压力罐管子接口是否漏水。
杜飞站了起来,忽然发现矮胖的男子还没有走开,而是在厨房推拉门门口盯着他看。他吓了一跳,不过,他马上朝对方笑了一下。
“好了吗?”
“差不多了。”
“这么快?”
“也没有多快。”杜飞回答对方。
“你是八零后?”男子问。
“我……”杜飞说,“是的。”
“我看咱两个差不多大。”男子说,“你孩子多大?”
杜飞眼睛一亮,声音也大了一点:“七岁。”
“在哪个学校上?”
“还在农村,收了假就来城里了。你孩子多大?”杜飞说,轻轻把手里的扳手放进工具包里。
“上一年级了,开学就上二年级。”男子的声音明显有些兴奋。
“你看上去比我大?”男子盯着杜飞看。
杜飞笑了笑,说:“可能吧,我结婚迟。”
“那娃准备在哪个学校上学?”男子朝杜飞走近了一步。
杜飞把工具包提起来又放下,说:“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杜飞说完这句话,觉得工具包有些轻,可能有什么工具没有放进去,他想。
“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我有关系。”男子盯着弯着腰的忙碌的杜飞。
杜飞没有抬起身子,说:“那先谢谢了。”他发现包装盒下面有自己的一把起子。
男子换了一个话题,问:“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杜飞站了起来,迷惑地看着那个人。男子说:“很简单,你来看一下就知道了。”
杜飞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把刚才从橱柜里搬出来的东西重新放进去,把工具包的工具一件件理顺。他走出厨房朝右侧看去,男人站在客厅正中间,他端详着沙发上面那一块空白地方。
“我想让你做个参谋。”男人看见杜飞出来了,语调有些急。
“参谋?”
“是的!”男人眼睛里是诚恳的。
“我看你是一个细心的人。”男人又说了一句。
“我细心?”杜飞走近那幅画。
“是的。”
“也许吧!”杜飞的眼前是一幅漂亮的山水画。
“你缠防水带,扭阀门,用卫生纸擦了管子接头,还用耳朵靠近龙头出口听了水嘴的声音。”
杜飞回过头,有些吃惊,脸上有些发烧。不过,他马上问男子:“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男子说:“我是测绘员。”
杜飞“哦”了一下,说:“你刚才说要我帮忙?”
“是的。”
“要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一下一幅画是不是挂在黄金分割点的位置最好看?因为我觉得这个不一定准确。”
杜飞愣了一下,有些自嘲地说:“我可干不了别的,你觉得好就好。”在杜飞的印象里,黄金分割点可是公认的真理。
男子在手机上又算了一通,最后拿着卷尺,站在沙发上量来量去。他让杜飞把他的记号笔递过来,他在墙上做了一个标记后跳下沙发。杜飞看见无痕钉在茶几上,榔头在茶几腿边,红外线水平仪在新的盒子里。男人在墙上钉上无痕钉后让杜飞把画递给他,画挂上后他走下沙发,退后到茶几后面,仔细端详起来。
“怎么样?”男人头扭来扭去地看那幅画。
“差不多吧!”杜飞看不出有什么不好。
“我觉得有些高了,不过,也可以低一点。”男子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杜飞说。
“分割点不准!”男子最后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有可能没有量准。”杜飞提醒男人说。
“不可能!”男子看了一眼杜飞,他的目光此刻有些执拗。
杜飞看见他跳上沙发又重新测量。杜飞进了厨房,再一次检查压力罐是否漏水,龙头出水也正常。他拍了五张照片发给微信里的下单方,得到回复可以走人。杜飞提起工具包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压力桶,犹豫了一下,就走出厨房。男子已经重新挂上了画,又站在画前端详起来。
“怎么样?”男人看着画说。
“我该走了。”杜飞也看着那幅画。
“应该比上一次好看吧。”男子点一下头,或者两下。
“不漏水,我检查了。”杜飞对着画说。
“实际上,高一点低一点都行。”男子总结着自己的心得。
“如果没有人住,记得关掉阀门。”杜飞再次叮嘱。
“好看!现在好看了。”男人轻轻拍了拍手,好像是说就这样了。
杜飞知道男人没有听自己说话,不过,他该说的必须说给客户。
临走时,杜飞看了一眼那幅画,画里的河水在流淌,鸟在天上飞,有一个人正在钓鱼,旁边的桶里有一条大鱼、五条小鱼,一个包张着口,里面有一本书,五个字,看不大清楚。
杜飞离开的时候,男子还在端详他的画。
电梯很快就来了。杜飞站在电梯里,摁了一楼按钮,数到七的时候,电梯门关上,歌声出现。杜飞闭着眼睛,二十一乘一点五等于31.5秒,就可以到达一楼。还没有十秒,歌声停了,杜飞睁开眼睛,电梯门开了,一个外卖员抱着一摞纸盒子进了电梯。
“麻烦帮忙按一下电梯。”外卖员焦急地说。
杜飞按了一下关门键。
“谢谢啊!”外卖员的声音有些激动。
杜飞下楼出了小区,发现门口的停车位已经划上雪白的停车标线,里面已经停了一辆崭新的三轮车。他在远处找到自己的电动车,回过头,他发现保安在大门口站着看着他。
“下一次,停这边。”保安兴奋地喊。
他听到了,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妻子发来了好几个语音,他等红绿灯时看手机才发现,点开听了,说的是她中午加班一个小时,不回来吃饭了。杜飞回复了一个OK。语音又说,吃好些!他再发了一个OK。
他决定去小区附近一家新开张的面馆,新开张的,抖音上宣传说生意特别好、好吃。面馆吧台后面的墙上写着经营项目,有特大碗、大碗、中碗、小碗,有五合一臊子、四合一臊子、三合一臊子、二合一臊子。杜飞第一次吃,犹豫再三,还是店员给他拿主意儿,选二合一吧,十三块钱那款,价钱合适。吃面的过程杜飞觉得这家面味道的确不错,杜飞想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妻子,他拍了一张图片,想发给妻子,犹豫了几秒,又没有发。他不知道妻子中午会吃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他是刚才更换压力罐的客户,他问杜飞要不要旧压力桶,要的话让他来拿,不要他就扔掉了。杜飞说:“不需要。”男人忽然高兴地说:“给你说个事,你走了我把画又调整了一下,现在挂好了,谢谢你。”
杜飞嗯了一句。对方挂掉了电话。
一个顾客走过杜飞身边,杜飞听见她叫了一句“小花,小花,跟上”。那是他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听过的声音。他只看见了一个女人臃肿的背影和在女人脚旁边蹦蹦跳跳的那个快乐的小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