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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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来电话了，核桃熟了，回来不？
这是一个暗号，我必须回去一趟了。我知道不光核桃熟了，包谷，苹果，柿子都快熟了。
那是必须的！我对着电话故作沉稳地说。
周六早上七点就出发，天微微亮了，城市的街上只有很少的人极快地骑行或者走路，整个大街看上去像还没有睡醒一样，太阳升起的地方亮一些，亮光的样子像一个红皮鸡蛋的弧度。
高速路上车辆稀少，仿佛这条路是通向一个遥远的地方。车辆保持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像一个在旷野狂奔的甲壳虫。
行至310国道司马迁收费站的时候，时间还不到十点半，太阳在东南方向往正午的地带徐徐缓缓地移动着。好像就是为了展示庄稼地里的庄稼一样，天晴得漫无边际。
从收费站到村子的路有好几条，一条因为修飞机场这几年一直不好走，另外一条由高速站出口绕过城北的魏长城脚下，经城南 ，过姚家庄，穿同蹄三村就到了我们村。所有的路都不怎么宽，却平整，两边是庄稼地，一路上只碰见一辆车，相互小心翼翼避让后，各自走各自的路，地里也看不见一个人。除了汽车的发动机的喘息声，庄稼地安静极了。
我直接把车开向“东嘴”，发小的果园就在那边，那块有我们村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水浇地，几百亩的面积，种着各种大小不一 ，年代不同的果树。原来窄窄的刚够架子车过去的土路已经拓宽到接近三米，足够一辆小车轻松开过，我缓缓开着车，这是我们村的土地和庄稼啊！地里一律的绿油油的景象，那些苹果像一个个红色的小太阳，躲在树叶树枝后面，秋风吹动枝叶，这些小小太阳若隐若现。半红的冬枣挂在枝头，繁盛得令人难以置信，青色的核桃把核桃树压得很低，仿佛再多结几颗就可能让枝头折断，还有一家玉米地，玉米棒子像一个个涂着锈斑的炮弹。
我约莫着快到发小家的地头了就停车，关了车门，然后朝那个红色砖墙的小房子走去，一面走一面喊着他的小名，棍子，棍子。
没有人答应，我再喊了一遍，我掏出手机给他发微信。我大约还是认得他家的果园的，小小的红砖房子，特别是屋檐下挨着小木门的墙上靠着的一个巨大的稻草人，还是去年的那个样子，只是有一些衰老了，两米多高，两根竹竿一横一竖交叉着，在竹竿上捆了些谷杆当着稻草人的肉体，稻草人身上穿着的那件被太阳晒得发白了的橘红色的短袖现在更白了，裤子是半截裤，灰蓝色的，两只手臂一长一短不成比例，手里什么也没有拿，头部是一个花花绿绿的椭圆形的扇子，扇子上面是高考志愿的广告，在绿色的树枝包围中显得醒目而特别。
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加大了，我听见从地另外一头传出一声“哎”的回应。
发小猫着腰，手里提着一只很大的竹笼，他显得很吃力，手臂上青色的血管鼓着。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激动，平静地说，接一下，没有一点眼色。我赶忙紧走几步，笑着说 ，辛苦了。他放下竹笼说，倒你车上去。我“哎”地应了一声，提着竹笼朝地头走去。行不行？他问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也是下苦的呢！这点分量是小意思。他笑了，挥了挥手。我已经准备好了好几个塑料袋子了。核桃很沉，散发着青涩的味道，混杂着从旁边的庄稼地里飘来的苹果的或者冬枣的味道，这味道浓浓的，难以名状，在天底下徐徐升腾，然后被风吹散。
发小这片核桃的不到一亩半，西边还有一亩苹果。我提着空竹笼折回来。发小挥了挥手说， 走，苹果地走。我说 ，不歇歇？发小说，歇什么啊！我知道你也忙着呢！可我也不闲！我笑了笑说，走，走，走，你现在成精了，啥都知道。我们弯腰穿过低低的树枝，来到苹果地，苹果树的树叶相对绿一些，味道好闻一些，我们开始在苹果树上找寻最红的苹果，发小让我把眼力杠饱。
看上哪个摘那个。
我笑了笑，说 ，你舍得？发小说，你放心。挂在树上的苹果只有人站在树下的时候才能看见它们，那么多， 每一个苹果站在自己的位置，像一个人站在自己的人生路上。我想到了自己，几十年依旧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大的成绩，依旧是打工赚钱，好在现在的政策好，网络发达，只要你不懒就可以过得差不多。我摘了二十来个不大不小的苹果，发小让我继续摘。 怕什么！他一直嘟囔着。可我知道他的内心，我也是村子里的人，知道一个人用辛苦换来的果实的不易和对它们的不舍，我只不过是常住城里的客人而已，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城里人。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不愿意再摘了。这些苹果够了， 够了。我回应他。他用手指指了指我，满脸不悦，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年年如此，那几个苹果算什么，现在不比以前，咱也得吃点好的！我说，棍子，你现在思想变化太大了，我都撵不上了。棍子看了我一眼，得变了。我们两个相视一笑。
树影里的阳光在地上蹦蹦跳跳，像散落的银元，树叶发出的摩挲声音是银元的声音，地里的杂草算不上茂盛，露水刚好打湿鞋子，发小说杂草有利于果树成长保住地里的水分。我问再有多长时间就可以卖了？发小说，十天就霜降，快了，现在是苹果上色阶段。
那么，核桃呢？
发小说，核桃，明天就来车收走了，你来迟了就得到明年才能吃上。
我问他，收入应该可以吧？
发小说，两块地五万多吧！
我没有说不少之类的话，我看见发小黑瘦的脸，弯了的腰，变得有些迟钝的动作。我说，不容易。
发小说，你发什么感慨，还没有你吃的吗？你容易吗？看看你现在的头发！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 ，说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发小也笑了。我想起自己在城里的跌跌撞撞，起早贪黑，想起城里的晴天雨天。在城里哪有什么四季， 一年四季都是干活，干活！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我的难，就和发小没有对我说过他的难一样。
我们两个走出果园 ，大太阳照得人眼花。
现在去哪儿？
我把苹果放进后备箱，扭过头问他。
现在就想回？发小狡黠地看着我说。
去沟边！发小说了一句。
我想起了我们共同的约定，回来就一起看看黄河。我们两个朝沟边走去。走近沟沿，风大了许多，黄河滩地横亘在脚下，广袤而苍老。 黄河水宽阔而耀眼，褐色的滩地和绿色的草滩让人觉得仿佛来到了草原。
我跟在他身后，路很窄， 依旧像小时候的路一样，陡而险，我发现发小身子还算灵活，左扭右扭就下到地里了，我则有些哆哆嗦嗦，生怕扭了脚脖子。十几棵柿子树上的柿子还有些发青，但基本成型了，现在只等着沉淀，柿子要得红等到霜降以后了。
柿子树不高，我伸出手摸了一下柿子， 冰凉的感觉，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想要就摘几个？
他笑着说。
这不是作孽吗？我说，没有成熟呢！
熟了，就轮不到你了。
发小说。
轮不到就轮不到。我说。我们两个看着黄河，都不做声，脚旁边的一堆狗尾巴摇晃着碰触到我的裤腿，那毛茸茸的穗可爱让人想起小时候割草的情景。一晃几十年了，这条沟没有变，这条河也没有变，这大晴天也年年都有。我看了看发小脸上的皱纹，也许我也一样。我们俩又朝回走，小心谨慎地爬上沟沿，一棵花椒树的刺勾住了我的衣服下摆，我用手去拨它，花椒树的刺刺破了我的手指，一个极快的刺痛感从身体上略过，手指头上冒出了一滴红色的血印。
怎么了？
发小回过头来问我。
没有什么！我说，你走快些。我催促道。
发小动作快了一些。我紧紧跟着他的屁股。我们走出柿子地，继续走了一会，顺着一个小坡上了路旁的水渠上面，水渠高出路面一米多，可以看见周围郁郁葱葱的庄稼地，好像我们被庄稼围在中央，天空时不时有喜鹊和彩色的小鸟飞过，更远处是吕山，国道上不时传来汽笛声和货车发出的沉重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仿佛一头老牛正在奋力负重前行。包谷地也尽收眼底，可以看见微微露出的黄色的包谷粒，和天线似的包谷顶，微微发白的包谷叶子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水渠两边长满猪笼草，扒地营，打碗花等忘记了名字的草，它们已经结出了种子，此刻正在无拘无束地展示它们的收获。
站在这不高的水渠上面，环顾四周，秋风微凉，天朗气清，我拉上衣服的拉链，不到一百米远的沟口，观景塔里送来风铃清脆而遥远的声音，仿佛时间在秋天里慢慢蒸发，慢慢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