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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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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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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里寨

说起来,一切变化是从我这个傻子发现那两颗“星星”开始的。

“鹇落”“凰栖”两座大山,宛若一本巨书摊开成一薄一厚两半,将我们“折里寨”夹住了。寨里人都说是“困”,我偏说成“夹”,他们十个有八个拿我当傻子。

八年前,“照影河”从两山间流过来,一匹绸缎样擦着折里寨边沿蜿蜒西去。如今,照影河已然干涸,河道里可跑马。

我想再有水从山里流出来,填满照影河。一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我便想起“伊阿盖”。

无数个夏日夜里,松波坐在寨子中央土场上,在月光下,吧嗒着旱烟,翻来覆去如同吐烟雾一样,将伊阿盖的故事吐给我们一帮孩子听。

他讲,很久以前,咱们这地方十年里头,九年大旱。寨子里有个叫伊阿盖的后生,看不得寨民受苦,外出找水。在南海边,他碰上一位老妇人,送给他一根降龙棍、一领龙甲。他就凭着这两件宝物,活捉了四条龙回来。打那以后,折里寨再没缺过水,寨民才得了活路。

寨东头建了一座小庙供奉伊阿盖。每年农历十二月里第一个属龙日,全寨子都会出动,齐心协力修葺那座不知已经历过多少风雨的小庙。

我们折里寨藏在云南东南部大山深处,尽管极其偏远,但我们这里同样有春天。春天一来,红彤彤、黄灿灿、白晶晶、绿油油、粉艳艳的花呀草呀的,美丽一世界。

春天偶尔会偏心。这份偏心,今年落在了尔古家。别人家李树桃树才冒出花蕾,尔古家那株桃树就盛放开了。桃树在他家天井西南角,院墙矮,桃树高,枝枝丫丫挑出来,垂在道旁。今儿上午放羊归来,我直奔尔古家去看桃花。不及走到门口,老远听见妹荷阿朵两姊妹在争吵。

“茅厮边臭烘烘的,正配你!”这是阿朵的声音。

“我是飞上天那片。”这是妹荷的声音。

这对双胞胎姊妹的声音我辨得清。但她们肩挨肩站在我面前,我分不出谁是谁。我们折里寨盛产双胞胎,说是与寨子中央土场上那口老井有关。

我走进尔古家天井。两姊妹正站在桃树下比比划划。

妹荷像朵云样飘过来,拉起我的手,拽我走到桃树下。“朗达,”她指着一朵桃花上一片花瓣,“你看好了,这片是我。”

阿朵指着同一朵桃花上另一片花瓣:“那这片是我。”

妹荷说:“一会儿起风了,要是这两片桃花飞起来,你可得看实了,看它们最后落在哪点。”

我就眼也不眨,死盯着那朵桃花。

风先是把“阿朵”吹落了。她在空中起起落落,最终朝猪圈方向飘去。

妹荷拍手大笑:“看你还敢争!”

正笑着说着,“她”也被风吹落了。“她”飞越了院墙,飞出了天井,盘盘旋旋直朝天上飘,越飘越远,终于失去了踪影。

我望着天空,大声嚷:“妹荷妹荷,你飞到天边去啦!”

妹荷立在桃树下,手拉着一根枝条,脸蛋儿跟桃花一样红艳艳,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阿朵垮着脸走远了,嘴里还嘟嘟囔囔。

我想伸手去摸下妹荷的脸,她的脸溜光水滑,如同照影河干涸后,河道里留下的那些卵石中最为光滑的一块。我的手伸到半途,却僵在了空中。摸妹荷的脸,我如何敢,瞧我的手有多脏。

从尔古家出来,我风风火火奔到寨口,端直立在皂角树下。

“皂角树,你让我立刻长大吧!”

“你为什么要立刻长大?”皂角树叶子问。

我说:“你让妹荷也立刻长大。”

“干嘛要让妹荷也立刻长大?”皂角树树枝问。

我说:“我长大了好娶妹荷。”

“傻孩子,人是一天天长大的,不可能一下子就长大。”皂角树树根说。

这当儿,“弼羊温”恰好放羊回来,赶着羊从旁边过。我叫住他说,弼羊温,妹荷是我媳妇了。

弼羊温说:“朗达,你这个傻子,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弼羊温”这个外号是我起的,我料他见不得我有个美美的念想,所以这样挖苦我。他只比我大一岁零二个月。小时候,在寨里人疯传我是傻子之前,我俩总是在一块儿。

我往他的一只羊的尻上踹一脚,恨恨说:“赶你的‘娘’去。”

这羊体格儿不大,倒不憨,先“咩咩”两声叫,然后扭转半张脸来望我一眼,低下头去,后退两步,将它那两只尖角对准我,蓄势待发的鬼样子。

我立马转身,仓皇逃走。

才跑的时候,我听见弼羊温啐了一口,说,矮冬瓜,癞克包望天鹅呢。

我同样啐他一口,可是忘记偏头,脚也没停。你也晓得,人跑起来有风,风把我的唾沫星子全吹在了我脸上。

我一气跑回家,去看床下边的泥人。泥人们排着队,面朝外站着,拢共九个。在家里,我不是看泥人,就是看那六头羊。阿达去了金城,这二年没回来过。他听人说那里遍地是钱,便丢下田地,抛下我,义无反顾离开了寨子。阿妈生下我就死了,我没吃到她的一口奶,是阿达用米汤喂了我一年。三年前我开始种洋芋了。有时候两三个洋芋,或煮或烤,便是一顿饭。我早已会煮饭,阿达走后这两年,寨里家家户户送过我米,送过我面,我并不太缺粮食。尽管他们不少人说我是傻子,但他们心眼不坏。更何况,我脑子委实不太灵光,在寨子里过活十五年了,他们绝大多数人的名字,我怎么也记不住。

去年“迎火节”上,松波当着全寨人说:“以后不许给朗达送粮食了,得让他自己学会种田种地。”他是寨子最具威望的老者,大家都听他的。我们称之为“贝玛”。自然不能怪松波,我们这里有句谚语:“不愿干活的懒人,连躺着不动的水也喝不着。”

去年夏天,落过几场大雨后,尔古匆匆犁了田,我去他家田里挖了些稀泥巴,用在路边捡的一口烂搪瓷盆装回来,像揉面粉一样在盆里揉揉打打,之后捏了这九个泥人。

九个泥人有鼻有眼,有耳有嘴,当然也有手有脚,一条线立在我的床底下。我从它们脸上逐一看过去,其中一个也在看我。这个泥人我三天前才捏好,还没干透,我慢慢将它端起来。

“‘土泽’,他弼羊温凭啥就断定我不配娶妹荷?我除去黑些,瘦些,又不缺胳膊少腿儿。”

给这个泥人起名土泽,我完全是临时起意。

土泽呆瞌瞌地望着我。

我说:“土泽,妹荷长大后,不定就自己跑来嫁给我哩。到时候,我跟她在一口锅里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我把她捧手心里,放心尖儿上,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土泽仍只傻愣愣地望着我。

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放下土泽,命令它将脸对着墙壁。

转天上午,我赶着羊去坡上的草甸。春天一夜之间也来到这里啦,草地上冒出许多花。近一二年,寨子里不少年轻人嘴里总挂着“远方”。发现那些花,我第一时间想:远方不在他们嘴里,远方不在他们心里,远方甚至不在远方,远方就在我脚下。

我叮嘱六只羊忍一会子饿,先让我去采花,采下一捧,黄黄蓝蓝送给妹荷去。妹荷那张粉嫩嫩的脸立刻出现在我眼前。她清清淡淡地笑着,只是不言语。

羊们不听我的嘱咐,早冲进草丛里大啃大嚼,还把好些花儿一并吃了。

“该死!”我气得拍腿跺脚。

打羊,我不落忍。我要拿它们的毛去镇上卖钱,再买回米面,好让自己活下去。

我不恨弼羊温了,是他阿妈诺月送了我两只小羊羔,我才有了这六只羊。想到骂了诺月,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结结实实呼了自己一嘴巴。

我打疼了自己,捂着脸对自己说:“你这个傻子,不晓得轻点儿啊?”

呼嘴巴的当儿,我望见一片彩云飘到草甸上空来了。太阳像个柿子饼儿粘在天上,我合上眼睑,心说:“彩云彩云,你要是明白我的心愿,你就停在那里莫飘走。”

待睁开眼,那片彩云早飘远了。那方向,不知是不是金城的所在。

我起身拍拍屁股,乐陶陶向花丛跑去,一路扯开嗓子喊:“我给你采花去,妹荷……”

一只老鸹贴着头顶飞过,把叫声砸在我耳边,“呱呱”、“呱呱”、“呱呱”……

到最后也没采到几朵花,真是可惜。花儿就这么几朵,不好送给妹荷,我便把它们重又栽进草丛里去了。

傍晚时分,我去老井打水。绳子短了些,桶吊在井里怎么也够不着水。我趴在井口,撅起屁股,竭力去够水,始终差着那么一截儿距离。我右手死死抓住井栏石,身子努力往下探去。

“朗达,是你吗?”诺月在问我。

“是我。”井壁激荡起我的回音,嗡嗡作响。我正听着,后背被人抓住了。

诺月说:“干啥呢朗达?掉下去怎么办?你不要命啦?”

诺月瘦精干巴,手上力气竟不小。她一把将我提起,我就站在了井口边。

“我打水呢。”

诺月打量我一阵,往她的一只桶的绊子上系上绳子,倒扣着桶呼啦一下丢进井里去。她的绳子够长,井里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便是绵长的嗡鸣,悦耳极了。

诺月提起一桶水,倒进我的水桶里,我有了满满一桶水。

我咧嘴对诺月笑。

诺月伸手抚摸我右脸说:“你这孩子。”

她手掌上满是皲口,硌得我脸颊生疼,但我打心底愿意她这般摸我的脸,多久都成。可是,一忽儿,诺月收回了手。

我提起水桶打算回家。

“等下。”诺月再次倒扣水桶丢进井里去。

我以为她还会摸我的脸,忙慌慌放下水桶,抻直脖子候着,心说:“诺月嬢孃,这回你摸下我左脸吧。”

诺月打起水,放下桶,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白底蓝格子。她右手扶在桶口边,稍稍用力一扳,桶口便微微倾斜,井水一条细线儿往下流。她左手捏了手帕一角,伸到桶口边,让水线流在手帕上,转眼井水将她的手帕淋得透湿。她松开水桶,水桶立稳了。她轻轻拧拧手帕,然后给我擦脸。

诺月一边给我擦脸,一边说:“你瞅瞅你,脸也不好好洗,不怕羞啊?”

井水凉沁沁,她的手帕也就凉沁沁。然而,一股暖流从肚子里涌上来,瞬间占据了我整个胸腔。

诺月先擦了我的左脸,又擦我的右脸。

她说:“朗达,要爱干净呢,别长大了娶不到媳妇。”

我说:“我要娶妹荷。”

诺月正在擦我的右眼角。她停下了,手帕挨在我鼻梁上。

她极轻极轻地笑起来。

“可不敢跟别人讲。”我说。

诺月收住笑,贴近我耳边说:“放心,我不会讲出去,男娃、女娃都该有个梦的。”说毕,又给我擦脸。

给我擦净了脸,诺月说:“回去吧,路上慢点,提不动就搁下桶歇歇。”

我点点头,像是郑重地许下个承诺。

我提起水桶回家。水桶不轻,坠得我左肩高右肩低,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

我听见诺月在老井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低地说:“可怜的孩子。”

我的耳朵似乎很灵。我喜欢诺月这样的口吻。

我慢悠悠往家里荡。我不能跌倒,跌疼不打紧,井水泼了可惜。再者,不能毁了对诺月嬢嬢许下的承诺,她刚如一个阿妈摸自己孩子样摸过我的右脸,还用手帕帮我擦净了整张脸。

一路想着阿妈的手摸我的脸会是什么滋味,还没想明白就进了家门。

天黑下了,家中自是冷锅冷灶。我心口像是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阿妈要是在,这个时候我一定吃上热乎饭了。

我没有去生火,连个洋芋也没烤来吃就缩到床上睡觉了。我想去梦里见阿妈,可是阿妈没有来到我梦里。

半夜里,我听见肚子咕咕叫,醒了过来。我蜷起双腿,膝盖使劲顶在肚子上,以往夜里饿了,这样继续睡是能再睡着的,今夜却不奏效,肚子里像是有把镰刀在绞割肠子。

我翻身爬起床,去灶屋角落里抓起两个洋芋,打开门,跨出门槛走向天井。往寨口随随便便打望一眼,看见两颗星星在寨口一闪一闪。我以为是自己迷瞪,慌不迭丢下洋芋,使力揉揉眼睛,又定睛看,可不是有两颗星星在寨口闪么?

哪里还顾得上饿,我撒腿往寨口跑。跑着,我也死盯着那两颗星。突然之间,它们不见了,光点消失了。

我停下来等了半天,也没见寨口再亮起两点光。我想,星星掉地上了,掉地上了自然也就熄灭了。我返回家,在天井里摆一个草墩子,坐下来盼天明。天一蒙蒙亮,我就飞奔到寨口去找那两颗星星。

一点也觉不到饥了。

最终还是没撑住,我坐在草墩上迷糊了许久,清醒过来时天光乍现。我抠掉眼眵,火急火燎往寨口跑,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捡走那两颗星星。

近寨口时,一眼看见皂角树下横着一座坟。这坟不是土垒成的,而是布,跟皂角树叶子一个色。

寨里明明没死人,这儿一夜间冒出个坟包,天还没亮开,一见之下哪有不怕的理?怕归怕,好奇心驱使我走近瞧瞧。

坟里传出来声音:“你出去看看天亮没。”

我吓得跌一屁股墩儿。

又一个声音说:“你去看。”

坟里一阵悉悉索索,跟着是拉拉链的声音,布坟上随即开出一个窗口,一颗鬼头从那爿小小窗口探了出来。

“鬼,鬼,黄毛鬼!”我一面惊呼,一面手撑地面、屁股拖地往后腾挪。

黄毛鬼说:“小孩儿,我是人,不是鬼。你过来,正好有事问你。”

“不是鬼,你睡坟里?”

黄毛鬼微笑说:“这叫帐篷。”

鬼一笑,我倒不怕了,定在原地。

“你头发是黄的,不是鬼?”

这当口又传出拉拉链的声音,黄毛鬼所说的帐篷先是裂开一道口子,继而耷下一片,呈现出一道门,一个男人弯着腰从里面钻出来,头发却不是黄的,是同我们一样的黑色。

黑发男人端详我一阵,说:“这孩子一看就憨。”

我相信了,他们睡在里面的不是坟,是帐篷。

黄毛缩回头,很快也从帐篷的门里钻出来,一边朝我走,一边说:“我的头发染过,以前也是黑色。”他走到我身前,蹲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个黄灿灿的东西,说:“我们从金城来。你们这里有口老井,是吗?告诉我在哪里,我再去帐篷里给你拿面包。”

金城。他说他们从金城来。

他口里的面包封在塑料袋里,鼓囊囊的。我盯着面包却想到了阿达,“你们见过我阿达吗?他去了金城两年没回来啦!”

没等他们回答,我想起了星星的事,对阿达仅存的一丝念想登时消散,急切地问:“你们昨晚就在这里吗?”

黄毛说:“夜里一点多到的,在这棵大树下搭起帐篷睡了半宿。不敢贸然进你们寨子呀!”

“是你们捡走了那两颗星星吗?你们一人捡了一颗吗?”

黄毛的目光在我脸上刮来刮去,最后一脸失望。他扭过头朝那个黑发男人摇了摇。

黑发男人靠过来说:“都跟你说了是个傻子。”

黄毛噌地站起身:“叮嘱过你多少遍了,别乱讲话。没听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吗?当心被人家打,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收拾东西,进寨子去打听。”黑发男人说完,车转身走向帐篷,到门口一矮身,钻了进去。

黄毛回头时,我对他勾勾手指,他便往我面前挪了几步。我支起上半身,嘴凑到他右耳畔,用手罩住,低声说:“你把星星送给我,我带你去井边。”

“哪来的星星?”黄毛气坏了,“傻蛋!”

我起身拍拍屁股,嬉皮笑脸说:“看来你们没有捡到星星。”

我先是在附近走着找,直到腰勾得又酸又痛也没找到一颗星星。我索性双膝跪地,双掌撑地,爬着在地上寻。在地上爬行,我似乎看见了大地的血管,根根条条,成千上万,纵横交错。

寻了许久也没见到那两颗星星中的一颗。我疑心那两人早就捡走了,就藏在他们的帐篷里。

他们一阵捣腾后,帐篷竟然塌下来,蔫儿在地上。他们像卷一张竹席样把它卷起来,又对折,帐篷成了小小一团儿。

黑发男人抱起缩成一团的帐篷塞进一个大包里。

他们各自背起一个包,向寨子走去。

也许还会有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想,我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往家里走。

回到家,煮了面条,吃罢,打开羊圈,六只羊排着队列走出来,走在最后那一头屁股甩得溜圆。它们走进天井,停下来齐刷刷回头看我。

我走出羊圈,说:“规矩些,不许碰路边的庄稼。”

它们齐时“咩”一声叫,算是答应了我。

领头羊便领着五个同伴,也领着我,一路往草甸走去。

来到草甸,羊们去吃草,我跑去看昨天采下复又栽回去的花。这些花儿哭丧着脸,没有了精气神。没辙,等更多的花开出来再说吧。

我在草地上躺下来。我望天。望着望着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许是昨晚误了瞌睡,这一觉睡得足够香,足够久。醒来时,天已黑透。羊们趴在我周围,个个瞪大着眼睛,肚子都鼓鼓胀胀,也不知它们美美吃了几顿。

草甸离寨子不大远,地势稍高些,快走下草甸时候,我望见寨子里燃着好些火把,而火把中间竟然有颗星星。从方位上辨,大概是在寨子中央的土场上。那个光点在火光中虽只是小小一点,倒显得格外明亮。

星星又现身了,我的心登时砰砰乱跳。

我在前面跑起来,羊们在后面紧紧跟随。我们一路奔回了家。到了家门口,我对羊们说:“你们自己进圈去。”说完,我便往土场跑,侧回头看,羊们果真走进了天井。

土场上,男女老少六七十个寨民围成一圈,十几个男人手举火把,他们闹闹哄哄地谈论着什么。

我寻到个空隙,仄着肩膀挤去前面。

松波坐在中央一张竹藤椅上,今早在皂角树下见到的那两个人分站在他左右,那颗星星在黄毛手里发光。确切说,是在他手里的啥东西上发光。

我一边向黄毛走去,一边问:“你手里拿着啥?”

松波说:“朗达,他们说是手机。你来得正好,卖井水的事,全寨家家户户都有资格参与,你阿达不在,你家你做主。”

我蹲下身看黄毛手里手机上的光点,真是像星星发出的光。

“这叫手电筒。”黄毛说。

他把手机竖起,我随着抬头,那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黄毛伸出右手食指在手机上划拉几下,再点一下,光就消失了,手机变成黑黢黢的一块。他说:“差点忘了,电快耗干了。”

这时候尔古大声说:“朗达,松波跟你讲话,你听进去没?”

松波抓住我左胳膊,一把拉我站起。他的手苍老如同皂角树露出地面的树根,手背上处处是老年斑,劲力却不小。

“刚才说啥?”我问。

松波一脸凝重:“你赞不赞成卖井水?”

我往老井看去:“井水不是拿来吃的吗,还能卖呀?”

尔古说:“他们说了,他们老板出钱给咱们寨子送自来水,到时候家家户户接通水管,就用不着吃井水啦。现在的问题是,十六户人,井水怎样卖才公平。”

有男人说:“当然还是得按人口算。”

有女人说:“我家人少不是吃亏吗?”

有女人说:“自己生不出来怪谁?”

先前那女人说:“信不信我撕烂你那张逼嘴。”

弼羊温大声说:“不能按人……”话没说完,就被站在他身后的诺月捂住了嘴。

场面登时混乱起来。人群往拢靠,好些人指着对方鼻子互骂,几个女人双手叉腰,一跳一跳地骂着,声浪潮水样在土场上空回荡。生平首次见到寨子里发生这样的事,有那么一时刻,我觉得脚下踩着的大地不是折里寨的大地,我到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些乱挥的手指、大张大合的嘴巴,还有女人们那老母鸡扑棱似的跳脚样儿,起初让我发笑,可没一会儿,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了一下,剧烈的痛感从心底涌上来。

我问松波:“这些人咋回事,火气这么冲?”

“今天大早,这两人一进寨子,见人就说要来咱们这里开发旅游,很快就传开了。”松波摇摇头,“白天已经吵过四五轮啦!这下彻底撕破脸皮喽。”说罢,他从竹藤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吵骂声立时消去几成。

他大声呵斥:“吵,骂,就能解决问题?”

九十六岁的松波中气十足,声音压住了余下的吵骂声,土场上归于了安静,只有火把燃烧不时发出噼啪声。

松波说:“井水我原是不赞成卖的,你们都说咱们寨子太穷,我也无话可讲,那就卖吧。白天就看出来了,按人口算,赞成的少,反对的多,我想呢,就轮着卖,排出顺序,一天一户。”

“不成。”尔古说,“比方说今天朗达家卖,客人多得数不过来,到明天我家卖,却一个客人没有,那咋弄?再说,一个月有三十天的,也有三十一天的,排也排不均匀。”

“其实犯不上在井水这方面斤斤计较。只要开发得好,你们这里的空气都能卖钱。我们会给你们寨子带来成千上万游客,吃的,住的,样样可以赚钱。井水嘛,不过是个噱头。”金城来的那个黑发男人这时候开口了。

空气能卖钱?我委实吃惊。寨民们十之八九跟我一样,个个鼓起眼睛,张大嘴巴,像是黑发男人给了每人一记沉重的闷棍。

黄毛说:“一句话,让我们公司来运作你们寨子,担保你们赚大钱。”

原来,两人是金城最大一家旅游资源开发公司的员工。

寨民们先是一阵短暂的“咦咦喔喔”,跟着七嘴八舌议论开来。他们议论时,我抬头望见一片乌云从寨子上空往大山里飘去了。我猛地认为我看见了风。

松波对我讲过,你看见一样东西,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藏在背后。

“钱的背后是什么?”我突然大声问。我一直望着天空。也就是说,我并没有一个实际的询问对象。这句话,完全脱离于我的意识,仿佛是它自己从我嘴里冲出来的。

话一脱口,尔古便朝我走来。他那么壮实,像一头成年棕熊在向我逼近。

他走过来立在我身边,说:“我倒想到一个法子。三十天的月里,我们每户卖两天,三十一天的月里,多出一天让给朗达。朗达一个傻…一个人,卖的钱也足够他过日子了。”

我扭头看松波,松波的目光狠厉地落在尔古背上。他年纪那么大,哪承想目光竟还如此锐利。

我感到松波正怒气腾腾。

诺月把手从弼羊温嘴上移开,向前迈出一步,说:“应该先问问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寨子有这么一口古井。”

诺月这一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那两人脸上。

我唯恐松波气出个好歹,扶他重又坐回竹藤椅上,伸手在他胸口上摩挲。他摸着我的头问我懂不懂尔古的意思。

我似懂非懂,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松波长长叹一口气,说:“折里寨难说要变天啦!”

松波的话,我也似懂非懂,暗暗寻思:“天为啥要变?能变成什么样子?”

黄毛说:“我俩是公司市场拓展专干,来到你们镇上听说有这么一口古井,还听说你们这里盛产双胞胎,这才翻山越岭找来。”

尔古突然大喝一声“咳”,说:“你们这些人,咱们寨子除了穷,还有啥?”

有人说:“尔古说得对,只要他们能带钱来,怕哪样?”

“你们这里太落后了。都什么年代啦,”黑发男人四处扫视,“我们是来帮你们,要给你们送自来水,给你们供电。”

关于电,我知道一点儿。有回去卖羊毛,头天没卖出去,在镇上街边睡了一宿。夜里,电把电灯泡烧起来,整个镇子亮亮堂堂。

我说:“真给我们送电的话,我一天也不卖,你们去轮着卖,你们都送过米面给我,我还没还你们呢。”

尔古拍下手掌,说:“这样,三十一天的月里,朗达那一天咱们十五家轮,这就很公平啦。”

松波说:“你这叫啥话?朗达不是咱们寨子里的人吗?”

尔古说:“那就看大家的意思吧。”

商议卖井水的最后结果是:我家不卖,松波也退出,余下十四户去轮。

那两人离开后,寨子恢复了往常。有一样和以往不同,不少寨民忙完一天农活后,空闲时爱凑在皂角树下,盼着金城再来人。

松波说折里寨要变天了,没过多久,果然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了。

旅游公司将水管从镇上铺到折里寨子来了,又往寨子的土地下埋进细水管,连接到家家户户,在各家天井里安装上一个叫做水龙头的东西。拧一下水龙头,白花花的水便从里面冲出来。拧回去,水流就断了。我家接通水管时,我第一时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喝,可惜自来水有股子怪味,不像井水甜丝丝。

再后来,旅游公司的人带来好些工程师,在草甸上先是整饬地块,而后安装了他们称为新能源的太阳能光板。完事后,他们所谓的电线杆由人力抬进寨子,插进了这片土地。接着,电线通过电线杆接进寨子,又接进各家各户。

看着那些从草甸上沿着小道、田埂排到寨口的电线杆,我想起我趴在地上寻找星星时候看见了大地的血管。我真担心它们中的某一根会扎中大地的心脏。但我又安慰自己,大地的心脏并不在折里寨这片土地上。

工程师们给每家每户装上了那种我在镇上见过能凭空发光的灯泡。

这期间,除我和松波外,其余十四户凑粮凑钱为那些人煮饭做菜。灶台就搭在土场边。去镇上买菜买肉一应事务,由尔古领着几个年轻人包揽。这些外来人夜里在土场搭起帐篷睡觉。十几二十顶帐篷在我看来还是像十几二十个坟包。

工程师们在土场上竖起一根木桩,接通电线,挂上一只大灯泡,控制开关安在松波家。他们还周到地在木桩上安装了一个大喇叭,那啥话筒也安装在了松波家里。

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寨子通电的第一个晚上。

天傍黑时,土场上的大喇叭里传出工程师头头的声音:“寨民朋友们,寨民朋友们,折里寨今晚就通电,请大家听我指挥……”

我拉下控制檐灯的开关,电一点时间都没给我便把灯泡烧亮了。平常点油灯,先是燃起一点火,灯火会慢慢地变长,最后才定下来。

快!这是我对电的第一认知。

亮,是我对电的第二认知。

其他还有什么,我的傻子脑袋想呀想,还真叫我想到一条:灯火是温暖而亲近的;电光却遥远又冰凉。

正准备好好欣赏下电赐予的光,就听见寨子里响起阵阵欢呼。一个疯狂的想法油然而生,我要看看整个寨子是怎样在黑夜里亮起来。

我一鼓作气冲到寨口,奔到皂角树下,跃身抓住最矮一根树丫,引体向上,再抬起腿攀上去。别说,瘦子往往极利索。我嫌矮,抓住更高一根树丫,以同样方式攀上去。树干上布满巨大而尖锐的刺,我不敢碰。我在树丫上坐下来,手抓树枝,双腿垂在空中。

时机将将好,喇叭里再度响起工程师头头的声音:“寨民朋友们,现在,请你们把家里所有的灯打开。”

一刹那间,折里寨飞上了云端,家家户户亮起几颗星星,明亮又璀璨。有那么一刻,我真分不清寨子里那些光点是电灯,还是星星,这些人间的光亮简直同天上的星辰混为一体了。

寨子里传出人的欢呼声、畜生的叫唤声,响亮如潮,瞬间淹没了整个寨子。

他们理应欢呼,折里寨诞生以来,从未有过今夜这般明亮。然而,牲畜、家禽那样叫唤,它们必是害怕这样的光,需要时间适应。

好一晌过去,寨子里的声响才渐渐稀落下去。

我特意看向松波家。松波背着双手站在天井里,正望着他家的檐灯发怔。

松波为何要发怔,我坐在树上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实话实说,自来水通了,电也有了,我认为是好事。要是这叫变天,那倒挺美。

工程队撤走后没出半个月,旅游公司派来一男一女。男的还是那个是黄毛。女子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当时,我正在给皂角树浇水。我慢慢将水淋在那些裸露出地表的树根上,它们便“吱吱”地吞了下去。树同人一样会口渴。我每隔七天就为皂角树提一桶井水。

望着黄毛两人走进寨子,我便尾随在他们后面。黄毛领着那个女子径直走进松波家天井。

我的手扒在松波家院门门框上,身子藏在院墙下,探头探脑往里张望。松波正侧身坐在堂屋里吸旱烟,没有出来迎接他们。

黄毛在天井里停下脚步,招招手,那女子便靠近他。他些微低首,对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点了点头。

松波这才偏过头来发话:“有事进屋说吧!”

“老寿星,身体还硬朗?”黄毛高声说着,领着女子们走进堂屋。

松波发现了我,对我招手,我左看右看,没有别人,确信他是招呼我进去。正要跨进天井,松波说:“朗达,去把尔古叫来。”

闻言我一路跑着去叫尔古。到了尔古家门口,看见他正在天井里破竹子,瞧来是要编制啥竹器。

“黄毛带人来啦,松波叫你去。”我说。

尔古停手瞟我一眼:“我忙着呢!”话毕又去破竹。

“就说你不得空。”话音未落,我扭身便跑。我本来看见妹荷阿朵两姊妹坐在堂屋门槛上缝补枕头套,很想进去跟妹荷说说话。尔古在,我不敢。

跑了没多远,听见尔古大声喊我,我停步回头,他正小跑着追来。

尔古追上我说:“朗达,你一天天像火烧屁股的猴子。”走到我前面,边走边说:“这些外来人也是蠢蛋,还瞧不出子丑寅卯,有事也不知道来我家商量。”说完回过头问我:“朗达,你说是不是?”

我抓抓脑壳,咧嘴对他笑。

尔古说:“瞧你那股子憨劲儿。朗达,你以后听我的话,保你挣大钱。你挣了大钱就能娶媳妇,过好日子。”

一提到媳妇,我几乎要喊出妹荷的名字,尔古在跟前,我只好硬生生憋回去。

尔古又说:“朗达,你先去跟他们说我晚点到。”

我只好屁颠屁颠跑去松波家,把尔古的话对他们讲了。

左等右等,不见尔古来。

松波望着天井说:“我老了,话不管用了。”

将近晌午,尔古才来。他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实,便说:“大伙儿同意了,有事我出面,松波,你看呢?”

松波突然一把抓住黄毛的手,严肃的神情吓我一跳。

“我就问一句,你们为着什啥?”松波说。

黄毛说:“您老放心,我们绝不跟寨民争利。我们去跟游客打交道,这一点也不用你们操心。游客一来,吃住什么的,由你们说了算。现在的问题是,寨子一次最多能接待多少游客。”

“我下午就去各家各户统计出来。”尔古停顿一下,说:“咱们这里房子简陋,吃得又简单,只怕城里人嫌弃。”

“恰恰相反。”黄毛说,“这年头,有钱人就爱你们这样的地方跑。”

尔古双眼里放出光芒:“这久我心里为这事一直发愁,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啦。”他站起身,又说:“去我家吃晌午,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两位贵客,就吃鸡蛋煮面。松波,一块儿吧。”

松波摆摆手。

尔古领着两人走了。

松波起身往灶屋走,说道:“朗达,我俩也吃面,你来烧火。”

坐在灶前烧火,我跟个傻子似的问松波是不是以后大家都得听尔古的了。

那时候,锅里的水滚沸,“咕噜咕噜”叫着,松波手握面条,却盯着锅里久不下面。他说:“但愿他一心为寨民办事。”

松波悠悠叹口气,又说:“朗达,你记住我的话,金钱容易把人心变坏。”

我一个傻子听不懂他的话,只一个劲儿催促:“面,下面,水要煮干啦!”

松波从水瓮里舀半瓢水倒进锅里,说:“加点冷水就消停了。”

冷水一进锅,原本翻腾正欢的开水登时收住势,好似一下子咽了气。

下半晌,大喇叭里响起了尔古那洪亮的声音,寨民们正在田地里忙活,我还在草甸上放羊。自从安装了太阳能板,我放羊就得去高一点、远一点的地方了。

尔古说:“都放下手上的活计吧,尽快回寨,我要跟大伙商量大事。”

我立在草甸上打起手罩俯瞰,果然寨民们扛起锄头之类的工具,陆陆续续往寨子回了。我扭头看羊,它们才吃半饱,我便继续放羊。

不知他们商量了哪样,黄毛连夜走了,那个女子留了下来,住进了尔古家。

次日,在尔古带领下,男人们一大早全都出门去了。女人们在家洗床单被套、锅碗瓢盆,杂七杂八。整个寨子给人一种紧张感,也叫人兴奋。

男人们回寨时,人人背着一把竹藤椅。这种椅子,男人们大都会做,尔古说时间紧,来不及,只好去镇上买回来。

转天,男人们砍下竹子造滑杆,场地就摆在土场上。

金城来那个姑娘身穿漂亮衣裙、肩挎小包、拿着本子跟笔在寨子里四处晃荡,不时停下来写写画画。她在老井边观察时,我袖着手凑上去,没话找话说:“你是要把我们寨子画下来,印到书上去吗?”

她“扑哧”一笑,说:“我在做功课,要在你们寨里当导游。”

她说她叫娜娜。妹荷后来正是跟随她离开寨子的。

我不再理睬娜娜,跑去看造滑杆。

男人们统共造出六乘滑杆。收工时候,尔古从裤兜里掏出十二个豌豆大小的纸团,说:“娜娜姑娘已经用那啥卫星电话跟公司联系过了,说是三天后就可以去镇上接游客。先分好组,抓到两个相同数字的组成一对。”

有人问十三个人怎么只有十二个纸团。

尔古说:“虽然是我想出了造滑杆接游客的主意,但我不参与,这钱让给你们去挣。”他还说游客一来,吃喝拉撒都得他去安排,他走不开。

十二个男人抓阄,配成六对脚夫,各自一组抬着滑杆离去。

娜娜喊尔古过去,说:“尔古大叔,先要围着这口井做文章,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你有好主意没?”

尔古说:“听我阿波(爷爷)提过。这井原是一股地下泉,我们的一个先祖发现后,在这个地方定居下来,开垦田地,生息繁衍,说是女人吃了这井水特别能生养。”

娜娜说:“难怪你们这里双胞胎多,我有发挥空间。可是,照这个说法,对男游客缺乏吸引力呀。”

尔古围绕井口转一圈,说:“这倒是得好好想想。”

我走过去,低头朝井里看,暗暗思忖:“你们还能把我们祖祖辈辈吃的水谝出花儿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很多人不……”娜娜话讲一半就住了口。

我抬起头向她看去,她脸颊涨红,羞羞涩涩的样子。

她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说:“很多人生不出孩子。”

尔古突然拍一下脑门,说:“让女游客吃喝夜间出的井水,男游客吃喝正午到傍晚出的。”

娜娜盯着尔古看,一时想不透他的话。

“你咋辨认井水是啥时候出的?”我也想不透。

尔古斜我一眼,侧头对娜娜说:“你就这样做文章,我有法子。”

三天里头,睡觉、放羊、吃饭、走路,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尔古会怎么区分夜间跟正午到傍晚出的井水。我抓破脑袋也理不出半点头绪。

这日天蒙蒙亮,六对脚夫抬了滑杆,一溜儿出了寨子。上午,女人们自带草墩或者小方凳,聚在寨口皂角树下,挨挨挤挤坐在一处,巴巴等着男人们接回游客。唯有诺月,依旧下地去干活。

男人们这天没有回来。直到次日早上八点钟的样子,尔古在高音喇叭里喊叫:“娜娜姑娘说游客已经从镇上出发,大家中午吃完饭到寨口集合,准备迎接游客。”

我也很感兴趣,早早跑到寨口候着。

盼星星盼月亮,只盼回两对脚夫。前一乘滑杆抬着个五十来岁男人,矮矮胖胖,后面一乘滑杆坐着位年轻女子,顶多三十一二。来到寨口,男人竖起手掌喊停下。两个脚夫小心翼翼放下滑杆。等那个女子也下了滑杆,两人肩并肩朝皂角树走去。

围着皂角树转了半圈,男人问道:“这是棵皂角树吧?”

尔古乐呵呵跑过去,说:“是,一百多年了。”

男人抬起头望树冠,赞叹说:“好树啊,皂荚、皂荚,多子多福。”又问:“那口老井呢?”

“在寨子里。”尔古一面说,一面朝娜娜使眼色。

娜娜走过去说:“张老板,我带你们进寨子。你们是走路呢?还是坐滑杆?”

“走路。”女游客轻捶右腰,“没想到这么偏远,坐得我腰酸背疼。”

尔古说:“我们这里水好,空气好。”

张老板取下夹在左腋下的黑皮包,拉开拉链,掏出六张红票子递给尔古:“那四位大哥太辛苦了,讲好的价钱上我给加两倍。”

尔古颤抖着手接钱:“那就谢谢你这位大老板啦!”他的声音也不稳了。

“凭什么?”女游客尖声说。

张老板蔼声说:“老乡们不容易!”

女游客就低眉顺眼站在张老板身边,不说话了。她真是高挑,比张老板高出一大截。

折里寨的傻子悄悄思量:“他俩肯定不是夫妻。”

娜娜带领这双游客往寨子里走,我们跟在后面。张老板时不时停下来,掀动鼻翼大肆呼吸,一如享用山珍海味。他说:“空气确实带着甜味儿。金城的空气要是有这一半新鲜,那就谢天谢地喽。你们这里的空气是货真价实的负氧离子。”

走了不到一半路,后面两个女人吵了起来。大家回头看,她俩没有跟上来,停在那里争执。

一个说:“说好了换的,你咋不认账?”

另一个说:“当时是闹着玩,你还当真呀?”

尔古抬手碰碰娜娜的胳膊,朝老井方向努嘴。

娜娜会意,说:“张老板,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古井,给你们讲讲古井的来历。”

“不急,不急。”张老板摆摆手,“不是说这里民风淳朴吗?这两位大嫂吵架,我蛮感兴趣。”

尔古尴尬一笑,小跑着踅回去,低声问:“吵哪样?”

一个说:“卖井水的顺序是抽签决定好了的,她看只有两个客人,就在这里闹。”

另一个说:“你抽到第一,我抽到倒数第一,咱俩说好交换,你承不承认?”

前一个说:“随口开个……”

尔古一跺脚:“丢人现眼,扫了客人的兴,谁也卖不成。第一算我的,我是十二,跟我换!”

“行!”那个女人回得极为干脆。

来到井边,水井周围搁着六只水桶。娜娜添油加醋,向这对游客介绍古井。

张老板听了,瞟着女游客的肚子说:“要真有效果,我愿意把一半资产花在这里。”他再次打开手包,随手抓出一沓红票子塞进尔古手里。

所有寨民,包括我,个个惊得张大了嘴巴。尔古额上渗出汗珠,黄豆儿样大。

没有一丝儿声响。

张老板催促说:“快让我俩尝尝井水。”

尔古慌了手脚,颤颤抖抖揣了钱,拧起系着长绳的一只木桶,倒扣入井,三五几下打起一桶水来。

张老板自个儿从另一只空桶里拿起瓢,舀起大半瓢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随即打出一个响亮的嗝。他喝完水,又舀起半瓢,递给女游客,说:“快喝,喝了好一次给我生两个胖小子。”

我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尔古拿眼睛剜我,我着急忙慌捏住自己的两片嘴唇,不许它们再张开。

女游客接过瓢,低头看着水,撇嘴蹙眉,一脸厌恶。

张老板说:“平常都给你喝进口水,这时候你可别挑剔,咱们不就是冲这井水才来这山㮟㮟的吗?”

尔古说:“张老板,你喝得太快了,现在的井水只适合女人喝。”

“咦?”张老板满脸疑惑,“快说道说道。”

尔古又对娜娜使眼色。

娜娜迟疑半晌,咬了一下嘴唇,说:“这口井有讲究。从夜里子时到第二天正午出的水叫‘雌水’,适合男人吃喝。从正午到夜间子时出的水叫‘雄水’,女人吃喝最合适。”

不消说,这是尔古的主意。亏他想得出来!

寨民们没有一个吭声,我猜是尔古早就跟他们商议定了的。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这所谓“雄水”、“雌水”如何区分,尔古事先不曾对我提过,我是傻子嘛!

“松波那么大年纪也没这样讲过。”傻子朗达大声嚷嚷,“你们……”

一只大手死死捂住我的嘴巴,以致后面两个字被闷死在我的喉咙里。那人接着猛力将我往一旁拽。直至远离了人群,那只大手还一直紧紧捂在我嘴上,没有松开。

“别管他。”尔古说,“他脑子有毛病。”

张老板伸手扶住女游客手里的瓢,说:“甭管那么多,先喝。”

女游客咬着牙,极慢极慢地喝井水,那样子更像是在吸。她明明喝得很轻,脖子上却露出青筋。她像呷黄连汤似的呷了少许井水,头昂起来对着张老板摇铃铛一样摇,说:“实在喝不下去啦!”

那只大手终于从我嘴上挪走了。

张老板苦笑:“你平时养尊处优惯了。”

女游客“格格”笑起来,脸容上漾动着扎眼的光彩。

张老板对尔古招招手,尔古便靠近他。他说:“女人生孩子还得靠男人出力。这样,今夜子时前把井水弄干,好让我明天多吃多喝。钱不是问题。对了,今晚我俩住谁家?”

“依你,哪家都行,都是准备好了的。”尔古说。

“就你家吧。”张老板说完,又对寨民们说:“大家放心,我们会待一段时间,家家户户都会住到。钱少不了大家。”

尔古和娜娜便领着这对游客走了。

安顿好客人,尔古又来到井边。他和四个脚夫立刻忙碌起来。他们打起井水,叫女人们回家去担水桶来把井水挑回去,女人们都说有自来水用了,犯不上“戴着斗笠还打伞”。

“我要!”也不管他们应不应,我拔腿往家飞奔。

提溜着桶返回时,碰见松波往土场去。我喊他,他不理我,只顾在前匆匆走。他腿脚也真是硬,走路利索劲儿不输小伙。我紧跑几步追上他,跟在他身后。

松波说:“听见没,又闹起来啦!朗达,一个洋芋,一颗鸡蛋,烂的话,必定都是从里面开始的。”

我凝神一听,土场上有个女人在叫嚷,尔古大声插了一句:“我懒得跟你啰嗦,等你男人回来再说。”

来到井边,原来是那个跟尔古交换卖水序号的女人在闹。我再傻也能明白几分,她一定是看张老板给的钱多,现下又反悔了。

尔古正同四个脚夫一桶一桶提井水去土场边倒。

那女人站在土场边,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嚷:“尔古,你好说歹说,咱们才答应你做主事人,你昧良心哪!”

松波走到土场边,看见那些倒出去的井水四处漫流,跺着脚骂:“作孽呀,你们这是在作孽。”

尔古说:“没人要,只好倒掉。”

“我要!”我再一次喊叫。

“自个儿去打。”尔古怒冲冲说。

我便去打井水。

松波大步走到井边,转向人群,一挺身,说:“我看谁敢糟蹋这井水!”

尔古犹豫了一下,朝那四个脚夫暗暗送眼色。两脚夫上前,一左一右,一把架起松波就走,另两人跟在后面。

打死也料想不到,他们敢这样对待寨子里的贝玛。这要是传到邻寨,人家的唾沫能淹死咱们。

怔怔盯着地上蛇一样的两条印子,那是松波的脚尖拖出来的,我想:“这回是松波过于固执了,他们要卖井水随他们卖去呀。”

弼羊温不知几时回去的,这当儿担着一对桶晃晃悠悠地来了。

“你也要井水?”我问。

弼羊温就两个字:“喂羊!”

他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我将家里能装水的东西全都腾空,一桶接一桶提回井水重新装满。

眼瞅着天将黑下,尔古说:“先回家弄饭吃,吃了再来。”

人群也就散了。

这时候,打上来的井水已变浑浊,看来快见底啦。

回到家,还没开檐灯呢,六只羊一哇声凶我,我才想起下午忘记放它们,赶忙背起背篓跑去田埂上割了草回来喂,还给它们喝了井水。它们吃饱喝足,怨气消了,擦擦挤挤,蜷在圈角落里安静下来。

我煮了碗清水面条刚吃完,土场上那盏大灯泡亮了起来,尔古他们又要打井水了。

去土场的路上,我顺道先去了松波家。

松波闭眼躺在床上。我问他吃过没,他睁开眼摇了摇头。我要去给他煮面,他有气无力说吃不下。

我猛不丁感到愤怒。

我跑到堂屋里,拉下控制土场上那盏大灯泡的开关,然后站在门槛上往土场望,那里一片黑,心说:“看你们的眼睛有没有猫头鹰的厉害。”

我去灶屋里烧水,打算给松波煮两个荷包蛋。水还没冒泡,尔古便来了。

我提着火钳出来。

尔古走到松波床前,静静立在那里。

我走去挡在床边,说:“你们把松波气病啦!”

尔古瞅瞅我手里的火钳,猛地将我一掀,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我稳住身形,扬起火钳要照尔古头上砸下去。

这刻,尔古对着床上的松波扑通跪了下去。

我手里的火钳顿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尔古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他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巴掌,又说:“你是见过世面的。寨子的日子太苦了,有机会改变为哪样不试试呢?”

松波偏过头来看着尔古,说:“你是个聪明人,难不成还没看出苗头?自从说开发旅游,寨子里的气氛就不对啦。”

尔古说:“你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乱子。”说完,他霍地站起身,风一样走了,很快传来拉电灯开关的声音。不消说,他又把土场上的大灯泡打开了。

松波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说啥,去煮了两个荷包蛋端给松波,看着他咬牙吃下去,我才离开。

土场上,尔古他们像白天一样在打井水、倒井水。井水越来越浑,明显是触底了。

张老板一直守在井边。他看一眼左腕上发出蓝光的手表,说:“十二点整时,井里不能有丁点儿水,办漂亮了,钱不成问题。还有四十分钟。”

“丁点儿不剩怕是办不到。”尔古抓着脑壳说。他探身往井里一看,又说:“确实办不到。”

张老板说:“必须想法子。”

尔古在井边蹲下来,抱着脑袋说:“这口井有九十九米深,取长长久久的意思。要想完全打干井水,除非下到井底去。”

“那就找个兄弟下去。”

尔古抬眼看四名脚夫。他目光落到谁脸上,谁就扭头避开。

尔古站起身说:“都回去拿绳子来,有多少拿多少。”

四名脚夫面面相觑,都说:“太深了,有危险。”

“我下。”尔古说得斩钉截铁。

家家户户能凑的绳子都凑齐了,分成两半,每一半一根根打成死结接起来,成了两根不知有多长的长绳。

尔古正要往腰上绑绳子,弼羊温一面撸袖管一面走上前,立在井边,奓开双臂,说:“绑我,多高的树我都能爬上去。”

尔古盯着弼羊温看半天,又朝大伙儿瞅。一个脚夫说:“可以的,他轻得多,又灵活。”

尔古犹豫再三,把绳子牢牢绑在了弼羊温腰间。他想得周细,回去取绳子时带了两只白色塑料袋。他让弼羊温坐在井沿上,脱掉他的鞋,把两只塑料袋分别套在他的左右脚上,又用细绳扎紧了。

尔古站在首位,脚蹬井栏石,四个脚夫在他身后一线排开,五人拉着长绳将弼羊温放下井去。

我凑到井边看,弼羊温双手撑井壁,双脚点在井石凸处,一步一步向下探。尔古他们在上面缓缓地放绳。

井壁上处处是青苔,弼羊温偶尔双脚一滑,悬在空中,荡秋千样荡来荡去。滑了三四次,他胆子反而壮了,昂起头大声说:“放快些,怕啥?”

尔古他们放绳子的速度快起来。渐渐地,弼羊温消融在黑暗里,连他的一根头发丝也看不见了。

尔古他们手里的绳子愈来愈短。终于,垂在井里的绳子晃动起来。我听见尔古吁出一口气。

弼羊温下到井底了。

另一根长绳系上一只空桶,桶里放一口瓢,一个脚夫提着绳子将空桶吊下去。

完全能够想象,弼样温在井底,弯腰撅臀,用飘搲水,而后倒进桶里。吊桶的绳子晃动时,脚夫立刻倒着手把桶提上来,桶里便是小半桶黄泥水。如此提了三回,最后一回只有那么一丁点泥浆。

张老板宣布十二点整的时候,尔古他们将弼羊温拉了上来。

尔古当众说:“排序卖井水的事作废,钱由我来收,每家每户平分,免得闹纠纷。每次收到钱,我会当着大家的面数清楚。我今天白天到手的也会拿出来。”

寨民们交口赞成。

没几日,其余脚夫用滑杆抬着那些从金城来的游客回到了寨子。形形色色的面孔,花花绿绿的衣着,折里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寨民们只在房子周边的旱地里播种各种蔬菜,说是满足金城人对有机蔬菜的需求。不再务农,任由田地荒芜,全都围着游客打转。直到寨子里再不能多住人,尔古才让娜娜跟旅游公司联系,说等有游客离去再安排人来。

很快,不少游客厌了清汤寡水的吃食,他们对尔古说,你们寨子里除了井水、空气,唯一的好东西就是那两小子成天放的羊。我们肚子里实在没有油水啦,去给我们搞几头来,炖的炖,烤的烤,要多少钱都给。

尔古便去弼羊温家买羊,却被诺月一口回绝。他差几个女人去劝诺月,说些游客满意,大伙儿才有钱赚的话。还说什么要是得罪了游客,他们一窝蜂走了,大伙儿又得苦哈哈过日子。诺月听了也没松口。然而,弼羊温非卖不可。一位温柔的母亲架不住儿子的强硬,只能躲在暗处抹眼泪。

事情一开了头便收不住势。仅仅七八天,弼羊温就卖光了羊,赚下大把红票子。几只羊羔也没逃过,游客们说烤乳羊才是极品。

我害怕极了,唯恐他们盯上我的羊。起初几天,我都不敢出去放羊,特意割回草来喂,就怕招人垂涎。那几天也确实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我十足是个傻子。我的傻子脑袋一根筋想:买卖,买卖,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才行!哪有这样简单?在尔古心目中,我只是一个傻子,无足轻重,无需征得我同意。

这日我真不该去挖洋芋。在地里忙活半天,腰弯得酸了,直起身来缓缓,就望见六股青烟从寨子土场方位袅袅升空。我的心骤然一冷,这场景只在游客们炖烤弼羊温的羊时出现过。

我呼啦一下扔掉锄头,朝寨子飞奔。跑不多远,脚下一绊,重重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我丝毫感觉不到痛,爬起来,继续飞跑,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家门口。到了院门口,我立住了,不敢进去。我举起右掌在院门上拍一下,没有传来羊叫声。平常,我从外面回来,羊们一听到响动,必然“咩咩”叫几声。我脑袋空空,连傻气都没有了,跨进天井,一步步朝羊圈走,我感到自己是在奔赴刑场,羊圈旁立着个刽子手,手举大刀,正等着我把头乖乖伸过去。

羊圈里,一头羊也没有了。

我拧身便跑,给院门槛一绊,又摔一跤。这一跤可不轻,嘴里感到一股咸味的同时,我嗅到了血腥气。上嘴皮破了,流出血来。撑持着站起,吐一口,唾液里混着血水。拿手指一捏,一颗门牙松动了。我用手背抹一把嘴,顾不得痛,直奔土场。才跑到土场边,我便脱力了,橡根煮熟的面条软在地上。

土场一边,六堆柴火熊熊燃烧。三堆上立着锅架,三口大铁锅搁在锅架上,没盖锅盖,里面炖着肉,正咕噜咕噜冒泡。三个寨民蹲在锅前经管柴火,几个男游客围在旁边说说笑笑。另外三堆柴火上架着羊在烤,滋滋作响。

我想站起,浑身像是丢了骨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这时候,尔古朝我走过来。

“那是我的羊吗?”我问。

尔古侧头看了看,向左跨出一大步,挡住了我的视线。随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抓起我的右手,从衣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钱塞进我手里,说:“本来想着放在你家里。”

我把钱揣进尔古的衣兜,说:“让我的羊活转来,我明天还要吆它们去草甸吃草。”

“朗达,你听话。”尔古摸着我的头说,“张老板今天过生日,他要请游客们吃羊肉。”

我再次尝试站起,还是没有一丝儿力气。

我向一头被烤着的羊爬去。两个寨子男人跑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尔古说:“把他送回家去。”

两个男人便来拉我,我被他们拖了起来。我张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臂。我听到“哎呦”一声大叫。

尔古大喝:“朗达,是我让人去逮了你的羊。”

游客们往这边围过来了。

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一个女人带着哭腔说:“朗达,不可以咬人。”是诺月的声音,不知她什么时候来了。

突然,我嘴上挨了一拳,自然而然也就松开了。

“你打他干什么?”诺月一边嚷,一边摩挲我的嘴。

我歪头避开诺月的手,“呸”地吐一口,一团血水落在地上,血水中混着一颗牙齿。那颗松动的门牙脱落了。

诺月又嚷:“你把朗达的牙齿打掉啦。”

我说:“我先摔了一跤,这颗牙齿本来就要掉了。”这是事实,我应该讲出来。

诺月走到古尔身前,摊开手。尔古不知其意,怔怔看着她。她说:“朗达的钱,拿来。”

尔古便掏出钱放在诺月手里。

诺月捏紧钱走过来,说:“朗达,咱们先回家。”

我看了看周围的游客,说:“钱还给他们,别让他们吃我的羊。”

诺月说:“傻孩子,已经这样了。”

松波的声音响了起来:“尔古,寨子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欺负弱小的事。”

所有人循声望去,弼羊温搀着松波走过来。松波的身子佝偻了,看上去老态龙钟。

尔古忙忙迎上去,对着弼羊温恶声恶气呵斥:“你诚心添乱吗?”

“不去请松波,朗达不会消停,他敢毁了那些羊肉,你信不信?”弼羊温愤愤说。

尔古侧过头来瞥了瞥我,说:“我们不尽量满足客人,努力就白费了。娜娜姑娘说旅游公司预定来寨子的游客排到年底去了。”

松波朝我招手,我挪到他身边。他看了看那六堆柴火,摇头说:“朗达,回家去。”

我一向听松波的话。但是,听他这么一说,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掉将下来,扑簌簌地,抹也抹不赢。

张老板说:“孩子,我再给你加些钱。”

我没理由怨恨张老板。松波是对的,一个洋芋,一颗鸡蛋,烂的话,必定是从里面开始的。

因为噙着泪水,我的双眼朦胧。这双朦胧泪眼看见六只白羊一字排列,从土场向寨口鱼次走去。走在最后那一头,屁股甩得溜圆。它们走到我家门口时候,停下来齐齐回头望我,望了片刻,转过头继续向寨口走去,最后消失不见。

我一瘸一拐回家去。

不知诺月是如何从血水和泥土中把我那颗门牙捡起来的。她来给我送钱时说:“我把你那颗牙齿放在你家院门的门槛下了,这样,你缺掉的牙齿还能长出来。”

我也是个缺心少肺的。天黑尽时,望见土场上燃起篝火,又听说妹荷她们要跳舞,我就不怎么伤心了。为给张老板庆祝生日,尔古安排她们表演舞蹈。

按先祖传下来的规矩,寨子里的姑娘们十五岁前学习农活,十五岁后主要学习家务,然后等待出嫁。除非寨子过隆重节日,或举行重大仪式,她们不可以抛头露面。我们这里称姑娘为“然密”。然密们熟练掌握各种家务后,差不多十六七岁时,她们的阿达会在房子外邻近处给她们搭建一间公屋,拱以对歌。公屋一般就地取材,木头搭起框架,四周墙壁用竹席围成,房顶苫盖茅草。你要是看见哪家房屋旁边有这样一间简易屋子,那就是说,这户人家有姑娘正待嫁闺中。

土场上,砖头围起一个簸箕大小的圆圈,圆圈正中央棚着木柴,木柴旺旺地燃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松香。松木柴不时噼剥作响,炸出火星,火星向上飞旋,在半空中熄灭,化作灰尘。

妹荷她们手拉手鱼贯出场了。十二个然密,除去妹荷阿朵两姊妹,还有另外三对姐妹也是双胞胎。她们头戴火焰纹绣花黑布帽,身着右衽黑褂衣,白镶边黑长裙,腰系山脉纹绣花腰带,脚穿波浪纹黑布长靴,靴口紧紧扎在腿上。我们崇尚黑色。

尔古坐在一旁亲自击鼓。鼓是木腔牛皮,一槌下去,“咚”一声响,短促而厚重。然密们在这一声鼓响中围着篝火散布开来。鼓声又起,她们脚跟同时踏地,膝盖微屈,轻送胯,上半身划出半月弧线。手臂反折向上,指尖轻捻,好似捻着一片花瓣,随即猛一下奓开,像是将手指尖的花瓣撒向周围游客。她们齐声低喝“喏——”,声音从喉底滚出,整齐划一,向外扩散,清扬而悠长。

鼓点渐趋急促,然密们身体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裙裾荡开,像水面荡起涟漪。鼓点又稍稍缓下去,似溪流潺潺。她们展开双臂,宛若云雀张翅。她们指尖触指尖,双肩交替起伏,如同波浪接波浪。鼓点陡地转急,有如群马奔腾。然密们身体一旋,面朝篝火,齐齐左膝跪地,首低垂,双手高举过顶,做捧物状,齐声唱诺:“咪也…咪也…咪也……”

“咪也”就是火的意思。

火光映照着然密们的脸庞,个个脸上满是虔诚。

我自然格外留意妹荷。火光不止映照着她的脸庞,还在她脸上流动,像是丝绸在微风中轻漾。

这是我们的“迎火舞”。然密们似乎天生能歌善舞。她们跳得分外投入,简直完全沉浸在了舞蹈之中。我猜古尔事先一定叮嘱过的。不过,她们能很好地掌握分寸,除了脸庞和手,你休想看见她们身上任何一块肌肤。这是我们的传统,亘古未变。每年农历六月中旬,寨子举办“迎火节”,她们才会如此盛装表演。

然密们献完舞蹈,退下去,离开了。寨民们走上前,邀请游客们一起跳集体舞。起初只有不到一半游客应邀,人们手拉手面朝篝火转圈。游客们在寨民们的带动下,甩臂,三步一抬腿,左右脚互换。其余游客为气氛感染,也都加入了进去。

生活完全改变了模样。以前,寨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终日只为游客忙忙碌碌。本该深居简出的然密们,出头露面表演舞蹈成了日常。寨子里所有大事小情,尔古都亲自张罗。他成了折里寨最为操劳的人。不少时候,他逢人便说:“我现在比种田种地还辛苦十倍。”他说这话的时候,笑意总是从他脸上水一样流下来。

折里寨里,一个傻子少年丢失了时间观念,只知道天亮了,天黑了,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了月跟年的认知。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我原本就不充实的脑袋扫荡得越发空洞了。

我成了寨子里一块边角料,终日无所事事,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晃荡。

多少次,我想去找妹荷说说话,或者远远看她一眼,始终未能如愿。尔古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安排下寨子里的女人监视我。每每我向他家走去,离不远了,身后就会出现一个女人,有时是这个,有时是那个,我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但她们无疑是寨子里的女人。于是,早上一睁开眼我就期待天黑,妹荷她们晚上会给游客们表演舞蹈,我只能趁那时候好好看看她。

这日下半晌我转到了草甸上。我在草地上躺下来,四仰八叉,阳光和煦,晒在身上很是受用,我瞬间感到昏昏欲睡。眼皮打架时,我听见一阵低语夹杂在风里,从洼地方向飘过来。我记性差,记不住多少人名,对声音却极敏感。那是张老板的声音。

瞌睡一下子溜走了,我噌地坐起身,透过草叶间缝隙望下去。张老板和娜娜坐在洼地里的草丛中,两个背影对着我。张老板正用一根草茎轻轻搔着娜娜的手心。娜娜的手蜷缩了一下,没有抽走,仍是任由张老板握在手里。

“放心,”张老板声音低沉,喉咙里卡着鱼刺样,“给她一笔钱就能把她打发了。”

娜娜没有吭声,只是偏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张老板笑了笑,摘下一朵紫色野花,试试探探往娜娜的鬓角里插。

娜娜没动,既没配合,也没拒绝。

“这地方真不错!”张老板话锋一转,“咱俩能在这么美丽的山寨里相遇也是缘分。”

“是吗?”娜娜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当然!”张老板语气热切起来,“人海茫茫,就怕缘分二字。”他举起左手,五指相并,“先给你这个数,事成之后,再给你加这个数。”

娜娜拔了一根草,用指甲掐草叶,掐下一截儿,扔一截儿。

“我也不催你。”张老板抬手摩挲娜娜的后背,“走吧,回去慢慢考虑。”

两人的头从洼地里探出来,随即走上了草甸。娜娜鬓角那抹紫色,格外扎眼。

张老板跟娜娜同时发现了我,都停在那里怔怔地看我。娜娜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取下鬓角上那朵紫花,丢在了草地上。

“你们快走,我要在这里美美睡上一觉。”我傻乎乎说。

张老板的胳膊肘拐了一下娜娜的手臂,“没事,你也知道,他脑子有毛病。”

两人往寨子方向走去。

“你们的话,我是不明白。可是,”我扯足嗓门说,“那些虫子、蚂蚁,它们都听懂了。”

娜娜转回头看我,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

张老板拽着娜娜的手臂,把他拖走了。

恍然间,眼前黑下来,我看见游客们、寨民们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舞。娜娜左手紧握着张老板的右手,神情轻松。突然,张老板一把将娜娜推进了火里。娜娜的头发、衣服转眼着火,她在火中扑腾、挣扎、哀号,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施救。她从火里爬出来,勉力站起,左冲右突,东倒西歪,她身上燃着火,她自己成了一团火……我的傻子脑袋里浮现出这一幕,简直不可思议!

眼前恢复光明时,两颗泪水从眼眶里掉了下来,落在面前的草地上,瞬间被吸干了,我甚至听到了“滋啦”一声响。

游客离开一拨,又新来一拨。张老板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来来回回应该有三四回了吧,第一回跟他来的那个女人离开后再没来过。也许,他真用钱把她打发了。

不知浑浑噩噩度过了多少时日,寨口的皂角树,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叶片逐渐舒展,颜色由嫩黄转为鲜绿,我知道又一个春天来到了。

过不久,皂角树开满黄白色的花朵,远远望去,树上像是挂着一串串细长的小风铃。尔古就是在这时候,请四个寨子里的男人帮忙,在他家院墙外竹林旁搭建起一间公房。公房里放置一张小床,小床四周竖着竹架子,黑布挂在竹架上,将小床严实地包围起来,只在朝门的方向开着可以掀开的口子。屋子左侧放着一张高脚木凳,供前来对歌的小伙子就坐。

阿朵抱着铺盖走进公房时候,游客们几乎全都聚在竹林边围观。这些从金城来的男男女女反倒成了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个个充满好奇。屋门洞开着,小小一间屋子,站在外面也能一览无余,不少游客却想进去看,在门外挤来挤去。这有违我们的习俗,寨民们当然不允,把他们阻拦下来。这一点,他们倒是坚守住了。我想的是,要是妹荷住进这间公房,我就拿根棍子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阿朵住进公房,寨民们会借一切机会传布开去。

先是邻寨三个小伙子听到风声,来到我们折里寨。游客们闻风而动,公屋周围很快聚集起乌泱泱一片人。

三小伙即将一一同阿朵对歌,我在竹林边坐下来,想听听他们会唱些什么。

第一个小伙子走进公屋,另两个候在外面。小伙子在凳子上坐下,阿朵坐在床上,两人被黑布所隔,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

小伙子清清嗓子,唱道:

阿妹哟——

春来百花香,

听闻这里有个好姑娘。

哥哥诚心来寻访,

不惧山高路又长。

那些游客一定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鼓掌的鼓掌,大笑的大笑,谈论的谈论,每个人都感到新奇。娜娜叮嘱游客们安静。她说要尊重这里的风俗习惯,安安静静听、安安静静看就可以了。

到适嫁年龄的然密住进公房,整日价做针线活消磨时光,就是饭呀洗漱水呀啥的都得靠家人送。一有小伙登门,然密就躲到床上去,藏在布帐里,跟来者对歌。一场歌对下来,彼此便知道有无进一步交流的必要。若是然密心里有意思,就会出来见面,小伙子可以进一步追求。要是然密没那个意思,会用歌打发来人走。

阿哥哎——

……

阿朵甜甜的声音才起了头,还没有等到她唱歌词,我的全部注意力一下子给松波吸引过去了。

松波掮着锄头走在小路上,望过去,他的背深深佝偻了。我一骨碌站起身,朝松波跑去。

半道上,我看着松波缓缓移动的背影,又回头望望公屋,那里一派热闹。这一对比,松波太孤独了,而他是我们寨子的贝玛。说实话,公屋那边更吸引我,可我的双腿不听使唤,它们朝着松波追去。

追上松波我问他要去干什么。他停下说去挖田。

“为哪样要挖田?”

“栽秧。”

“尔古他们不是会买米面送你吗?再说,我们连秧苗也没务弄啊!”

“去讨,能栽多少栽多少。”

“你这么大年纪啦,瞎折腾呀?”

松波脸色一沉:“朗达,你看我干不动了吗?”他说完抡起锄头在路边挖下一锄,提起一大块土坷垃。

“那边妹荷正跟人对歌呢。”

“以前,年轻人对歌,旁人哪敢围观?”松波扛起锄头又走。

我的傻子脑袋也意识到自己要做出一个抉择,要么回去听对歌,要么回家扛上锄头跟随松波下田。傻子的想法自然极傻,绝不能让松波独自一人去挖田,毕竟他太老了。

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天,我同松波挖完了两块干田。田是挖好了,始终不见下雨,愁死人。田里蓄不上水,栽不下秧,松波从早到晚坐在田边长吁短叹。

直到时令过去,松波栽秧的心愿彻底泡了汤。我是无所谓,心想陪着他就成。然而,这事儿对他的打击竟然大得出奇,他猛一下又苍老许多。

夏末时节,皂角树的果实变成了深褐色。到了秋季,皂荚完全成熟了,整日都在掉落,“啪嗒”、“啪嗒”、“啪嗒”……

每年皂荚成熟掉落时候,不少寨民都会来到树下捡拾。毫不夸张讲,折里寨的然密们个个拥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这皂荚功不可没。以前,她们都用皂荚洗头。

今年来跟我争拾皂荚的不是寨民,而是游客。我想着妹荷不来捡,我就多多捡些给她送去,让她一整年都有皂荚洗头,她的头发那么美,我要让她的头发一直美下去。另外,也给诺月送些,弼羊温也没来捡。游客们却跑来抢,没完没了。

我去找尔古评理,他就用一句话打发我。他说寨子里一切事,都以游客高兴为主。

我心里窝火,带着弯刀去捡皂荚,谁再来抢,我便发狠。游客们果然怵了,站在一旁看我捡。我给妹荷送去皂荚,她却不收。她说:“朗达,你傻不傻,现在谁还用这个,都用洗发水啦!”

妹荷不要皂荚。第二天我再到皂荚树下时,就没心思去捡了,但我喜欢来树下听皂荚掉落的声响。那些游客看我坐在树下一动不动,而皂荚依旧掉落不止,有人问我:“你不要啦?”我无声摇头。游客们便在树下忙碌起来,为捡到一颗皂荚欢喜雀跃。

我们见惯的皂荚,这些金城人却宝贝成什么似的,折里寨的傻子感觉到:世界颠倒了!

尽管我丧失了时间概念,但终归是时间将一切向前推进。不知道邻寨那个小伙子来寨里跟阿朵对过几次歌,两人成亲了。

婚礼延续了传统。寨民们搬出小方桌,从寨口一直摆到尔古家天井。新郎队伍一进寨,新郎从第一桌开始敬酒,一路敬到尔古家。末了,他只能歪歪倒倒步入洞房,成了古尔的上门女婿。

游客们当然参与了这场他们从未见识过的婚礼。寨民们陪他们吃吃喝喝,从晌午直闹腾到天黑。

也就是这天天刚黑,尔古在高音喇叭里宣布:“各位游客,请你们今晚收拾好,明天一早离开,折里寨从明天开始不再接待游客。”

这太突然了,寨民们一窝蜂涌进松波家。

尔古从堂屋里出来,寨民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他为哪样做出这样的决定?尔古丢下一句“你们自个儿去想”。

他拨开人群,大摇大摆走了。寨民们簇拥在天井里离不肯散去,非要松波出来发话,他尔古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不再接待游客?大好的财路,就凭他一句话,说断就断?

“你们凭啥冲着松波?”我禁不住喝问。

一个男人一面挽衣袖,一边高声呼叫:“松波,松波……”瞅那架势,松波再不出来,他便要冲进去。

弼羊温说:“你们全傻啦,松波今天都没露过面。”

弼羊温这句话真有点石破天惊。寨子里举办婚事,贝玛竟然没现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寨民们,还有我,吃喝闹腾大半日,居然完全忽略了这位老人。

天井里沉寂了。

我火急忙慌冲进去,奔进松波的睡屋。松波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喉咙里发出“咕咕”声响。我伸出手指探他鼻息,出气多,进气少。我不由双腿一曲,跪在床边。

“你这是怎么啦?”我焦急问道。

松波缓缓睁开眼,侧过脸来看我。他的脖子是一寸一寸扭过来的,那样子看上去像是里面有齿轮在转动。

“朗达。”松波艰难地叫出我的名字。

我的眼泪急遽掉下来,强忍悲痛问:“你吃了没?要喝水不?”

松波一字一顿说:“朗达,给我备些皂荚。”

我跑回家去取皂荚。

拎着皂荚去松波家途中,撞上弼羊温,他说寨民们都去找尔古了,一定要古尔当众讲清楚,他说他现在也去,还问我去不去。我冒出一股无名怒火,说:“关我屁事!”他骂一句傻子玩意儿,兀自去了。

回到松波床边,我抓出一把皂荚给他看,说:“今年的皂荚个头儿比往年都大。”

松波勉力笑了笑,说:“朗达,你明天去打些井水泡皂荚,我死后,给我擦擦身子。”

“你为哪样要死?”我的眼泪又掉下来,“皂荚树跟我说过,你能活一百岁。”

“傻孩子。”松波抬手抚摸我头顶,“人终归要死的。”

次日大早我去打井水泡皂荚。游客们果然陆陆续续离开了寨子。

第二回去打井水的路上,碰到妹荷背着一个黄布包,跟在娜娜身后往寨口走。

我将水桶一丢,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问道:“妹荷,你要去哪?”

“去金城挣钱。”妹荷轻轻慢慢说。

我说:“娜娜,你给妹荷吃了什么迷药,她要跟你去金城?”

妹荷重重打一下我的手,没好气说:“关人家啥事,是我自己愿意去。”

我的手给她一打,不由得垂了下去。我立刻再度抬起,说:“不许你去。”

妹荷嘴角一扬,充满鄙夷。她说:“朗达,你怕是真傻了。”她绕开我,走到娜娜身边说:“别理他,走咱们的。”

“你凭啥本事去挣钱?”我火气上冲,忍不住咆哮。

妹荷头也不回说:“要你管呀?”

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一只比寻常蛾子近乎大两倍的飞蛾,纯白色,不知哪个旮旯里飞出来,振翅紧紧跟在妹荷左肩畔,她竟然没留意到。那只飞蛾也许乏力了,索性停在妹荷肩上。折里寨的傻子想:“折里寨这个小生命铁心要随妹荷去金城了。”

泡好皂荚,我一直守在松波床前。我对他讲妹荷去金城的事,他听了,念叨两次妹荷,像是一时忘记了这个人。念两遍后,又像是终于想了起来,他喃喃重复:“去金城了,去金城了……”

我扶他坐起,喂他白开水,他勉强抿下两口。我转身放下碗,转过来正要扶他躺下去,

他猛不丁两手抓住我右腕,箍得死死的,说:“朗达,要是哪天有人想毁了咱们折里寨的姑娘,你就把他杀了。”天晓得他手上的力道如何突然间变得这样大,干枯的手指勒得我手腕生疼。“嗯嗯嗯”,我嘴上连连应付,用力抽出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躺下去,躺下后他还说:“朗达,你要知道,折里寨的女人一旦毁了,寨子就完了。”

松波心里一定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某个女人的秘密。

晚饭时候,我煮了稀饭,舀出一碗,放温后喂松波,他吃下几口便摇头不吃了。还没来及放下碗,一个寨民冲进来,气喘吁吁说:“松波,出大事啦,弼羊温把尔古左眼戳瞎了,弼羊温逃啦!”

那一刻,不知松波哪来的力气,身子像弹簧样弹了起来。他呆愣愣坐在床上,谁也不看,只说:“寨子搞成这样,我死后哪有脸去见‘然斯’啊!”。泪水便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然斯是指我们祖先的灵魂。

一个眨眼,松波倒了下去。他就那么直挺挺躺在床上,合上了双眼。他嘴唇微微翕张着,却发不出一丝儿声音。渐渐地,他的嘴唇也不再动了,保持着微张状态,像是想留下句什么话而始终没能讲出来。

前来的寨民伸手探松波鼻息,一探之后,忙不迭缩回手,惊惊慌慌说:“松波死了。”

“不可能!”我大喝一声,也去探松波鼻息,果真断气了。

失去六只羊时那种感觉又来了,我一下瘫软在地上。

寨民说:“我去叫他们回来。”他话音刚落,急匆匆跑了出去。

等呀等,等呀等,始终不见人来。我强撑着起身,含泪脱下松波的衣服,用皂荚水给他擦身。完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不知道,只得傻愣愣坐在床边继续等。

贝玛去世,天塌下来的事,寨民们竟久久不来,这大违常理。我实在坐不住,跑出去看,整个寨子黑灯瞎火,照影河方位却燃着许多火把,火光映天。

我一气跑到河边,立在岸上扯起嗓子喊:“松波走啦,松波走啦!”

寨民们分散在河道里,弯腰弓背,翻翻拣拣,不知在找寻什么。我吼完两嗓子,他们停下来抬起头朝我望了望,随即勾下头去继续翻石头,全然没事人一般。

“你们全聋了吗?”我又喊,“松波死啦!尸身孤零零躺在床上等你们呐!”

最近一个寨民说:“朗达,你鬼喊呐叫啥,没看见大伙正忙吗?”

“你们在瞎忙哪样?”

“我们在找…”他话锋一转,“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跳下河道,落在他面前,气咻咻地一脚踏在他正要翻动的一块石头上,“你们到底在捣什么鬼?松波死了,你们不管?”

他往我腿肚上挝一脚,“玉石!玉石你个傻子能懂吗?”

这天后半夜我才弄清原委。从一个最先来到松波家的男人口中得知,尔古前几日去了趟县城,撞见一人在路边卖石头,叫价高得离谱。不少人讨价还价,卖者始终不松口。尔古暗暗寻思:“石头能卖钱,这叫啥事?”好奇下一打听,旁人说那石头里可能有玉。他蹲下身,想拿起那块石头端详端详,却被叫卖者厉声阻止。手虽然没碰到石头,但左看右看,总觉得照影河河道里,这样式儿的石头到处都是。过不多时,真有人出高价买走了那块石头。尔古震惊了。他回到寨子,盘算来盘算去,决定赶走游客,事后独个儿去河道里寻找玉石,闷声发大财。寨民们对他突然赶走游客既疑惑又不满,轮番咄咄逼问,他实在招架不住,最终道出了实情。于是,整个寨子的人就疯了般冲进河道里翻找。为了所谓的玉石,他们已经打过几场架。弼羊温尔古两人同时看中一块石头,争夺下,弼羊温随手绰起一截枯树枝戳瞎了尔古的左眼。弼羊温吓得当即逃了。

如此骇人透顶的事,起初我持怀疑。寨民们终于全都汇聚在松波家天井里,而包着左眼的尔古也来到时,我才相信事实确凿。

寨子的贝玛去世,按例须举全寨之力办理丧事,务求隆重。尔古却说:“松波他老人家也希望咱们尽快过上好日子,诸事从简。”

次日一早,寨民们将松波入殓,棺材抬到鹇落山山脚,在一块坡地上草草埋葬。事了回到寨子,男人们用箩筐挑着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石块集体出走。女人们一路送到寨口。

男人们离开不久,年轻人也陆续外出,寨子日渐变空,一失往日生机,就连寨口那株皂角树也显得垂头丧气。

我没想过离开。倘若我注定傻傻愣愣过完这一生,我宁愿选择在折里寨度过。

不几日,自来水被断了。之后,旅游公司派来二十几人拆除太阳能板。他们没有拔电线杆,自然也没拆电线,我这傻子脑袋也能想到,弄走那些电线杆,成本高,不合算。十几二十根电线杆依旧插在折里寨的土地里,黑黢黢的电线依旧横在折里寨的天空中。

折里寨回到了井水油灯的日子。

男人们回来时候,人人哭丧着脸。那些石头里并没有玉石,一块也没有。

折里寨一度死气沉沉。不久,一个议题在寨民间传播开了:要不要请回旅游公司。

尔古说:“等他们自己找来,那样才有机会跟他们谈条件。”

不知不觉中,寨民们变样了。重新下田下地劳作时,人人精神萎靡,仿佛整个折里寨的人在同一时刻做了同一场梦,都还没有从梦中完全苏醒。

日子如同熬苦药一样熬下去,终于熬来一桩喜事,阿朵顺利产下一对双胞胎姐弟。两个新生命的啼哭声响亮在寨子里,似乎连寨口那株皂角树也为之一振,枝叶间再次冒出了花蕾。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一回事,许久以来,我感觉到整个寨子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我也跟着悲伤。喜事降临,我也跟着欢快起来。等到两个小家伙满月那天,寨子少不得要热闹一番。于是,我掐着手指头数日子。这一天终于到来时,却遇到了今生今世最令我悲伤的事。

这天,寨民们齐聚在尔古家,酒席快要开场,弼羊温带着妹荷回来了,直如从天而降。

弼羊温的身影出现在尔古家院门前那一刻,尔古抓起竹刀就往门口冲,几个男人抱的抱,拉的拉,照样控制他不住。他右眼里燃着火,那架势非要取弼羊温性命不可。正在端菜的诺月吓得脸色一如白纸,也往门口冲去。

情势危机中,妹荷竟出现在弼羊温身后。不光尔古、诺月,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木桩样栽在当地。

妹荷头发乱乱糟糟,脸上苍白,眼睛里没有一丝儿神采,木木呆呆,捏了根枯树枝对着空气抽抽打打。

弼羊温跨进天井,双腿一弯跪下去,梗着脖子说:“尔古,我救了妹荷回来,也算是偿还你一只眼睛啦!”

“咣啷”一声,尔古手里的竹刀掉落在地,“她这是咋啦?”

“她……”弼羊温没有讲下去,回头瞥妹荷一眼,说:“你还是问她自己吧!”

这时候,阿朵从屋里跑出来,端直奔到妹荷身前,攥住她的手,连拉带拖把她领回屋里去了。尔古也跟着走了进去。

妹荷明明不在面前了,可她那张苍白木然的脸孔始终浮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自己怔愣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弼羊温已经离开。我慌忙追出去,妹荷去金城遭遇了什么事,这个疑团只有弼羊温能解。当然,妹荷也能,但我不愿去问她。

刚跑出尔古家天井,就听见诺月在大声喊叫弼羊温,声音从寨口方向传来。一望之下,弼羊温在前面飞快奔跑,诺月在后头拼命追赶。我扯开步子追上去,很快超过诺月,继续去追弼羊温。

诺月在身后大声说:“朗达,帮我逮住他。”

直追到皂角树下,离弼羊温仅有三步距离时,我纵身扑去,将他扑倒。弼羊温气力比我大许多,一个翻身,揎开我,反将我压在身下。我一面乱抓,一面问:“妹荷到底咋啦?”弼羊温脖颈扭来扭去,左躲右避,掐住我喉咙说:“她把自己卖啦,关我哪样事?”我的蛮劲儿一下上来了,异常汹涌。我像薅一丛杂草薅住弼羊温的头发,用力扯,弼羊温疼得呲牙咧嘴,不由得松开我的喉咙,头往我胸口上靠。

“扯谎,你扯谎!”我歇斯底里叫嚷。

弼羊温也揪扯我的头发。

我俩都疼得脸变了形,但谁也不肯松手。场面僵持,胶着。

诺月停在边上,不停跺脚,带着哭腔说:“你两个别打了,快松手。”一连说了三遍,她才意识到这种状况光凭嘴巴根本无法改变。她跑过来,费劲巴力将我跟弼羊温拉开。我立在诺月背后,弼羊温站在诺月面前,我绕过诺月,狠狠往弼羊温腿上踢一脚,说:“事情不讲清楚,我跟你没完。”

诺月扭头看我,一看我她就目瞪口呆。弼羊温绕过诺月要踢我一脚,腿抬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回去。

我知道,此时此刻,傻子朗达的副模样比恶鬼还狰狞,叫人望而生畏。

我捡起一块石头捏在手里,再度嚷嚷:“弼羊温,今儿个不说清楚,我俩都去死。”

弼羊温四下望,先还鬼鬼祟祟,转眼兴奋起来。他以饱含欢愉的口吻说:“你们还记得那个导游娜娜吧?她在网上给妹荷建了一间‘公房’,妹荷每天深夜就在网上直播跳舞。”他溜湫着眼,压低声音接着说:“妹荷在网上跳舞,只穿两片布遮羞,看的人好多。男人们都给她刷礼物,也就相当于给她送钱,你们说她是不是把自己卖了?”

诺月结结实实扇了弼羊温一记耳光,弼羊温右脸颊上登时留下三道红印子。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诺月冷冷瞪着儿子。

我举起石头对准弼羊温的头,他却丝毫不惧,继续说:“我不管娜娜的阻拦,还打了她一拳,就把妹荷领回来了。”

诺月着急忙慌来拉我的手,事实上,我的手臂已然软下来,一块小小石头竟似有千斤重量。

弼羊温突然变得委屈巴巴。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黑黢黢的,摇晃着说:“我在金城买了手机,学会了上网,我也是在网上刷到的。听人说,像妹荷那样名气大的主播,网络平台会大力推荐,很容易刷到。起初我也不敢相信那是妹荷,可是越看越像。想到戳瞎了尔古一只眼睛,我决定弄清楚。刷了不少礼物,她才把住处告诉我,同意我去见面。见到妹荷才知道,事情都是那个娜娜在操控,收礼物的是她,同意见面的也是她。”

诺月厉声说:“这事儿都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再提。”

弼羊温说:“那是你们的事,我这就回金城去。”说着转身便走。

诺月张嘴想喊,但终于没有发出声,呆呆望着儿子离去。

那个娜娜妖精到底给妹荷灌了怎样的迷魂汤?那回她在草甸洼地里跟那个张老板讲的那些话可不是什么正经话。松波说过,谁要是想毁折里寨的姑娘就把谁杀了,我该去杀谁?杀娜娜?还是该去杀那什么网?可是,妹荷自己非要跟人家去金城,我那样阻拦也拦她不住。

我的傻瓜脑袋像要从中裂开似的,我想把自己杀了!

两天后一大早,我正给皂角树浇水,妹荷披头散发来到树下。在她眼里,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压根不存在。她旁若无人,在树下扭来扭去。她跳的不是我们折里寨的“迎火舞”,难看得什么似的,像条蛆在粪水里拱。

老天爷,你真是爱开玩笑。那次关于桃花的争论,明明是妹荷飞上了天,结果她却落到这般下场。

折里寨的傻子明白:妹荷即使还没有疯,那样子也离疯不远了。

傻子少年朗达的心如同被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切割,整个身子都在不住痉挛。

我撇下妹荷回家去。傍晚时分,我去向皂角树道别,看见诺月跪在树下磕头作揖,听见她细声细气说:“求你保佑折里寨好起来,求你保佑折里寨好起来。”我便不再靠近。

夜色笼罩寨子时,我点燃火把,挎上褡裢,走向土场。来到土场,取下褡裢搁在井边,拿出衣摆兜着的那九个泥人,将它们围绕井口摆成一圈。然后,我高举火把绕老井跑圈。这一举止果然吸引了寨民们,他们陆陆续续来到井边。不少人说:“朗达一定是疯了。”一个傻子突然变成疯子,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寨民们围聚在井边,我停下来走向泥人土泽。我盘腿坐下,叽里咕噜说些寨民们听不懂,我自个儿也不懂的话。

一个女人说:“朗达怕不是通灵咯?”

照古老的说法,一个疯子往往能够通灵。

我说:“咱们折里寨病了,这九个泥人要带我进山找水,只要照影河再流水,折里寨就能好转。”

我拎起搁在井边的褡裢,褡裢里装着许多干粮。我轻轻把九个泥人逐一拿起,一并装进褡裢里。

我挎上褡裢,举起火把,向寨东头走,寨民们鱼贯跟随在我身后。

跨进小庙,在伊阿盖塑像脚下,我双腿跪地,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头。寨民们齐刷刷立在门外,默默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起身,退着出了小庙。

我停在小庙门口,转身,眼睛从寨民们脸上扫过去。

尔古说:“前两三年耽误了,今年一定要把庙子翻修一下。”他说这话时直端端看着我,仿佛只是说给我听。

我迈开大步启行,绕道向西,朝寨口走。手里的火把忽明忽暗,在沉沉夜色中,为我照亮一小圈前路,同时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沉默的土地上。

听着自己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我抬眼向前方望去,前方黢漆麻黑。突然之间,火把“噼啪”一声,爆出十数点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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