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湖都知道
一
微雨过,海子湖以东的方向,雾又升起来了。乌蒙山叠加了一个季节的孤寂,穿过这场雾,然后就是春天。
风从海子湖那边吹过来,携着灰白色的光晕和余音,吹散了乌蒙山的羊群。
风吹动南山的灌木和碎石,它们孤单、自由、无人问津,薄雾就在它们背后。远方粗粝的树皮要世界就这样子下去。
二
乌蒙山的风素来浩荡,三月尤甚。风从早晨吹拂至午后三点,太阳的轮廓变得柔和。
在山里,草木的清香肆意蔓延,阳光有质感地漫出海子湖,与所有生灵一道,在这无人惊扰的天地里安然栖居。
我想,人啊,要允许一些时间是空的,是无用的,是荒芜的——单单用来坐在山下的海子湖旁,身披暖阳,临风望湖。
冬日的乌蒙山算不上秀丽,海子湖也不热闹。牛羊低头啃食荒草,棕褐色马群奔向南山,孤伶的白鹇掠过高山腹地……
生命不需要时刻饱满,片刻的枯萎也是生命的乐章。
三
沿着海子湖,再往深处走,便不再是“观看”。那空旷的地方,藏着风,藏着云,藏着天地辽阔,也藏着我的人生留白。
金晖缕缕洒落湖面,流云、羊群、山野草木都长在了一处。我一个人走在湖边,心变得好柔软。我好想为一朵花停留,但山坡南侧,四万亩高山杜鹃还未醒来,大地的理想寡淡,一切只能顺其自然。
循着湖岸攀上山顶,俯首望去,高山草场、低矮山峦、肥硕牛羊、依稀可见的农田……这一切,海子湖都知道。
暮色将至,我并不急着赶路,天上的云,时聚时散,那是另一片海。
嗨,我要去高坡
一
我要去高坡。
我刻意避开热闹的云顶花海、红岩峡谷、石门观,一心奔赴小众的鸳鸯坡。
车窗外,田野静悄悄一览无余,山脉刚硬笔挺尽显眼前,一切都是如此安详,这就是生活应允我的自由时刻。
我呈上寂静,风吹云动,白色云朵从天空取走天空,又把天空还给天空。
白白的云朵,长在天空,任白色无所顾忌地蔓延,它们让我相信,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清白的。
二
车子缓缓前行,我看见田间有人在犁地,白鹅穿过细小的秧苗,怔愣一下子跑上田埂。
远处的一挂小瀑布,水声潺潺,不断吟唱,漫过岩边的碎石流向涟江。
我细数着时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我就抵达了鸳鸯坡。
鸳鸯坡也叫皇帝坡,它是众多山坡里的一个,在这片高原台地随处可见,却又独独生出与众不同的气韵。
这里像一片圣地,松树和云杉在我到来时,都从雪地里站起来。小松鼠和田鼠蹦跳着变成小圆球,一只云雀飞过长草和灌木间,划破一片清幽。
我一步步走近这贵阳屋脊。那边是都市,这里是荒野。
三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鸳鸯坡,鸳鸯坡的映山红散发着真实的大地气息,渲染着另外两面天空。
贫瘠的山野上,映山红一株连着一株,它们自由地生长和绽放。
我从山坡下攫取了世界的几分,满眼红色。这红色与太阳的光辉同在,比彩虹还要灿烂的光辉,与自由同在,构筑起我的精神旷野。
西天的火烧云还未退去,黄昏变得如此明亮。阳光、花香、群山、落日,天地万物温柔;庄子笔下逍遥、齐物、无用、坐忘的哲思萦绕在我心头。这些都在橙红色中燃烧,喊叫声是鸳鸯坡的诗。
大地活了,天空也活了。留下来吧,留在鸳鸯坡,温柔的异乡人,甜美的爱,不要撇下我自由的灵魂!
四
我还在高坡。
山顶的风车吱吱呀呀地转动着,淫羊藿在风中结出了瘦长的果荚。历经岁月写意的万亩水田,悄然守护着远处的小村庄。
大自然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蓬勃的生命。置身于这般细碎鲜活的自然风景中,我暂时化身等待戈多的流浪者,独自享受山野的松弛。
天渐渐暗下来,万物安静地接受夜幕,如同接受命运的悲欢,不浓烈,不凉薄,只在夜色里缓缓向前,走向下一个黎明。
暮色勾勒出山野生灵的轮廓,与白日的明媚风光一样真实动人。很多时候,我们只有放下虚妄遐想,用朴素的心观察,才能看清自然本来的模样,收获最真切的山野意趣。
长歌里,我与高坡的落日共生。
铁线莲睁着小眼睛,月亮变大。所有的喧嚣都慢慢沉寂,只剩篝火,零散而孤寂。
五
我一直都想说,世界源于野性。虽然我囚于生活,身埋樊笼,但我的自由却在这片旷野深深扎根。
四周没有声音,万物好像都在用形态和色彩对话。那么,我呢?我该如何与这片土地对话啊?
城里的乔木已经燃尽,我们需要短暂的迁徙或抽离。
荒野的映山红在月光下发出轻轻的咔哒声,我如释重负。
我踱下山。寂静,如回廊。
苍坡的荞麦花海
一
我原是去霸王坡的,去那里寻找我耽误的一些生活,一些自我,一些成长和生活趣味。
我没有同游人一般,伫立于观景台等候日落,也没有奔赴向日葵的园子打卡,我只想在这里被太阳晒透。
我缓步走向西坡。数里之外,霸王坡的树木静静生长,空地上错落斑驳的光影,是小动物天然的凉荫。
盘山公路蜿蜒曲折,直至树林的尽头。道路两旁的良田中油菜还未来得及收割,菜籽已然洒落了一地。我暗自猜想,这便是山野生灵四季安稳的粮仓吧!
阳光炙热。此时,空旷的霸王坡已是夏天了。我不撑伞,甚至连帽子也没有戴。我欣然来到这里,想在这里,被孤独的阳光融化。那种被灼伤的孤独,无与伦比,它使我再一次鲜活。
穿行在林影斑驳的幽径中,我的心豁然开朗,我相信我能读懂这片山野的高贵。
我在霸王坡的路上,走啊走……
二
在霸王坡,我站在这片旷野上发呆的时候,我已经眺望了很久,很远。
沿着白茅草编织成的草海,我信步在一个无名的小山丘上。那柔柔的每一根带有绒毛的白茅草,都承受着我随之而来的喜悦。
白茅草能承受一切,但我不能。所以,这让我心生羡慕。试问,我羡慕的是每一根白茅草,还是那一身的生机勃勃?
我想住在这只有白茅草的海里,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是黎明。
可现在,我只能短暂地停留。每一根白茅草都可以留在霸王坡,它们不需要人类的怀抱,但我需要。
我发现,只有我稀罕白茅草,舍不得摘下一根。熏风中,白茅草陪着我,白色的海浪朝我涌来。我闭上眼睛,在自己的海边悠悠地吹着竖笛。
再过两天就是六月了,我们都会忙起来。但这与白茅草有何干系呢?
我凝视脚下,发现了一片折耳根的花朵。我细数着采了一大把,扎成一束花,送给我心爱的白茅草。
大地变得绵软,白茅草向我挥挥手。我知道,我该说再见了。除了勇敢的告别,但愿它们会一直记得我。
我继续往前走,霸王坡的美,向远方延伸……
三
在霸王坡的边缘,我和群山相看两不厌。
在路上,我偶遇了一些骑行的人。他们行色匆匆,骑上陡坡,又骑下陡坡,渐渐驶向远方,为这片荒芜的野地增添了一抹希冀。
我就这样游荡在山野中,清醒而自在。半山腰,一株野性撩人的金银花开得金黄,那浓郁的香味弥散开来,为人知晓。
金银花说,我是个幸运的孩子。它说得很小声,小到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我好想,守护它们黄色的花朵,和它们一起晒太阳,一起安睡。金银花垂下来,轻抚我的脸。有几朵,轻盈落下。
我沿着长路,慢慢走向远方。路的尽头,荞麦花开的地方,名叫苍坡村。那是我等待曙光的地方……
四
看这里,看这里,迷人的荞麦花,它的样子真独特啊!
白茫茫一片,夹着小许红色的荞麦花,开在这无人问津的山路旁,我恰好赶上了它的花期。
我在荞麦花埂上坐下,花香从四面八方袭来,似乎随时要把我淹没。
旷野中,荞麦花抱着我。金色的蜜蜂在我双眸与荞麦花之间嗡嗡飞舞,它们嗡嗡着自由之歌,它们的歌,是我的世界史。
我想被这片荞麦花海接纳,并成为其中的一朵,躲开人类的视线,绽放在这旷野之上,小心翼翼地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生命在我眼里,从未像此刻这般宝贵。荞麦花啊,黄昏里,我复活了!
荞麦花会凋谢,荞麦会颗颗成熟,一切都会变的,周而复始的是生生不息的我。
夜已深,我在苍坡村重生。
我的南山在城南
一
天很早就亮了,雾色消散,荞麦花一丛一簇地绽放。麻雀停在野豌豆紫色的花朵上,蚯蚓爬过油菜园,再加上或浓或淡的新绿,世界一片明艳。
我醒得很早。因为我习惯了早起读书。我读的书很杂,但大多数都是文学和艺术类的书籍。
前段时间,友人出书了,是一本诗集。闲暇时,我细细地品读了每一首诗。在他的书里,有一部分诗选自南山系列,诠释了农耕文化中的人性之美。它美在生命与大地的交融,美在情感与生活的汇集……
一连几天,贵阳都在下雨。我又打开了书,任由雨水敲打着冰冷的玻璃窗。我猜想,南山一定是诗人精神可以栖息的地方,散射着他充盈的生命体悟。我好羡慕他啊!我想,面对人生的风浪,他的心不必再随波逐流,不必再流浪,也不必再孤单……
毋庸置疑,大抵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自己的“南山”。
岁月是洪流,推着我抵达。小雏菊又开出了白色的小花,我从远古走来,我也要去找寻“南山”。
“南山”的小雏菊,你知道吗?我偏爱贵阳城南三里的南岳山。我爱它仰天坪的风,卷着古柏虬松的苍劲,窅然深秀里,藏着一整个天地的温柔。
二
夏风可叙,贵阳越来越热了。这么多的空气,这么多的阳光,这么多的小蜻蜓,而我就要出发了。
下楼时,我看见那棵枯萎的黄杨树,冒出了些许新芽,生命的周期性暗潮只是短暂的。那一刻,我感受到金色的洪流贯穿全身。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一棵不会开花的树对视。它静静地长在小区的转角旁,被阳光晒的透亮。那镶着金边的小圆叶,格外的可爱。
我头上戴了几朵茉莉花,我一跑,茉莉的香气和我合为一体。随之,我体内的气息在突然之间也变得清晰可见。
活了这么久,我见过很多翅膀坠落,还有一些折断的,一路被风吹得无影无踪。风想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吹,也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保持不动。
今天,我放走了一只徒手抓到的小蜻蜓,它消失在石龙西路的花丛中。最美好的时光,最先远去。但这,又有什么大不了啊!
我要去爬我的“南山”,石头是我的盟友。
三
在贵阳,去南岳山很近。从花冠中路开始登山,踩着台阶步道,二十多分钟我就爬到了观音洞。观音洞是由天然的喀斯特溶洞与寺院结合而成,它静默中略带一丝神秘感,与洞口的野百合共守着这一方安宁。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我走进山里,不再孤立审美的本身,我要在南岳山安顿肉身。
林间,金刚藤的叶子硕大,五光十色的山葡萄一串挨着一串,叫不出名字的长尾鸟鸣叫着,鲜红的见手青撑开了小伞,青色的八月瓜还没有熟透,茁壮拔节的榛树静穆又恬淡……
我沉静地爬完一座又一座山头,那形而上的原始美感,没有情感界定。石灰岩抚琴,弹着梅花谱的清明。月亮井映月,盛满道法自然的澄明。审美从来不依附六艺,更谈不上抽象,物自体,它只关乎人的本真本己。
风吹万物,也吹向我,目之所及,南岳山一片豁然。我屹立于山巅的龙脊处,看向那空处,光在空山里出现,于是,那遥远的吉祥停靠在了这里。
四
就在这里,我听到了“南山”的钟声。那种回响,始于一些记忆的边缘,远在城市另一边,南岳山榛子树的皮里。
榛子叶在我身畔洒下亲切的影子,下山时,它向我张开手,向我展示大地的秘密。我的名字一半清晰,另一半落在南岳山的榛子叶里。
我呼吸着光。白昼将尽,暮色向南岳山围拢,我手中握着野百合和小雏菊,开始闭门谢客。
谷响风鸣,后巢村一片清明。那株古老的红豆树,将南岳山的无限平静,深深藏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