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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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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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榫卯

林逾年摩挲着手里的楠木镇纸,指腹划过那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纹。镇纸是师父陆明远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当年陆明远亲手做的,榫卯嵌合,严丝合缝,就像师父一辈子守着的那间老木作铺。

铺子里的樟木味混着松节油的清苦,在江南梅雨季里黏糊糊地飘着。林逾年推开积了薄尘的窗,巷口的梧桐树落了片叶子,正砸在青石板上,像一声叹息。师父走了三年,这铺子就空了三年,只有墙上挂着的墨线斗,还在风里轻轻晃。

上周,地产商的人又来了,递来的合同上,数字写得刺目。老巷要拆了,建商业街,这百年的木作铺,在规划图里不过是个模糊的色块。林逾年捏着合同的边角,指尖泛白,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逾年,榫卯不是钉,是扣,扣住了,就散不了。”

他没应地产商的话,转身回了工房,翻出师父留下的刨子。刨刃磨得雪亮,蹭过樟木的纹路时,卷出的刨花像雪片。他要做一张桌,一张用老宅子的梁木做的八仙桌,师父说过,那梁木是民国年间的楠木,沉得很,也韧得很。

凿子敲在木头上,笃笃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隔壁的陈阿婆探出头,喊他:“小林,别费那劲了,这巷都要没了,做桌给谁用?”

林逾年抬眼,额角的汗滴进眼里,涩得慌。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凿子又往下压了压。卯眼要凿得深,榫头要削得准,差一丝,就合不上。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课,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半个月后,八仙桌的框架立了起来。林逾年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交错的榫卯,像看着一张网。他蹲下身,把最后一个楔子敲进去,“咔”的一声轻响,桌腿稳稳落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是地产商的项目负责人,叫周瑾。

“林先生,”周瑾的目光扫过那张八仙桌,顿了顿,“我再给你加两成,这铺子,你让出来。”

林逾年没看他,伸手抚过桌面的木纹:“周先生,你看这桌。”他指着桌角的榫卯,“这叫燕尾榫,一凸一凹,咬住了,就算用百年,也不会松。老巷里的房子,梁是榫卯,窗是榫卯,就连门槛石下的木楔,也是榫卯。拆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周瑾皱了皱眉,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划:“可时代不一样了,没人再用这种老手艺了。”

“有人用。”林逾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沓信,是全国各地的木作爱好者寄来的,有的问他收不收徒,有的求他修一件老家具,“他们从网上看到这铺子的照片,说想看看真正的榫卯活。”

周瑾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爷爷的书房里,也有一张这样的八仙桌,小时候他总趴在桌上写字,桌角的榫卯处,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桌,是陆明远师傅的手艺?”周瑾的声音轻了些。

林逾年点头:“我师父。”

周瑾放下平板,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燕尾榫:“我爷爷说,陆师傅的活,是活的。木头在他手里,不是死料,是有骨头的。”他顿了顿,“我回去跟公司说说,老巷可以改,但这木作铺,留着。”

林逾年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镇纸,放在八仙桌的正中,镇纸的裂纹被桌沿的光影遮住,竟像是从未存在过。

梅雨季的雨停了,阳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榫卯的缝隙里,亮得晃眼。林逾年拿起刨子,又开始削一块木料,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像一朵开了又开的花。

老巷的风,终于又吹进了木作铺,带着樟木的香,也带着榫卯相扣的,生生不息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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