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宣纸上,还留着昨夜研的墨痕,淡青的砚台盛着半汪墨汁,像凝住的一湾夜色。我摩挲着砚边的细纹,那是外祖父用了半生的老砚,石质温润,似藏着数不尽的光阴。
外祖父是写毛笔字的,旧宅的西厢房,永远飘着墨香与樟木的气息。窗下的书案是老榆木的,磨得发亮的案沿,刻着浅浅的笔痕,那是他教我握笔时,一遍遍纠正的印记。幼时的我总嫌磨墨麻烦,握着石砚在墨锭上胡乱打转,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出难看的团渍。外祖父也不恼,只接过墨锭,腕子轻轻一转,墨锭便在砚心缓缓划开,像鱼在水里游。“磨墨要慢,心定了,墨才匀。”他的声音混着墨香,落在纸页上,也落在我心里。
那时的西厢房,是我童年的秘境。书案旁的竹书架,摆着泛黄的碑帖,《兰亭序》的拓片被风掀起一角,字里的婉转似流水;墙上挂着的狼毫笔,笔杆被外祖父的手磨得光滑,仿佛生了温。他教我写“一”字,说这一横要藏锋,要收笔,像走路,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我捏着笔,指尖抖得厉害,写出来的横画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弯的草。外祖父便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却稳得很,带着我的手,在纸上缓缓划过。墨痕落纸,一笔横,平平整整,像铺展的青石板路。
后来我长大,离开旧宅,求学,工作,日子像被快进的胶片,忙得脚不沾地。毛笔被束之高阁,砚台也收进了樟木箱,只有逢年过节回旧宅,才会在西厢房里,闻到那缕熟悉的墨香。外祖父的背渐渐驼了,却仍每日临帖,书案上的宣纸上,依旧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不曾潦草。他说:“字是人的影子,心浮了,字就飘了。”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笔下的墨字,在宣纸上生根,忽然懂了,他写的不是字,是岁月的安稳。
外祖父走的那年,秋意正浓。西厢房的墨香淡了些,书案上的砚台,却依旧盛着半砚墨汁,是他临走前磨的。我坐在空荡的书案前,第一次学着他的样子,慢慢磨墨。墨锭在砚心转着,磨出的墨汁浓淡相宜,像他教我的那般。笔落在纸上,写的是他教我的第一个“一”字,横画平平,却忽然湿了眼眶。原来那简单的一笔,藏着的是他从未说出口的期许,是慢下来的光阴,是定下来的心意。
如今我守着这方老砚,在城市的一隅,重新拾起毛笔。磨墨时,依旧会想起外祖父的话,心慢慢静下来,墨汁在砚心晕开,像晕开的记忆。宣纸上的字,依旧算不上好,却多了几分踏实。墨香漫开,裹着旧宅的光阴,裹着外祖父的温度,让奔波的日子,有了一处可停靠的岸。
这墨香里的光阴,是刻在砚上的纹,是落在纸上的字,是外祖父留在岁月里的,最温柔的叮嘱。它告诉我,日子再急,也要一步一步走;心再乱,也要守着一份安稳。就像磨墨,慢一点,再慢一点,总能磨出最匀的墨,写出最稳的字,过好最踏实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