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重庆最热的夏天,气温达摄氏42度,王儒敏邀约到渝北的梨园村开笔会,以文会友。想来,那也是避暑的好去处。
近百里的车程,车上有人唱起“正当梨花开遍天涯”,有人吟起“千树万树梨花开”。“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果各自香。”梨花洁白,有幸福的遐想,让人有理由顺着一片叶脉到达云朵。那儿的山地不仅生长果实,还有天空。
陶渊明有诗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车行茨竹镇,过半月村,再往前走,果然横看成岭侧成峰,平平仄仄仄平平,仿佛遇合儒道释:佛是果,道是地,儒是种地;青山绿水,情趣别致。看满山遍野梨果累累,夏天自有甘甜的喜悦。
下得车来,空气果然清新湿润,做个深呼吸,能将体内的五脏六腑的杂质过滤得干干净净。园村海拔低处为400多米,高处为800多米,夏天晚上睡觉也要盖被子。渝北的大氧吧,火炉重庆解乏的绿色纳凉地。
刘村长的话又得到应验,会议室果然没安空调,却很凉爽舒适。梨子装满果盘,大个皮薄,吃个够。宾主之间没有距离感。我的好友杜崇民曾说过:“茨竹有梨园,自古发天香;不是人间种,移从月宫来。”崇民兄曾在渝北区分管过农业、金融等,是官员中有品位的文化人。果然不错,这儿梨子汁多,香甜化渣,是重庆特产。
村支书讲的《梨园村纪事》在于“以梨立乡,以梨致富”。这为重庆音乐家的到来提供了创作的元素,《梨歌》好听。墙上的一大片奖牌醒目,有“中国先进文化村”的字样。既是梨园,有京剧情怀吗?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梨园是一种心境,是一个憧憬的动词,真实的梨树年年开花结果。
我在渝北长大,知道这儿过去最穷。1960年时,村里就饿死过几个人。改革开放好起来了。一家人有两三亩地、几棵梨树,再搞点鸡鸭副业,外打点短工,能算富起来吗?大重庆可在成为西部经济增长极。
那些梨树的枝叶,依然谦逊、从容,迈过温饱求小康。这些年,村委会上下讨论,有了经济搭台,文化唱戏,发展休闲旅游业的创新思路。巧者善度,以正出奇,借区里的财力,梨园改良了品种,将面积扩大到近万亩。花落花开好赏春,一副农家乐的国画,自有“雪润梨花情依依,风染香梨意绵绵”的意味。
山风,穿过荷塘的芳径,来到放牛坪。善齐兄打住道:“这可是明朝建文帝来过的地方。”好眼力!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朱允炆从南京入蜀“辟邪”,曾路过此地,听过牧歌,吃过香梨,饮过梨膏酒,让“孤独”的命运,选择了一段时光的美丽。选择儒道释,这恰是选择善的意义。放牛坪由此得名。山那边的御临河,也因建文帝的光临而得名。
眼前的农家小院坐落有致,鸡犬相闻,构成棋盘外的棋局。梨树丛中,摘梨的姑娘小伙在尽情舒展饱满的心事。果箱印有“放牛坪,优质梨”的字样。车笛鸣响,有老人忠厚的笑容在伸展开去。
山高气爽,有蝴蝶从我身边飞过。喝梨膏酒去!巴南来的诗人明康吆喝道,自称酒中仙。园村几乎人人都会喝酒,家家都能酿酒,一到夏天收梨时,总要酿三五升。凡有亲朋好友临门,都得喝梨膏酒;喜庆宴席,更是尽兴而散。
梨膏酒香甜浓郁。一杯,二杯,人人都在以酒为中心。听出来了,“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村支书是借李白抛砖引玉。承南教授接上下句:“三盅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得醒者传。”文化代表身份,代表圈子。佳肴,能悠悠咀嚼出梨园村的自信。
特色菜有土鸡,竹笋,羊肉等。“这家农家乐,就养了5000多只土鸡。农副业在村里是遍地开花。”村支书30多岁,红脸膛,一看就是有文化的实干家。
请小说家常克来段酒文化。“饮喜宜节,饮劳宜静,饮倦宜诙,饮礼法宜潇洒。”常克咬文嚼字起来。请叶女诗人来一首诗。“放牛林中碧玉凉,秋风又送木樨黄。摘来金果箱箱艳,送往城里个个香。”叶女诗人吟诗罢,明康带头拍响手掌。
干杯!听支书再讲梨园遍地生香的故事。“勤劳致富,和谐生财。我讲梨园家家住新房”村支书讲得喜气洋洋。
接过因地制宜的话头,我站了起来:古书《胜饮篇》记载,“杭州酿酒,趁梨花开时熟,号梨花春。乐天诗道:‘青帘沽酒趁梨花’。”明年春天,我们可要来喝梨花春。
这是个点子。春来梨园赏梨花,喝梨花春;夏来梨园避暑,品梨,喝梨膏酒;滋阴润肺多安然。“去年夏天,城里来的余高工,住上半个月,过去的脚肿也消了,气管炎也自然好了。如今,夏天来避暑,要预约。”农家乐老板娘忙里偷闲,搭上话。
酒尽兴,王儒敏已经把笔墨宣纸准备好了。
书家善齐挥毫道:“物为美者,招摇之梨。”见人困惑,他并作说明:在《山海经》和《吕氏春秋》中,“招摇”指山。梨园就在山上。梨园村的成果和精神,应当大力张扬。
“请写报告文学的高手江生留下墨宝。”刘村长说着把毛笔递了过来。我欣然命笔:“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新吟胜管弦。山横翠黛足酒料,一筹还能学圣贤。”梨园村人立足山地,也能改变命运,富起来!
“广寒(宫)香一点,吹得满山开。”有人泼墨,在回味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其中的修辞效果,强调青春和热血。
山是自然的山,水是自然的水。不少文友酒足饭饱转山“寻路”去了。我和承南教授去村委会喝茶,路过图书室,居然看到书架上有几百本书刊,有村民在阅览。知识能滋润一生。 楼上的娱乐室响起了京胡声,有人在唱京腔《霸王别姬》。上楼去看,竟是村民在自娱自乐。梨园有高雅的向往,以文化的内涵而名副其实。
太阳煽动起的阵阵山风,在梨园村徜徉,也在选择无畏的追思,接纳客人,让人在醉意中感叹村民在宁静和奔越之中,舞蹈在天上。
梨园村请文人消夏,是把思给了大地,再把想交给梨园村,我们理解年轻的“思想”,这是自然的歌唱。我不由想起俄罗斯作家果戈理的一句名言:“不管陈年老酒多么浓烈,不管它多么善于提精神,可是,如果再能加上几句辞令,那么,酒和精神的力量就会加倍地增强。”
艳阳高照,让人体验山里人一天一个季节的心情和姿态。无数的梨花举着春天赶路,努力成为了果实。果实酿造广阔的甜蜜,醉得山峰手舞足蹈,天空红光满面。梨园村有高度,梨树林可及,飞鸟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