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人不错,性格很随和,看照片,颜值也还行,就是有一点不好,整天和死人打交道。方媛媛打来电话的时候,齐飞正在中医院煎药房外排队等拿药。煎药房周围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行走其间,人都变得苦涩了。她边用手扇着风,边走到煎药房外的小树林中,找了个石凳坐下,才缓缓从苦味中抽离。和死人打交道了?齐飞问。电话那端方媛媛说,是的,也可能不需要,具体没问。又问,要不要见?齐飞沉吟片刻,问,说得这么玄乎,到底什么工作?法医还是什么?方媛媛说,不是,殡仪馆上班,事业单位,稳定得很,你要不要想想?齐飞默默思索几秒,不用想了,见见吧,不就是一份工作嘛。方媛媛说,那行我跟他约一下时间,他正好今天空,店里忙完去接你。对了,你那边检查怎么样?齐飞说,中度胃炎,医生开了一个月的中药,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方媛媛说,死不了,那就还能快乐地玩耍。说完,两个人都笑了。挂断电话,胃里泛起阵阵酸,隐隐的痛感深邃而绵长,痛不完全是胃壁发出的,更像被一只遥远伸来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倏忽之间,只觉痛却不知痛从何来。
煎好的中药装了两马夹袋,沉甸甸的。拎着药袋子,朝医院大门走去时,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回荡开。萎缩性胃炎,中度,需要重视,千万别当大意,当然也不要太心急,你还年轻,癌变的概率相对较小,胃病需要时间,回去慢慢调理吧。全天下所有医生的话几乎一个味,先狠狠地吓唬你,再淡淡地安慰一下,最后告诉你需要时间养。什么病不需要时间呢?真是的,说了和没说一样。幸好只是胃炎,真要严重点早被吓死了。
出租车直接送到小区楼下。背阳的一面依旧寒意袭人,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处她才敢下车。小区是二十多年前专为华亭高中老师们建的,面积很小,仅三幢楼,都没电梯,进出只能爬楼梯。拎着两大袋中药钻进黑黢黢的楼道,感应灯时好时坏,犹如行进在一条幽暗斑驳的时光通道里。
五六岁光景,她梳着两只羊角辫,总喜欢拉着齐老师的手在簇新的楼道里顺台阶往上蹦,从底楼蹦到顶楼。蹦上顶楼后,齐老师把她举起来放到漆面光洁的松木护栏上,扶着她往下滑。有时她揪着齐老师的两只耳朵,骑自行车一样快速往下,有时会抱住他的大脑袋,咯咯咯笑着缓缓滑下去。玩得久了,周老师就出来数落齐老师,你呀,课也不备,尽陪她玩,看把她惯的。齐老师只是笑,孩子嘛,就要多陪着玩,多玩才会聪明,大不了我晚点睡,没事的。于是又带她蹦到六楼,从上滑下。
家里弥漫着浓浓的熏香气息,周老师正在卧室伏案抄经,青铜色的香炉汩汩往外喷吐着缕缕轻烟,紫红色的条案上摞满抄的经卷,《金刚经》、《法华经》、《心经》、《地藏经》、《无量寿经》等等。只要得空她就抄经,抄的多了就送去寺庙里,要么就是不厌其烦地擦拭客厅里的佛龛、佛像。每次请出那尊观音佛塑她都小心翼翼的,像怀抱初生儿的母亲,满眼爱怜与谨慎。
检查结果怎么样?周老师轻轻抬起头问。齐飞将中药一股脑塞进冰箱,说,胃炎,开了中药,慢慢养。周老师说,这段时间注意饮食,辣的,冷的别吃。齐飞应了声,关上冰箱门。洗了把脸,重新扎个高马尾,上层薄薄的面霜,顿感容光焕发。简单画下眉就可以出门了。窗户是关着的,阳光照进一片灰蓝色的氤氲。
齐老师进来抽查她背诵《滕王阁序》的情况。背完前几句她就抿着嘴耷拉双眼等待提示。他没有提示,而是跟她说了许多这篇文章的好,什么千古第一骈文,什么对仗工整,滔滔不绝,如数家珍。作为学校数一数二的语文老师,他俨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学生——虽然年龄差了十来岁。《滕王阁序》以及那天齐老师说的所有好她都忘得差不多了,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句却刻印在脑海,齐老师说她的名字就是从中摘出来的。他说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意境之美。说完,齐老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说,就像现在,安静而美妙。
画好眉,简单收拾一下,又从化妆台边的一堆盲盒中抽出一个,塞进包里。她走到周老师房门口,说,媛媛介绍了一个人,中午不在家吃饭了。周老师手中的毛笔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皮,透过老花镜片,问,多大?做什么的?齐飞耸耸肩说,见了才知道。齐老师微微点头,有些失落地说,行,我知道了。接着迅速放下手中的毛笔,等等,给你转点钱。齐飞摆手,我还有钱。周老师拿起手机,边操作边说,不够再给我打电话,钱转过去了,收一下,看人不能只相面。齐飞撇了下嘴,收下转来的一千块钱,闪出家门。她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周老师想用这种给钱的方式把她拴住,有事都会给却又不多给,她就像飘在空中的风筝,线在周老师手里,松紧由她。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户外清冽的寒意给冲散了。
方媛媛估计还要忙活一阵,等她来接还不如自己坐公交车过去。街道是慵懒的,沿街的几家服装店似醒未醒的样子,有的已经在兜售春装,有的却还挂满各种款式的羽绒服,红色的清仓打折牌十分醒目。始发站台孤零零的公交车犹如被丢弃的玩具,车上只有几个老人。没等多久,车就启动了,像头年迈的老牛,驮着众人晃晃悠悠往前。学府路右拐进人民路时,公交车停顿了一下,再次启动时,齐飞猛然看到齐老师骑着自行车向公交车撞来。她啊地大叫一声。公交车随即应声停下来,司机转过头,懵懵然问怎么回事,几个老人也都惊讶地望向她,问她怎么了。齐飞歉疚地连连摆手,慌忙捂着肚子,没事,没事,胃痛,胃病发作了。司机有些不高兴,碎碎念几句,重新挂档前行。热心的老阿婆指着齐飞说,春上要捂捂,多穿点,不然很容易冻着。她讪笑一下,并没接话。就不应该坐公交车,应该找个共享单车骑过去,冷就冷点,齐飞心想。
饰品店生意也没好到哪儿去,零星的顾客进出。方媛媛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想看点什么?欢迎下次光临。我是不是来早了?齐飞问。方媛媛说,正准备送走这两组客户去接你的。齐飞问,时间约好了吗?两点,大润发对面的咖啡馆,没约中午饭。齐飞说,还是你懂我。方媛媛得意一笑,必须的。
中午吃的砂锅粥。就着最后小半碗粥,齐飞把温过的中药一骨碌灌进肚里,灌完蹙眉咧嘴,宝宝心里好苦哇,中药真难喝。方媛媛撑着肚子笑,马上就不苦了,马上就不苦了。又喝了半杯水才冲淡嘴里的苦味。补完妆,她从包里取出盲盒。这几年随机买了不少盲盒,买回去都整齐地码在梳妆台旁边,待有事,便从中抽取一个,拆开来试试运气,但盲盒十有八九是抽不中特别想要的那个。别找不自在了,相信这些还不如相信自己,方媛媛说。她依然慢条斯理地拆,人生不就是拆盲盒吗?有的人一次就能开出来想要的库洛米,有的人经常买却开不出一个,还不是天天买,总要给自己点希望吧。盒子将开未开之时,她忽然用手遮住,问,你猜我今天能不能开出个库洛米?方媛媛说,能,肯定能。齐飞深呼吸,缓缓移开双手,一点点将遮挡的纸片揭开,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是库洛米,是库洛米。满屋子的人同时将目光投向她们。方媛媛捂脸憋笑,齐飞则将滚烫的脸颊完全埋进臂弯里。好久没开出库洛米来,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他和照片上的区别不大,穿着相对素点,一身黑色,瘦高的身材,头发胡子都修得很得体,走近时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像花露水味,又不全像。我没迟到吧?他说,出来挺早的,等车等了好久。方媛媛说,没有,我们也才到一会儿,你想喝什么?他脱下外套,环顾一圈说,咖啡厅来得少,要不你们看着点,你们喝啥我喝啥,单我来买。方媛媛说,不用不用,我手机上下单就行,坐,坐。他搓了搓手,坐到齐飞对面。那个,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孙伟,在火葬场上班。他有些紧张地又搓了搓手,补充一句,主要工作是遗体火化。说完,尴尬一笑,好像他是来应聘工作的,而非相亲。方媛媛赶紧打圆场,挺好的呀,工作稳定,旱涝保收。方媛媛指了指齐飞,我闺蜜,齐飞,你们聊,我去拿咖啡。取回咖啡,方媛媛说要去外面逛逛,于是离开了。
方媛媛走后,孙伟重新调整了坐姿,搓了搓手,说,你姓齐?齐飞被问得一愣,怎么?姓齐怎么了吗?不会是你前女友也姓齐吧?孙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其实我相亲次数不多,我老娘身体不好,一直催,没办法。齐飞说,我和你正好相反,我家倒是没人催,一切随缘。不过,我离过一次婚,前后时间很短,所以现在对结婚也没那么大的兴趣,有好机会就试试,重新感受一下恋爱,也不是不可以,没机会继续单着,挺好的。孙伟点点头说,和我的想法差不多,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直接点,你看我怎么样?齐飞重新扫了他一眼,没吱声,孙伟说,没事,实话实说。她喝了口咖啡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孙伟挤出个笑,明白,那我们就随便聊会,喝完咖啡结束,怎么样?齐飞耸耸肩说,行。又端起咖啡抿一小口,问,你的工作主要是干什么?没有其他意思啊,纯粹就是好奇。孙伟倒显得比之前自在,他抖了抖上衣,说,不知道你刚才有没有闻到我身上的花露水味。齐飞点点头,他继续说,我每天主要的任务就是把遗体送进火化炉,少则两三个,多则五六个,干我们这行,时间长了,身上的味道去不掉,出门见人只能喷点花露水。齐飞问,天天和遗体打交道,不害怕吗?孙伟说,刚开始很不舒服,经常恶心想吐,时间长了,也就那样,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正常死亡的、不正常的,都见过,活着的时候形形色色,死了都和一段枯木差不多,没什么好怕的。那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这事说来话长,当初要有得选肯定不会干这个,不过现在看,做什么都一样,火葬场没什么不好,除了身上味重,其他都说得过去。你想盖掉味,可以买点香水,香水比花露水效果好。没必要,香水太贵,再说又不天天用,花露水夏天还能驱蚊子呢。
咖啡快见底的时候,孙伟提出加微信。齐飞迟疑说,有必要吗?不是说好喝完咖啡结束的吗?孙伟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二维码,说,是这样的,有件很久远的事,今天第一眼看你有点像那个人,所以想确认一下,没其他意思,更不会有诈骗之类的,放心。齐飞听得云山雾罩,拿起手机,扫码加了他。
回去的路上,方媛媛说她做事太直接,不懂得转弯,应该给双方一个机会,先看看再做决定。齐飞窝在沙发里,玩弄着库洛米,默不作声地听着,脑子里不断琢磨孙伟说的那件很久远的事到底指什么。
接连几天艳阳高照,气温骤然升高。临睡前,手机响了,是孙伟发来的信息。这几天天气不错,后天正好休息,借了同事的车,车上有帐篷,可以的话一起去水库边踏踏青。齐飞本想喊方媛媛一起,但想到那件久远的事,于是作罢,回了句可以。
那是一辆老旧的大众车,发动机和空调的声响在车舱内交织成片,嗡嗡嗡地让人很难受。出了华亭街,她就不想多说一句话,歪倒在座位上,慵懒地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灰白色的高楼房渐次远去,蜿蜒的乡村公路两旁的农田里间或冒出一小撮绿色,犹如一个个脚印,不时有鸟雀从车顶肆意掠过,快活而调皮。大约跑了四十多分钟,车子进了山,大河出现在眼前,山路倚河而修,七拐八弯,有些弯道甚至呈九十度,一不小心就可能冲进悬崖峭壁之下。孙伟明显开得慢了许多,每个转弯口都要提前按好几下喇叭。老旧的大众车越发吃力,每次爬坡都气喘吁吁,总给人一种随时可能熄火倒退的感觉。不用太紧张,来这的车都很慢,很少出事的。孙伟说,别往崖下望就没那么害怕。齐飞说,我担心的是这车能不能上得去。孙伟呵呵一笑说,上得去,放心,开了空调吃力点,不开空调一点问题没有。他顺手关掉空调按钮,车内顿时感觉安静许多,车也随即变得轻快。不要再开了,就这样,挺好。齐飞说,吵了一路,脑袋都要炸了。孙伟点点头,行,我也觉得吵。车子拐过一个大弯,穿过一个山坳,爬上了水库坝区。大坝边的草坪上已经停了几辆车,几顶帐篷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齐飞走下车,伸了个懒腰,掏了掏耳朵,似乎想把一路灌进去的嘈杂声都掏出来。脚下的草坪黄绿相间,斑秃感十足,一头钢筋混凝土巨兽横亘在两山之间,温驯的河水被堵隔在山的怀抱里,平静如镜。抬头往上是众山环抱,低头俯瞰大河似飘带飞去,确实是个很好的露营地。
孙伟把帐篷等物品一件件搬下车,趁着他搭帐篷的时间,她沿着大草坪转了一圈。除了晒晒太阳,好像也没什么可玩的。因为开挖公路,山都十分陡峭,根本无路可进。远处大坝斜面上倒是有人在钓鱼,但看上去很不安全,一条大鱼就可能连人带杆拖入水中了。
打好地钉,摆好桌椅、零食和水。孙伟坐进折叠椅里悠闲抽起烟来。你很熟练呀,齐飞走向帐篷说,是不是经常出来?孙伟指着大众车说,跟朋友玩过几次,天天忙得要命,哪有时间经常出去,坐。孙伟展开另一把折叠椅,又把摆放有无花果、威化饼干等零食的小桌子推了推,说,吃点零食。齐飞拉过折叠椅,隔着桌子坐下。你约我出来,不会只想请我晒太阳吃零食吧。孙伟弹掉烟灰说,你这人性格挺直接的。齐飞耸肩,一直如此。孙伟悠然吸了几口烟,一副略有所思的神态,似乎在考虑从何说起。不远处一对小年轻在放风筝,风筝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坠落,小年轻极力追赶着。
两年前人民路上爆破的那栋楼,还记得吗?孙伟问,就是那栋裂开好几公分,早就说要倒的。记得,坐车从边上过,老害怕被砸成肉饼。孙伟点点头说,以前的商贸楼,当时全华亭就那么一栋商业楼,可比现在大润发的生意好百倍。知道是哪一年建的吗?齐飞摇头,真没印象,应该很早吧。孙伟伸出两颗指头,快二十年了。齐飞疑窦丛生,她斜过眼,隐蔽地重新打量一番孙伟,脑子里不断搜索二十年前的事,可以断定生活中从没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你要给我讲故事吗?二十年前我还在上学呢。孙伟哼一声,脸上的严肃告诉她这不是故事,更不是玩笑话。那栋楼本来计划是三年半建好的,黑心的承包商为了节省成本,把工期压缩到了两年多。后来调查全爆出来了,当年地基要求打六十米,结果只打了四十几米,五十米不到,楼面开裂,算很好了。那地方原来是个小土坡,打地基就要把土坡整个移走。六七万方的土当时交给了乘风车队运输,时间只有十天。车队算了笔账,以他们人和车的数量,十天根本完不成,但是为了拿下这笔大单,他们硬着头皮接了。接下来后又去外面找了几辆车。就算这样,所有的司机和车在这十天里都必须像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吃饭几乎都在车上,有的司机甚至都不回家睡觉,累了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跑。这种强度,出事是迟早的。
齐飞的身体猛然颤抖。那条被记忆尘封的灰黑色的车辙中渗出的血迹似乎被重新擦亮,鲜艳地呈现在眼前。她果断打断他,停,你到底是谁?孙伟没有正面回答,齐哲元老师是你什么人?他盯着她的双眼,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震慑心房。她扭过头去,喉咙里似乎有种粘滞感,嘴巴一张一合,腔内的气流却难以冲破嗓门,发出声响。是不是你爸爸?孙伟又问。是——是——是我爸。她终于听到了从喉咙里发出的粗哑而带浓厚痰音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提这事?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想干什么?送我回去,现在,立刻。齐飞从椅子上弹起,怒气冲冲地跑回车后座,砰地关上车门。齐飞的吼叫声刺破了库区的宁静,所有的目光瞬间汇集过来,刚飞稳的风筝也一激灵。孙伟在众目睽睽下缓缓走进驾驶座。
司机中有个人,是乘风车队老板喊过去帮忙的,那天早上撞你爸的就是他,他姓孙,是我爸。孙伟的声音极其平静,似乎在讲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齐飞冷冷地问,你跟我讲这些到底有何目的?孙伟不慌不忙地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棕色的皮包。看来找对人了。打开皮包,里面是一块旧的怀表,表链斑斑驳驳,多处生锈。这东西认识吗?
夏天的一个晚上,齐老师哼着小调,兴致勃勃地冲回家,他像林中跳舞的小鸟。你不是在上自习课吗?正在备课的周老师诧异地问,下课铃打了吗?齐老师嘿嘿嘿笑着说,还有几分钟,破例一次,弄了个好玩意儿,就早点回来了。什么好玩意儿,什么好玩意儿?齐飞叽叽喳喳地跑到齐老师身旁。他从衬衫口袋里小心地拉出一串银链,链子的终端拴块老式的怀表。看,是不是好玩意儿?周老师侧过脸瞥了一眼,谁家不要的你捡回来了?怎么可能,我花六十块钱买的。周老师一听,猛站起来,什么,什么?就这破玩意儿,要六十块钱?谁卖给你的,快说,谁卖给你的?周老师一副找人算账的架势,齐老师赶忙安抚,息怒,息怒,我买回来可是有大用途的。能有什么大用途?先不告诉你,明天你自然就知晓。那晚,齐飞和他找了一个多小时照片,最终选出一张她的独照,齐飞坐在一旁看他用剪刀把照片一点点修剪成表盖大小的圆形,为防止受潮,他还从一张工作证上取下薄薄的一层塑料膜,用蜡烛封在上面。照片处理好,他用镊子夹住照片,仔细嵌进怀表,反复开合几次,照片纹丝不动。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以后,你就一直住在爸爸的怀表里。说完,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他笑,她也跟着笑,虽然不太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她的手捂住鼻子,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不堪一击。孙伟把棕色的皮包往前递了点,她颤抖着从里面捧出怀表,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喉咙里发出的呜咽犹如猫叫,怀表被狠狠地攥进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孙伟抽出一大把纸巾塞给她,下了车。
远处那对小年轻的风筝已经飞得很高,远远地只能望见一个小点。她走到孙伟跟前,打开怀表问,照片呢?她的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眼泡肿得像两朵肥厚的花瓣。孙伟指着另一张椅子,坐。接着又抽出一支烟给她,她犹豫一下,接过烟。以前的照片时间长就容易发黄,变色,慢慢地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孙伟给她点上烟。我把照片抠出来,单独放一边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的照片袋,里面就是那张照片,不过照片重新塑封过,除了边缘处有一圈水渍印,和之前并无不同。谢谢你。孙伟略微点头,指着水库大坝,说,一个人要想从那跳下去需要多大的勇气?齐飞望了望大坝,刚才近距离观察过,从上往下看都有点犯晕,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警察定完责后,一切都变了。我爸的车没有买商业保险,而且和乘风车队没有任何合同协议,所有的赔偿都要由他一人承担。车卖了,华亭的地皮和房子是他攒大半辈子钱买的,也都卖了,我妈所有的首饰卖了,我姐嫁了个彩礼更高的男的,就这样,还欠了一屁股债。孙伟站起来指向后面的山。我们又从华亭搬回了后面的山坳里住,七年前搬出去,七年后又搬回来了,哼。如果只是还债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多花点时间。问题是,从出事到搬回这里,一直有人说他是杀人犯,为了赚几个臭钱,疲劳驾驶,那个高中老师本不该死,他打瞌睡把人家害了。本来这种事,过一年半载,也就没人再提了,熬过那个风头就没事。但是,有些事就是玄。这块表是他在车祸现场从你爸手中拿走的。他说当时你爸还没闭眼,抽搐中死死攥着表,嘴里不断重复,别抢走它,别抢走它,他很好奇,车轮下散落着各种资料,还有钱,他不敢动,却唯独掰开他的指头,把表抠了出来,揣进自己兜里。这话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不过那时候他已经精神不太正常了。但我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拿走这块表,到现在也没搞懂。搬回山里没多久,他又记起了那块表,不看可能还没事,一打开就出事了。里面那张照片让他魔怔了,他整天重复一句话,我没杀他,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撞的。刚开始我们家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看他从早到晚都对着那块表说话,也就明白了,我妈找个机会把它扔进了后山,希望他能从魔怔中走出来,结果恰恰相反,看不到那块表,他更疯,没日没夜地找,从屋里到山林,不论晴天还是下雨,一直找。我妈请了神婆,以为他是被什么污秽的东西附体了,结果神婆被他搜了身,骂骂咧咧地走了。就这样,三个月后,他趁家里人不注意,从那跳下去了。我们家安静了,也彻底失去了顶梁柱。孙伟轻叹一口气,说来也怪,那天刚下葬完,就下雨了,大家都收拾东西往家赶,我绕着墓地又转了一圈,在泥水中发现了它。除了周围一圈有点潮,表链子在泥中刮掉不少漆外,基本完好。后来我妈说是照片中那孩子的眼神杀死了他,那双眼睛就是附在他脑子里的魔,逼疯他,引他跳水库。
一命偿一命,是他活该。齐飞的眼神刀子般飞向孙伟,孙伟阴沉着脸,喃喃自语,是,活该,是他活该,一切都过去了。不,过不去的,她说。
吃完早饭,周老师催促正在穿鞋的齐飞动作快点,上午第一节课是她的,她要尽快把她送去学校。突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周老师有些恼,谁呀,这是要干嘛,门都砸出窟窿了。门打开,林校长满头大汗站在门口,周老师,跟我走,快。周老师问什么事,林校长说没时间了,快走。说完拉起周老师往外跑。齐飞跑到门口,望着一路狂奔的林校长和周老师的背影,一个大大的问号浮现在脑海中,穿好鞋,背上书包,她索性追了去。
丁字路口围着一堆人,有人手里还攥着油条、油饼。人群中央是一辆厚重肮脏的土方车。突然,人群中迸发出凄厉的哭声,是周老师的声音。那一刻她感到天旋地转,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有人嘀咕,让让,让让,好像是那个老师的女儿,快让让。她就这样被人群让进了垓心。土方车轮下是满身血污的齐老师,血迹沿着车辙一直向后延伸了好多米,自行车被碾成了饼状,一根钢丝深深插入齐老师腰间。周老师趴在齐老师蜷缩的身体上嚎啕大哭。她蹲下身,伸手去拉拽齐老师,试图将他从车轮下拉出来,但齐老师纹丝不动。她的双眼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变得血红血红的。
周老师变得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极少说话。非必要,齐飞不会主动找她说话。有时话说不了几句,周老师就暴跳如雷,像头愤怒的母狮,随时可能把她吞掉。以前,齐老师在的时候,他是这个家的粘合剂,现在缺少了粘合作用,她们之间的疏离感和尖锐感立即显露出来。
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周老师一反往常,学着齐老师的做法,做了好几道她爱吃的菜,她记得有肉末茄子,鲫鱼烧豆腐。但那天她一点胃口没有,磨磨蹭蹭地就是不想出房门。周老师喊了好几遍,她只是懒懒地应几声,根本不想动。很快,她就听到外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周老师开始发作了。她很无奈地踅到桌边坐下,挑起一块茄子,往嘴里塞。茄子在嘴里转了两三分钟,就是咽不下去。周老师瞥了她一眼,给她碗里拖去一大块鱼肉。不想吃,没胃口。她放下筷子,离开桌子,把满嘴的茄子全吐进垃圾桶。你吃狗屎了?周老师在极力压制怒火。不想吃,凭什么非要我吃?齐飞扬起头,一副很不屑的神色。做得不好吃,还非要学。周老师颤抖地站起来,端起鲫鱼烧豆腐往厨房走去,不好吃,好,别吃,都别吃,全部饿死最好。一盆鲫鱼烧豆腐被全部倒进了垃圾桶,接着是肉末茄子和其他的饭菜。所有饭菜倒完,她走到齐飞跟前,用沾有豆腐和米粒的手指着她,滚。齐飞白了她一眼,闪出门去。
在同学家混了一天,晚上忐忑回到家,她发现大门虚掩,家里依旧和离开时一样狼藉,周老师石雕般坐在桌旁。她本想绕过去,直接回房睡觉,但周老师开口了。等等,我有话说。她的语气十分冷漠。今天我要把一切都跟你说白。是你,害死了齐哲元,害死了养你十五年的人。齐飞懵懂地望向她。要不是因为你,他不可能出事,他做事从来都万分小心的。去教委开会的头一天,有个人来找了他。你知道找他的人是谁吗?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根本就不是我和齐哲元所生的。齐飞顿时有种被电的感觉,全身麻木,动弹不得。你的生父找到齐哲元,想让你回去一趟,你的生母病重,想见你最后一面,1990年除夕夜他们把你送来时可是发过毒誓绝不上门找你的,哪怕死也不会。你知道齐哲元内心有多痛苦吗?他害怕你回去就不再回来,他害怕你以后不认他这个爹,他一整天都在思考怎么告诉你这件事,怎样做才能两全其美,都是做爹妈的,他又是个非常心慈的人。他本来可以晚点去教委开会的,但是他睡不着,脑子里全都是那些事,他说他想骑车去外面多溜达一阵,想一想,没想到一溜达就出事了。周老师的头缓缓垂下去。以前,他从不让我说这事,他说你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想不到,想不到……
周老师踅进房间,片刻后,她拿出一张纸片,这是你父母的家庭地址。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房间,关上房门。齐飞本以为很快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哭泣声,但是没有,整个屋子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中。她攥着纸片,立在原地,感觉一切都在旋转。
我撕碎了那张纸,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发毒誓把我送走的人不值得我去惦记。齐飞找孙伟要了一支烟,继续说,和周老师冷战大半年后,我偷偷逃走了,真的是逃走。我不想待在那个家里,那样下去迟早有人疯掉,不是她疯就是我疯。这一逃就是十三年。中间结婚又离婚,都没跟她说。结婚有点和她赌气的成分,想证明自己,没想到很快就被别人甩了。她摇摇头,从出生到三十岁,被生父生母抛弃,被养母抛弃,被丈夫抛弃,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在这世上到底算个什么?是只一直被抛弃的臭鞋吗?所以,很多事不是一句都过去了就能掩盖掉的,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我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我,生活也不可能是现在这样子。风干的泪痕让脸上的皮肤有种刺挠感。给我拿点水洗下脸吧。孙伟打开矿泉水瓶,齐飞弯下腰以手掬水,轻轻往脸上拍。从敞开的领口,孙伟看到她的脖颈,洁白而光滑,她还年轻。洗完脸,齐飞走回大众车,从包里取出一袋中药。带热水了吧?孙伟从袋子里拉出一只塑料碗,倒了半碗热水温中药。带的东西不少啊。孙伟说,跟朋友学的,本来是准备中午泡泡面的,你要饿了就说,随时泡,讲究对付一口。齐飞说,一点不饿,就是有点胃疼。迎着太阳光,齐飞一口气喝光了整袋药,接过孙伟递来的水,漱完口又狠灌了一大口,灌完,皱起眉头说,真苦。孙伟略有所思,人就这样,明知道那东西苦,还要往上凑,你说图个啥?他扫了眼齐飞,图的是后面的甜,没吃过苦,就尝不出甜。我十五岁开始打工,三十二岁还清所有的债,这几年才慢慢尝到一点甜。火葬场有人说我这小半辈子都为我爸活了,不仅没得到他一点好处,还要倒过来给他还债,白白折腾三十多年。怎么说呢,这就是命,不怪他。
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斜坡上有人钓到了大鱼,几个钓鱼佬扔下手中的钓竿,纷纷前去帮忙。大鱼被拖出水面后,几个人手舞足蹈,争相和大鱼合影。孙伟也饶有兴致地起身往斜坡赶去,看大鱼。
齐飞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嵌入怀表,确认严丝合缝后,才又打开。照片上的小女孩脑后翘着两只羊角辫,婴儿肥的脸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一双葡萄样的大眼睛直视前方,清澈的眼神有种能看透一切的魔力,难怪那个卡车司机会发疯,齐飞心想,可这是我吗?如果这是我,那现在坐在草坪上的又是谁呢?难道这就是成长?除了那双眼睛——早上勾眉时的画面浮现出来——几乎没有一个部位和照片里的女孩有共同点。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齐老师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以后,你就一直住在爸爸的怀表里。齐老师应该是想让这个女孩一直住在他的怀表里,而不是现在的她,他也不可能想到那个女孩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知道的话,他还允许她住进自己的怀表里吗?齐飞凄然合上表盖。
回去的路上,齐飞始终微闭着眼,胡思乱想,直到车子停下,孙伟拉起手刹,说到了,她才回过神来。看着窗外的楼房和过往的车辆,她忽然有种陌生感,像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怎么啦?孙伟问,胃又不舒服?没,没有,走了。打开车门时,孙伟又说,照顾好自己。她展颜一笑,谢谢,你也是。
周老师把所有抄好的经卷都捆扎起来,打包装好了。明天元灯寺有法会,她要将它们全部送过去。洗完澡,齐飞敲开了周老师的房门。那个,我看你明天东西挺多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坐在床沿的周老师先是一怔,而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轻抚着她的肩膀说,好啊,佛门广大,想去就去。
元灯寺她去过好多次,寺庙不大,法会也没想象中那么盛大。她始终跟在周老师身后,像条尾巴,周老师跪便跟着跪,周老师拜也跟着拜。法会结束,周老师被邀请进一间厢房,里面坐着位中年僧人。中年僧人感谢了周老师送来的经文,说,法会刚结束就有大半被信众请回了家,这是功德无量之举。周老师谦恭合掌,说还会继续抄。中年僧人接连说了两个很好,指了指她身后的齐飞。周老师忙将她推上前半步,说,这是我女儿,第一次来参加法会,望大师父开示。中年僧人微笑着说,年轻人能来参加法会就是功德。随即,他拉开抽屉,取出纸笔,问,如何称呼啊?周老师忙说,齐飞,寿与天齐的齐,飞鸟的飞。中年僧人听后又微笑,并拿起笔,边写边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好名字。齐飞怔怔地凝望着中年僧人。
车还要半小时才到,趁着这个间隙,周老师带齐飞又重新在寺庙里转了一圈,每尊佛像面前虔诚跪拜一番。从主殿出来时,中年僧人笑呵呵走来,将手里一件小饰品递给齐飞,说,平安扣保平安,诸善奉行,诸恶莫作,定当平安。齐飞略显腼腆地接过平安扣,效仿周老师,合掌,谢过大师父。中年僧人走后,她才敢细看。那是块普通的和田玉——或许根本不是玉,不过确实有玉的温润感——做成的平安扣,扣上行书写就几个小字:悲喜随缘,小字下面是灵动飘逸的草书:齐飞。一旁的周老师说,大师父送的,好好收着。齐飞嗯一声,小心地将其放进背包里。
医生看完胃镜说,整体恢复得不错,有很大的改善,不过炎症没完全消除,仍需调养一段时间。这次医生没有继续开中药,而是开了点西药,并给了一些饮食方面的建议。出门前,医生又重复了那句话,胃病需要时间,不要太心急,也不能不当回事。走出医院大门,齐飞给方媛媛打了个电话,让她来接。方媛媛正好店里很闲,二话没说就过来了。一上车,方媛媛就问,怎么样?她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方媛媛急不可耐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又问,到底怎么样嘛,快说呀。齐飞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就是……方媛媛打断她,就是什么呀,急死人。就是快好啦,齐飞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医生说只有点炎症没消掉,再调养一段时间。方媛媛气不打一出来,气呼呼地狠掐她一把,骗我,竟然骗我,吓死我了,你。齐飞护住自己的胳膊和肩膀,不停地笑。闹腾一阵后,方媛媛哼了一声,说,这回听医生的话了?她努了努嘴说,花钱买的话不听,还想怎样?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盲盒,方老板,我有一批货,你要不要考虑收了呀?方媛媛眉目间写满疑惑,问,你什么意思?齐飞把盲盒塞进她手里,说,我想帮你做生意。怎么帮我?买手串、项链送盲盒,送完为止,保证你的生意能火。方媛媛越听越迷糊,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她正了正身体,我准备把所有盲盒送给你做生意,清楚了吗?方媛媛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没发烧吧?舍得把所有的宝贝送给我做生意?齐飞指着她手中的盲盒,这不送你了吗,有什么舍不得的,舍得舍得,有舍必有得嘛。那你得到了什么?我,我得到了一个可以摆放化妆品的空间啊,你拿了我那么多盲盒,肯定会送我送一套化妆品的,是不是?她嬉皮笑脸地说,至于品牌嘛,我就用那几个,你看着办吧。方媛媛咬着嘴唇说,我怎么感觉这生意赚了,又感觉亏了呢。齐飞拍了拍她的手,说,不亏,不亏,稳赚不亏,走走走,现在就去我家验货。
除了几个拆开的,其余盲盒全都让方媛媛打包带走了。化妆台顿显空荡。齐飞坐在床头,呆呆望着被搬空的墙角。空点挺好的,至少敞亮。
晚饭后,周老师看出了变化,她站在房门口问正在卸妆的齐飞,为什么突然把那么多盲盒处理掉。齐飞说,就是不想要了,三岁的玩具,八岁肯定不会还闹着要玩的。周老师被她的比喻逗笑了,说,三十岁喜欢的玩具,四十岁未必不喜欢。齐飞尴尬一笑,二人沉默片刻,齐飞突然起身来到周老师跟前说,有件事我想……周老师站在门口静静等她继续把话说完。齐飞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知道你还留着那个地址,能不能给我,我想去看看。大约用了两秒,周老师才反应过来齐飞所说的意思,她像那天水库里的水一样平静地说,等我一下。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很快,周老师房间传来开抽屉,打开铁盒子的声音。没多时,周老师捏着一张皱巴巴,十分陈旧的纸——明显不是原来那张——走到齐飞跟前,是该去看看了,不过,老太太可能早不在了,那时候就说病重。齐飞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神色慌张,我,我就去看一下,看一下就回来。周老师淡然一笑,抚着她的肩头,说,三十好几的人了,自己拿主意。
信息发出去没一会,孙伟便爽快地答应借车跟她一起去。她没告诉孙伟去干嘛,也没告诉他去哪,他也没多问就一口应了。
孙伟接到她的时候刚过三点——这是她安排的,她不想上午去。去大润发买了烟、酒、茶叶和几盒新上市的水果,他们便出发了。导航显示五点多一点能到,那时候太阳应该还没下山。车上105国道后,手心就不停地冒汗,每隔五六分钟她就要抽张纸巾擦手。孙伟并没说什么,只是认真地开车,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车子拐进乡道时,她越发不安,不断变换坐姿。从乡道拐进村道没几分钟,车子便来到了导航显示的村落前面。接下来怎么走?孙伟停住车问。齐飞探头向前望去,一条主干道横贯整个村落,两旁的房屋整齐如一,后排的房子星星点点,犹如天女散花。孙伟说,先找个人问问吧,告诉我叫什么名字,我去问。她犹豫一下,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几分钟后,孙伟回到车里,说,这条路到头,第一家就是,走。车子再次启动,缓缓驶进村落,即将行至尽头时,齐飞让孙伟开慢点,但不要停车。孙伟点了点头,车子缓缓从屋前滑过。大门开着,门前却没见任何人。屋子斜前方是一个小型健身广场,齐飞让孙伟把车开到广场边。车停好,齐飞却没有丝毫下去的意思。怎么,来都来了,不下去见个面吗?他问,不然,你带那么多东西给谁?齐飞自顾自搓着双手,歪着脑袋向屋子望去。忽然,屋子里冲出来一个骑踏板车的小女孩,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头发蓬乱地耷在脑袋上,踏板车却骑得特别快,一路疯跑着往健身广场而来。很快,屋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慢点骑,慢点骑。齐飞身体前倾,激动地望向大门。一个须发花白,身体佝偻的老头吃力地朝广场赶来,边走边念叨,慢点,慢点,不要撞到东西,别骑太快。路过大众车时,他向车内扫了眼,齐飞猛地低下头,不想被他看到,眼睛的余光看他像头老牛从车头前挨过时,她的心底涌起一阵酸。孙伟想借此开门下车,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说,不知道说什么好,真的,这样看一眼,足够。孙伟问,那后备箱那些东西怎么办?她思忖一下,说,再等等。
最后一缕霞光退去,齐飞让孙伟把那箱东西搬到门口去,不要被人看到。就放在门口?孙伟问,不怕被别人拿走了?齐飞摇摇头,没事,不会有人拿的。孙伟从后备箱搬出东西,四下观察一番,颇有种特务的感觉。在黑暗的掩护下,孙伟迅捷地将纸箱搬到大门口一侧,蹑手蹑脚放好,而后快步返回车里,那,现在回去?她轻轻点头,似有不舍地望了眼那栋房子,说,回去吧。
车子从屋前滑过时,她似乎听到那箱东西发出呜呜的哭泣声,清脆而揪心。拐进乡道后,她的泪水犹如断线的珠子,簌簌往下落,身体颤抖不止。孙伟靠边停下车,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她仿佛又置身于那条幽暗的时光隧道。齐老师拉住她的手,蹦跳着爬上六楼,轻轻将她举起,放到光滑的松木护栏上,她揪住齐老师的双耳,兴奋地从上滑下。六楼,五楼,齐老师脸上的笑在一点点漾开,他的脸逐渐模糊起来,越往下滑越模糊。她恐惧、害怕,使劲揪他的耳朵,拍打他的脸颊,紧抱他的大脑袋。四楼、三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