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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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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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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

两点五十七分,三小时后天就该亮了。窗外夜静如水,偶尔掠过的汽车轰鸣声,像是睡梦中的城市发出的呓语,含糊而沉闷。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合上早已干涩疲乏的眼皮,舒展开因蜷缩而僵硬的身体,换回最初的平躺姿势——也是以往最容易入睡的卧姿。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越睡越累。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不断涌现出来,前一个画面还没播放完,后一个又接上了。人就像置身一个宏大的球体放映厅,四面八方的画面源源不断地传送进视网膜,有故事小片段,有闪回的动态图,有定格的气氛画。早些时候,有一次,他以为进入了梦境,画面在无限延伸中慢慢发生形变,向他包裹而来。就在压迫感陡增之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小亮点,他兴奋地朝亮点奔去,却发现双眼根本没合拢,眼皮底下像是嵌了沙粒,他气馁地揉了揉,不得不重新调整睡姿。郑涛啊郑涛,睡觉犯得着这么紧张吗?他鄙视自己。但紧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顺着时间往前捋。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该死的猫!他忿忿地拍了拍床沿,窸窣声戛然而止。回过神继续捋却发现刚才的头绪早忘得一干二净,无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还是别想了,鬼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着空洞的黑暗说,有那工夫不如多眯会儿,养养神。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也都这么想的。彼时,胸膛里还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他相信用不了多时就能轻松睡着,再睁开眼肯定天光大亮。

现在,一宿所剩无几,那团火再次燃尽,他直挺挺地躺在黑暗中,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刚擦干又汩汩涌出,像口永不干涸的泉眼。到底什么时候变得紧张的?他又琢磨起来。诸多时间节点被先后扫描。猫,那只黑猫,应该就是从它被带回家开始的。

小雅说她正在做晚饭,完全没注意到彤彤回来了。她左手抱着一只邋里邋遢的野猫,右手捧着米饭、臭鱼、树叶混杂的脏物,又腥又臭。猫很小,不停地舔她右手里的臭鱼。她说当时都要气炸了,想连孩子带猫一起扔进垃圾桶。她一巴掌拍飞了她手里的脏东西,野猫顺势跳下,但并没跑远,只是缩到角落里,警惕地仰望着她们,喵呜喵呜地叫。她狠狠一跺脚,野猫吓得逃进了楼梯间。野猫身上病菌太多,洗澡去,不洗干净别吃饭。彤彤被无情地拖进家门,急了。哩(你)就系(是)不想浪(让)鹅(我)养猫。越急口齿越含糊。

彤彤怎么又把自己关起来了?他问,啥问题?小雅说你自己去问她。他边敲房门,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里面应了一声,可始终没开门。大概七八分钟后,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彤彤冷漠地看着他。妈妈说你晚饭没吃,不舒服吗?她摇头不语。有人笑话你?依旧摇头。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说说。他挤进房内。彤彤的嘴角抽搐几下,欲言又止。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你。猫!她向外指了指。猫?

那是只通体净黑,双眼射着荧绿色光芒的小猫,第一眼见到它从楼梯上跳下时,他心里一凛。这不是电影里来自地狱的猫吗?他心想,它怎么冲进了现实?难道是幽灵?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毛皮很光滑,干结的污秽物显得十分粗糙。并非幽灵,一只实实在在的野猫而已,是自己多想了。

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小雅盯着彤彤说,把它洗干净,以后它的吃喝拉撒你负责,不准把家里弄得到处都是味儿,不许弄得乱七八糟。彤彤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还有,小雅继续说,主持人的课必须用心上,特别是发音,不要怕别人笑话,一个发音一个发音去纠正。马上就是初中生了,话都说不利索,还怎么跟老师和同学交流。一定要在进校前把这个问题解决,后面我还会想其他办法,你要好好配合,能做到吗?彤彤脸上的光黯淡了下去,她低垂着眼,看着怀里的黑猫。

是看到黑猫的瞬间开始紧张的吗?他又前后仔细复盘。除了看见黑猫的一刹那心里掠过一丝波澜——很快就归于平静了,好像并没任何紧张感。倒是彤彤听小雅说要解决她说话问题时脸上的黯淡让他心里有种难以言表的痛。他心疼她,却无法切实地帮她。小雅想尽办法解决,这个不行换那个,一个不行来两个,只要有可能,她就毫不犹豫地出手。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他说。哦,我这是病急乱投医,你这算什么?脱裤子放松散屁吗?要帮你就帮,不帮别说风凉话,添堵。她冷漠地驳斥。

要在进校前把问题解决了。想想可笑,好几年都没解决的问题,开学前个把月解决。他叹了口气,擦了擦哈欠带出的眼泪。客厅传来黑猫的叫声,喵呜——喵呜。煤球啊,煤球,你怎么也整晚不睡?是不是和我一样失眠了?他朝着房门的方向说,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回了声喵呜。

煤油(球),晴(停),肥(回)窝里去,再唠(闹)(鹅)我就把哩(你)扔出气(去)了。彤彤叉着腰,指向临时搭建的窝棚。煤球——她给取的名字——像个受到指责的孩子,跳下沙发,蹭到她脚边,绕着裤管厮磨。彤彤弯下腰,抱起它。乖,肥(回)窝,明天给哩(你)买个好窝。

彤彤把煤球放进刚装好的笼子里,那是个上下两层设计的猫笼子,下层放食物、水和猫砂盆,上层铺着柔软的垫子,还挂有几个供它玩耍的小彩球。介(这)下该晚(满)意了吧?彤彤拍拍煤球的背,煤球并没理会她,转身就和小球扭打在一起。彤彤咯咯地笑。是满意,不是晚意,m——an,不是w——an。小雅的话瞬间封冻住了彤彤的笑容,她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手足无措。猫给你养好了,你答应的事是不是也要兑现了?彤彤默默转身,朝房间走去。你这人真扫兴。她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怨气,跟着快步走进彤彤房间。很快,房内传来电脑里发出的汉字读音。黑猫在笼子里玩弄着小球,笼子有些局促,小球经常弹到它身后,让它不得不一次次转身,有两次转猛了,身体重重撞到笼网上。你真可怜,他心想,玩个球都没法尽兴,要再长大点,估计转身都困难,更别提玩了。他走到笼子前,猫立即停止了玩耍,警惕地望向他。他打开笼子,一只小球顺势溜出门外,黑猫被滚动的小球吸引,纵身跃出笼子,摁住滚动中的小球,像是抓住了一只逃窜的老鼠。刚想笑,房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赶忙薅起黑猫的后脖子,胡乱塞进笼子里。算了,别跟她正面硬怼。他想。球刚攥在手中,小雅开门出来了。你拿猫的玩具干什么?一股莫名其妙的压抑感顿时涌上心头。对,就是从那句话开始的。小雅当时要不说话,或者换种口气说,可能他不会愤怒。你怎么什么都要管?我又不是你儿子,管我呢。他朝着她大吼。这激起了她的战斗欲。要脸不?你要管事,需要我天天这么操心吗?他反击。我怎么就不管事了?好端端的孩子,非要天天逼她做这做那,那么多年的习惯,一下子就能改掉吗?你以为这就是管事?你这是害她……她截断他的话。现在不改,等十几二十岁张口还磕磕绊绊,你就哭去吧。

客厅传来沙沙沙的声音,猫又在抓沙发了。他敲打着床沿,煤球,停。声音只消失了大约半分钟,而后变得更大,有种报复的兴奋感。他一骨碌爬起来,灯打开的瞬间,他听到黑猫从沙发上逃窜的脚步声,迅捷而轻盈。它并没有逃回猫笼子,而是跑进了北面的房间。布艺沙发上原本一个很小的窟窿被掏得触目惊心,破碎的海绵遍布周围,简直就是个事故现场。他妈的,搞成个鬼样。他骂骂咧咧地走向阳台,取下一个晾衣架,气急败坏地冲进北面房间。预感到危险,黑猫早躲了起来。他在床底发现了它,昏暗中一对荧绿色的眼睛宛如两朵磷火,忽闪忽闪。出来。他趴在地板上,挥舞着晾衣架不断朝床底搅动,黑猫蜷在墙角,警惕地注视着他,晾衣架根本够不着。还治不了你?他扔掉手中的晾衣架,蹲下身,猛拽床板,床轻微移动的瞬间,单薄的床板被拽裂,一块床板应声飞出,他一趔趄躺倒在地。巨大的响动吓坏了黑猫,它倏地冲出,从他的手臂上跃出门去。手臂顿时被抓出几道鲜艳的血痕。操!

你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摸它吗?小雅拉着彤彤的手,仔细端详着她手背上的抓痕。怎么被抓的?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彤彤低下头,一言不发。说话呀,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彤彤勉强摇摇头。走,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彤彤赶忙将手缩回。没必要吧,他说,一点点抓痕,又没流血,不至于。怎么不至于?你看看,这算不算流血了?她指着手背上最红的那块。他忽然笑起来。你笑什么?她问。没什么,他看向彤彤说,我觉得这像一张贴纸。彤彤眼中闪过一颗亮光,但很快就被小雅阴沉的表情给遮蔽。走。彤彤还想拗一下,可根本没机会,细小的胳膊被死死钳住。她就像一只搁浅的小船,被拖拽着任意东西。

我记得彤彤是怕打针的,小时候打疫苗她都哭的,有几次还闹得不可开交,需要两个人交叉捆住她的四肢才能完成注射。但那次打狂犬疫苗,她好像没哭,哪怕一点泪花都没看到。肯定没记错,她没哭。那不是长大的表现,我早该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可我只顾着和医生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只顾着开车,完全没注意到她。她是从那时变得沉默的,跟我都不怎么开口了。打针痛吗?她摇头。猫抓的痛吗?还是摇头。跟爸爸说说话呢。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睑,依旧只是摇头。好吧,那你先休息。

他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仅剩的睡意被挥散,闪烁的泪花中,他看到自己失落地走出她的房门。不要走啊,跟她说说话呀,她刚抬头看你了,她想跟你说话的,回去呀,你个笨蛋,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手中的半截床板被他戳成了碎片。

猫,要不是猫抓了她,也就不用打疫苗,不去打疫苗也就不会有事。都是那只猫惹出来的。他扔掉手中的床板碎片,捡起晾衣架,慢慢爬起来。屋子里阒静一片,黑猫早已不知遁往何处了。你就是只狡猾的扫把星。他嘟囔着,打开了所有的灯,并学着猫叫,一边呼唤一边挨个房间搜寻。猫笼子是空的,厨房卫生间没有,他的床底、客厅沙发下面没有,衣柜门是开着的,里面也没有,窗帘后面同样是空的。见鬼了,给老子出来。他耍横,晾衣架在桌上敲得����作响,但回应他的只有远处闪过的汽车呜呜声。

门晃动了一下,他警觉地靠过去,缓缓推开“蜗牛小屋”。

哩(你)才系(是)蜗流(牛)。彤彤从他手中夺过那张彩绘的蜗牛卡纸。不许切(贴),除灰(非)哩(你)系(是)大蜗流(牛)。好好好,我是大蜗牛,你是小蜗牛,现在是不是可以贴了?她笑盈盈地仰望着他把那张卡纸贴在门头。以后这就是我们家小蜗牛的小屋。

他走进小屋,打开吸顶灯,淡橘色的灯光洒满小屋。这里根本藏不住猫。榻榻米的床和衣柜连成一体,简易的小书桌已经清空,桌上桌下一览无余。他在小屋里茫然地转了个圈,准备关灯出去时,发现桌腿边有颗白色的东西。

清晨的阳光泼洒在城市上空,每一处都像镀了层金。公园里随处可见跑步的,打拳的,还有两个老人在舞剑,练太极。在小雅的带领下,他们来到绿意盎然的小山坡上。就这,以后就在这练习。她放下随手携带的物品,示意彤彤开始。他把小雅拉到一旁。你让她在这练习?他问。有问题吗?她反问。这里这么多人,你知道人多她就不敢开口,你还非要找个人多的地方?还专门挑最高点站,是怕别人看不见吗?他恼了。她却淡淡地哼了一声。人多就不敢说话,以后走向社会,别人会惯着她吗?嫌烦你可以走,早上的时间宝贵着呢,没时间跟你争。她没给他继续争辩的机会,转身走回彤彤身边。来,我们开始。彤彤机器一样,在她的指令下慢慢张开嘴,但看到山坡下来来往往的人,她又露怯了,嘴巴张着却始终发不出一丝声音。稚嫩小脸上的惶惶不安宛如一把刀子扎进他心里,让他痛心不已。

早上练得怎么样?他问。彤彤的目光从水晶泥上移开,瞟了他一下,继续玩。你又偷吃糖啦?他又问。彤彤摇摇头。我都听到嘴巴里糖的声音了,还想骗我。彤彤将水晶泥狠狠摔在桌面上,凶巴巴地望向他,努了努嘴,一颗形如蚕豆的洁白小石子附在舌苔上被推到嘴外。你怎么吃石头?吐掉。但石子已被她迅速卷回嘴里。伸向她嘴巴的手,被她狠狠打了下去。妈妈要休(求)的。她的话瓮声瓮气,神态却异常坚定。妈妈让你含石头练习?她微微点头,两颗泪珠滚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水。有这个必要吗?真想把孩子逼死吗?他想。不哭,等妈妈洗完澡,我跟她说,你先把小石头吐掉,好不好?她泪眼婆娑地注视着他,僵在原地,根本没有吐掉的意思。更多的是不敢,她已经不信任我了,从那时开始的,她不相信我能说动小雅。小雅的确说不动。想要真正改变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回炉重造。

最原始的方法最有效,已经有好多小孩在这家治好了口吃,网上的评价非常好,我相信彤彤也可以。小雅坐在化妆台前往脸上涂抹晚霜。他看到一层薄薄的亮膜正在慢慢包裹住她的整张脸。你完全不关心她怎么想的?他说,你这样搞下去她会变得极度没自信,会很自卑的。她说,那你教教我,怎样做才能让她有自信。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她的脸部护理工作做得十分精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加之皮肤白皙,这会儿看上去更显动人。他摩挲着她的肩头说,她毕竟还小,未必承受得了。她挪开他的手掌,想自信,不承压,哪来的自信?靠你?靠别人施舍?可能吗?不要老拿小来说事。每个人的成长都需要付出代价的,现在多吃苦头,以后就少受白眼。

她意识到自己做法的危险性了吗?他问自己。没有,肯定没有。她一点都意识不到,她始终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完美的,唯一的问题出在彤彤身上,她的肩膀太稚嫩,根本承担不起她宏大的愿景。多自私的想法!他矮下身去,拾起那颗蚕豆大小的石子。石子——沾满灰尘和毛絮——是半软质的,上面还残存着淡淡的牙印。

你是小狗狗啊,石头都咬,狗狗,石头好吃不?以往,但凡他用这种语气戏弄她,她肯定急于反驳,有时话说急了,呼噜呼噜的也不知道她到底要表达什么,但能清晰明白她的反应和不满。现在,她只是默默地攥紧石子,木讷地看着他。她的眼中再没过去那种水灵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色,近似于老年人眼睛里的白翳。这种沧桑感和病态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好在黑猫的闯入让他从恐惧中抽离出来。黑猫跑进来,她犹豫一下,瞥了他一眼,抱起它又亲又摸。小煤油(球),小煤油(球)。她似乎又回到了以往天真的样子。虽然纠正发音的冲动十分强烈,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再次蒙上一层白翳。放下带牙印的石子,带着满心的疑惑,他悄然退出了“蜗牛小屋”。都怪那只猫,是它的出现让我放松了警觉,我本可以在那一刻看出她的问题,想方设法阻止后面的事情发生。是它的出现打断了节奏,遮盖了真相,让我瞬间放松,没当回事。煤球,出来。他像一条猎狗,满屋子搜寻。今晚,我要杀了你。他想,是你勾起了那些痛苦的回忆,你是所有痛苦的参与者和制造者之一,必须结束这一切 ,否则以后还会循环往复地折磨人。

黑猫像幽灵般消失了。他搜遍屋子里所有可能藏身的犄角旮旯,都没看到猫的踪影。一通忙活,他累得直喘粗气,额头虚汗涔涔。或许它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从下水管道或者其他隐蔽的地方逃走了。他想。既然已经逃走,那也不必管了。他关掉所有灯,踉跄着走进卧室,歪上床,烂泥般摊开。他太困了,连续两个晚上的失眠,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此刻闭上双眼,他感到久违的倦意正慢慢浇铸进大脑。没有黑猫的骚扰,没有频现的各种记忆画面,这下应该可以睡个好觉。

他漂浮在云端,周围的日月星辰升了又落,落了又升,世界在静谧中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感将他包围。空灵中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涌动,像风,而且伴随着阵阵呼呼声。随着涌动加剧,那声音也渐行渐近,最后撞进他的耳鼓。是呼噜声。他下意识地睁开眼,拿起手机。时间显示三点四十二。才睡了十几分钟。他嘟囔着放下手机,再次合上眼。喵呜。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紧贴床垫,屏住呼吸,侧耳听。喵呜,又一声。并不像外面野猫的叫声,就是煤球的叫声,而且还在家里。这畜牲真会躲。他悄无声息地爬下床,摸着黑,光脚走出卧室,循声找去。漆黑中,他发现了那双磷火般的眼睛。小畜牲,你可算出来了,这次我一定要抓住你。他这么想着,猫腰接近过去。黑猫早洞悉了他的一举一动,喵了一声,缓缓转头离开。他大喊,别跑。就在他猛扑的瞬间,黑猫纵身跃上猫笼,蜻蜓点水般弹上阳台,跳向窗外。他快速起身,跑过去,趴在窗台,向下望。

那袭鹅黄色的裙子——几天前小雅专为彤彤小主持人比赛买的——坠在葱翠的草地上,宛如一朵绽放未久的雏菊。拳头雨点般砸在铝合金窗户上,有几个片刻,他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像梦,一场可怕的噩梦,他被梦魇囚禁着,永远都醒不来。他狠抽自己的耳光,试图摆脱梦魇的捆束。一阵尖锐的轰鸣声穿过大脑,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小雅跪在地上,眼泪、鼻涕和涎水糊得满脸都是,她的嘴巴不断翻动,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见,耳朵里只剩嗡嗡嗡的声响。她爬到他脚边,抓起他的胳膊,抡向自己的脸。原本白皙的脸瞬间变红、变肿。可怜的女人,她到了疯的边缘,再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了。

你竟然没掉下去?他看到那两朵磷火在窗户下沿处闪动。真是只狡猾的扫把星。他反身取来晾衣架,并将其掰断拉直成铁丝。铁丝捅到了它柔软的身体,两朵磷火顺势小心翼翼往后退去。原来你也怕死啊,我还以为你不怕呢,他对着磷火说,不管你怕不怕,今晚都得消失。他挥动铁丝,不断将它往外推,但铁丝太细,不好发力,推赶均变成了刺捅。黑猫愤怒地嗷叫着,连连后退,直到拐角处,铁丝再也够不着了。扔掉铁丝,他从猫笼里取出食盘,抓起一把猫粮放进去,端着食盘探出身子,引诱它。煤球,来,吃好吃的。黑猫喵呜叫了几声,两颗磷火往前挪了挪,但很快又缩回角落里,警惕地左右转动,丝毫没有近前的意思。不吃,不吃就饿死你。他把食盘扔回猫笼,转身之际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好几天没清理猫砂盆了。把猫送人吧?他握着铲子,站在猫笼前,嫌恶地望向猫砂盆,说,跟着我们遭罪,屎都不敢多拉。小雅一个箭步冲过来,夺下他手中的铲子,默默地铲着猫砂。没铲几下,她又抽泣起来。声音犹如刚出生的小猫叫,身体弯成了一张弓,起起伏伏。由于长时间茶饭不思,加之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她已经瘦得脱了形。她一哭,他稍微平复的心又被搅得像团乱麻,有关彤彤的各种记忆霎时涌上心头,浮现在眼前。他恨她的哭,恨她的一些做法。一只棕熊毛绒玩具已经破得不像样,里面的棉絮都飞出来了,她坚持要留着。彤彤的房间一定不让他清理,所有和彤彤有关的东西都不许他扔掉。吃饭,她照旧会摆上三副碗筷,搞得每顿饭他都是闷头往嘴里胡乱塞饭菜,不敢抬头,生怕看到那副多出的碗筷。你真是没心没肺。有次看他闷头吃饭时,她说,竟然能吃得这么香。她剜了他一样,摇着头,离开了饭桌。他抬起埋在碗里的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那双多出的筷子上。

爸爸,哩(你)的鼻几(子)象(上)有腻(粒)浣(饭)。

他下意识地放下筷子,摸了摸鼻头,上面什么都没有。再次提起筷子,却已没胃口继续吃下去了。

哦,应该是那时候,以前只是讨厌她的所作所为,从那时开始对她有了浓烈的恨——她已被无形的悔恨和罪责深深圈禁住,无法自拔,每次动心起念都会带出成片的零碎记忆,这些记忆犹如散射的弹片不断重复地洞开他的伤口——恨催生出新的念头,无法继续和她生活下去。他打开客厅的灯,烧了壶水,准备泡杯茶。幽凉的晚风吹散了困意。几口热茶下肚,精神饱胀起来,这是两三天来状态最好的时刻。要是能开车上外面兜一圈,应该感觉不错,兜完回来可能倒头就睡得着。他霍地站起来,向玄关望了望,以往放车钥匙的地方空空如也。

电线杆直挺挺插进了车头,速度再快点的话,可能直接把车子一分为二了。各种零部件散落一地,前挡风玻璃被震碎,大小各异的碎片落满整个前排座舱,侧气囊正常弹出,正面的气囊也弹出了,但被碎片割花,像只干瘪的老丝瓜,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赶到时交警正在指挥清理现场,确认他是家属后,交警让他先去医院,再回来处理其他事。

小雅并不在急救室,而是静静地躺在一间冰冷的病房,白布从头盖到脚,个别地方被血渗得殷红。医生说救护车上就确认没生命体征了,像这种严重的车祸,气囊又被扎穿了,基本上不可能有救的。医生走后,他拖着灌铅似的沉重脚步,缓缓靠近病床。揭开白布,他看到那张白皙的脸上好多血窟窿,有的窟窿里还嵌着玻璃渣,亮晶晶的。他感到喉咙发痒,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干呕。

镶钻的,贴着好看。她仔细贴好每一块贴片,贴好后满意地摸了摸方向盘上面的假钻石。闪闪亮亮的,多好看。他也摸了摸,说,好看是好看,可我看网上很多人说了,这不安全。怎么就不安全了?一张贴纸而已,大惊小怪的,听着风就是雨。她说。

早跟你说过贴那玩意儿不安全。他背过身深呼吸,喃喃地说——仿佛她依旧是那个活生生的小雅——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冷的。都结束了,他心想,她不会再被囚禁在痛苦的记忆里了,我也不会受到她的波及,时不时揭开伤疤,真的都结束了。他又一次摸了摸那张冰冷的脸,似乎想确认这一切是真的,而后,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重新盖上白布。

周围差不多一百米内没有一辆车,这只能是操作不当造成的,没有其他原因,车速也不算慢,上路牙子之后明显还有个加速,极有可能慌乱之下把刹车当油门了。年轻的警察指着监控视频说。他点点头说,是的,是的。他本想说可能最近发生的事影响了她的心情,开车走神了。可话正要出口时,打住了。年轻警察把一堆签字表递给他,又说,如果对定责有什么问题的话,三日之内可以申请复议。他拿起笔,边签字边想,监控看得一清二楚,还复议啥?

喵呜——喵呜,猫的叫声传来,他踅回阳台。窗外的角落里,两朵磷火依旧照向他,只不过没了之前的警惕,它似乎也累了,趴在角落里,胡乱地叫。你倒是过来吃点东西呀。他呼唤着。黑猫根本不理会他,身体往后缩了缩,两朵磷火慢慢暗淡下去,暂时的安全感让它打起盹来。它的慵懒激起了他的怒火。小畜牲,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他转身四下搜寻工具。阳台上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想从中抽出件东西,需要费很大的劲慢慢厘。

东西随便乱扔,看看像什么样子,狗窝吗?小雅随手将几只落满灰尘的袋子扔进了垃圾桶。不要的东西都扔了。他站在一旁,像是个监督。这个不能仍。他夺过她手中的小渔网。彤彤还要玩的。

他扒开乱七八糟的杂物,翻找那个小渔网,塑料袋、帆布袋、不用的充电器、各种玩具,还有一些废弃的厨房用具,和大小各异的蛛网交织在一起。我记得就在这,她扔了,我又捡回来的。他嘟囔着。杂物被一件件甩到客厅,他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小渔网。绿色的杆子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网兜里结满蛛网。他抖了抖灰,试了试杆子的韧性,一切照旧。他面带微笑地走到窗前。看你往哪儿跑。他将渔网伸出窗户,黑猫立即警惕起来,松弛的身体变得紧张,它站起来,弓着腰,连连往后缩去,嘴里不住地喵呜——喵呜地叫。渔网逐渐接近黑猫,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笼罩住黑猫,它——前路被渔网堵住,身后是高高的墙体——叫声变得凄厉,挥舞着前爪,猛烈地扑打着渔网。网兜罩向它脑袋之时,它扑打的频率愈快,力度愈大。他被逗乐了,故意避开它的爪子,和它玩了起来。越是如此,黑猫越是恼怒,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它的一对前爪交替挥舞着。玩过一阵后,他突然停了下来,网兜往后撤了点,黑猫也停止了扑打,两只磷火望了望他,开始整理皮毛。就在此时,他猛地挥动网兜,罩住它的脑袋,而后是身体。任凭它如何扑打,网兜已将其整体兜住。跑,让你跑。他说着,用力将网兜往后拉。网兜里的黑猫急切想逃出去,奋然跃起,但网兜的柔软卸掉了它的力,它重重地落回兜底。整个渔网因之遭到巨大的冲击,咔嚓,细长的杆子裂开,轰然下沉。他赶忙身体前倾,顺势将杆头朝下。杆子瞬间变成了一条垂直往下的线,一条已然断裂的线,线的一头是他,另一头是随时可能坠入黑暗的猫。他小心攥紧杆子,一点点往上拖。

黑猫变温驯了,他提着它后脖子上的皮毛,像是拎着一只玩具。跑啊,怎么不跑了?他狠狠抽了它两下。你不是会抓,会扑吗,怎么不抓了,不扑了?黑猫只是轻轻地叫唤,一副温存的神情,两只眼睛中也没了之前的警惕。他拎着猫走进厨房,从刀架上取下水果刀。今晚,我就要结果了你,只要结果了你,我就不会经常想起那些事情。他想,攮完这一刀,一切都会随之烟消云散,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刀尖轻轻抵在黑猫的脖子处,黑猫似乎并没意识到它的处境,不断摇晃着空悬的四条腿,像是船夫摇动桨橹。握刀的手暗暗使劲,刀尖穿过它浓密的黑毛,扎进皮肤。黑猫宛如触电般,龇牙咧嘴,长须戟张,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四只爪子疯狂挠向握刀的手。他下意识地躲避猫爪子,水果刀被摔落到地上,刀尖上依稀可见一星血色。若非快一步,又要被它抓伤。他怒不可遏地扇了它一巴掌,将其往笼子里塞去。笼门完全敞开,可他却要用点巧劲才能将它臃肿的身体慢慢塞进去。他突然意识到它长大了,不知不觉中长大的,长势之凶猛,好似某种病菌,倏忽间就膨胀开来,而且蔓延的势头令人惶恐。

必须尽快制止,不能任由这样下去。他心事重重地走进地下车库。小雅已经发动了车子,在等他。他敲了敲车窗,玻璃应声摇下。我不想去。他斩钉截铁地说。她的脸上瞬间泛出一种铅灰色。嫌我烦了,是吗?说完,两行泪水滑过脸颊。知道你恨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今天算我求你最后一次,我不想……就算你把彤彤走过的路重新走十遍、百遍又能怎样?他截断她的话,能让她活过来吗?他看到她脸上那层铅灰色涟漪般漾开,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车子突然怒吼着从身旁冲出,右后轮几乎贴着鞋帮滑过。他暴跳起来大骂,但车子犹如猛兽般往出口奔去。望着远去的尾灯,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从此消失了,他肯定没现在这么痛苦,不必长时间遭受记忆的折磨。

离婚吧,他拨通了她的电话,没有任何铺垫地说,我不想这样继续生活下去。电话那端只传来微弱的发动机声响,半晌,他听见她说,你早就盘算好的,是不是?他回答,没有盘算,也不需要盘算,正常人都不会像你这样没节制的。她冷笑一声,哼,我不正常,我是不正常,我为什么要正常?我的孩子都死了,你还要求我正常,要求我节制?你还是个人吗?你就是个冷血的动物,没有温度的冷血动物。他反驳,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的控制欲逼死了彤彤,现在,你又想让我跟你一样,天天痛苦,天天陷入悔恨中,休想。这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你就没有一点责任?我有什么责任?我就是被你牵在手里的木偶,你说往东就往东,你说往西就往西,这几年你让我说过话吗?我堵你的嘴了吗?争执愈发激烈。你堵得还少吗?不仅堵我的,还堵彤彤的,彤彤就是被你堵得不敢说话。那是她自卑,不敢多说。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敢说?字都说不清,能叫说话吗?现在好了,完全说不出来,你开心了?满意了?郑涛你给我闭嘴。凭什么闭嘴,我就要说,不管彤彤现在在哪,她都会恨你,怨你,你根本不配做她母亲。闭嘴,闭嘴。世界上就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妈妈,人家都是护着自己的女儿,你却要一步步把她往绝路上逼,你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

轰……电话那端再没任何声音。他挂断电话,嘴角露出一丝诡笑。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抿了一小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提起猫笼子,往门外走去。

这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路两旁的灯光显得十分惨淡。凉风拂过,黑猫在笼子里焦躁不安地转圈,它似乎有许多的疑惑,喵呜——喵呜地询问主人,但他丝毫不理睬,走出小区,沿着公路一直走上桥。河水是黑褐色的,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煤球啊,我们以前可是很好的朋友呢,可惜变化太快,我不得不这么对你,你能理解吗?他对着笼子里的黑猫说,黑猫喵呜一声以示回应。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好啊,好啊,能理解就好,谢谢你,煤球,如果没发生这么多事,你会和彤彤一起,快快乐乐地玩到老。可惜,可惜没有如果。走过桥堍,绕过笼罩在黑暗中的一个小区,他放慢了脚步,沿着羊肠小道走进了公园。黎明前的鸟雀隐藏在黢黑的枝头叽叽喳喳叫唤不停。他穿过草坪,越过小山坡,来到樱桃树林前。就这吧,哪儿都一样,你说是不是?猫笼子打开,黑猫盘旋两圈,两朵磷火瞅了瞅他,伸出前腿,试探性地踏上土地。他后腿两步,黑猫警惕地缩了回去,看他没继续动,它喵呜一声,再次钻出笼子,缓步往前踅。走吧,煤球,把你看到过的,经历过的全都带走,永远别回头。他想。黑猫从两棵樱桃树间穿过,一步步朝小树林走去,每走一步都小心谨慎,但它终究还是快速冲进了樱桃树林。伴随阵阵窸窣声,黑猫消失在墨色里,整个公园只剩此起彼伏的鸟鸣。再见,煤球。

迎着黎明的曙光,他回到家中,冲了个热水澡后,再次把自己扔到床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传遍全身,倦意浸透每个细胞。迷迷糊糊中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喵呜——,那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近在耳畔。他一骨碌坐起来。窗外,嘈杂声迭起,世界正渐渐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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