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初光微影的头像

初光微影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20
分享

老黄,哭了

每年春运的归乡路,最盼的就是村口那抹晃悠悠的黄影。老黄总像掐准了时辰,提前半个钟头蹲在石桥上,尾巴扫得尘土飞扬。见了我,它会猛地蹿过来,前爪扒着车门直哼哼,脑袋在我掌心蹭得发烫,一圈圈围着行李打转,把十几年的熟稔都揉进这热烈的迎接里。

老家的日子,老黄是最忠实的玩伴。清晨陪我爬屋后的茶山,它追着蝴蝶跑遍坡地,却总在我弯腰采蕨菜时,乖乖蹲在不远处守望;午后随我去赶集,它不闹不叫,就贴在摊位旁打盹,任凭孩童们摸它的脊背;傍晚跟着亲友串门,它认得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门槛,却从不会踏错半步进别人的院坝。它的脚印,印在老家的田埂、院坝、石板路上,也刻进了我岁岁年年的乡愁里。

那年拆乡令下来时,我正隔着千里电话听母亲叹气。赶回去那天,车刚拐进村口,就看见老黄蹲在被划了红圈的老槐树下,不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只是耷拉着尾巴,眼神蔫蔫的。搬家的日子乱糟糟的,亲友们搬家具、捆杂物,尘土在院子里飞扬。我突然发现老黄不见了,寻到屋后的竹林,才见它蜷在老井旁的石板上,脊背微微耸动。走近了,才看清它眼角挂着两道湿痕,顺着毛色往下淌,把泥土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印记。我蹲下来叫它,它却把头扭向一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怎么拉也不肯起身。

临走时,我把老黄托付给暂不搬家的邻居,反复叮嘱每天给它送些粗粮和清水。邻居说:“放心吧,老黄通人性,会守着的。”可我上车时,它仍蹲在竹林口,远远望着,没有追来,只有那两道泪痕,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晰。

后来听母亲说,头一个月,老黄每天都守在空荡荡的院坝里,趴在曾经放狗窝的地方,有人喊它也不挪窝。邻居送饭时,它只吃几口就走开,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村口的石桥上,望着我离去的方向。再后来,邻居说有好几天没见着它了,村前村后找遍了,也没寻到踪迹。

老黄是母亲从邻村抱来的,是老灰生的最后一只崽。它陪我从垂髫长成青年,见证了老家的炊烟、蝉鸣、雪落,也熬过了无数个等待我归乡的日夜。我曾以为,等新家安顿好,就立刻接它来城里,可终究是错过了。

如今每次想起老家,最先浮现的不是拆迁后的断壁残垣,而是老黄在竹林里蜷着身子的模样。那两道泪痕,像两道刻在心上的疤,提醒着我:有些告别,来得猝不及防;有些眷恋,深植于生命的根系。老黄或许是不愿离开它守护了十几年的故土,或许是懂了这一分别便是永诀,才用最笨拙的方式,为这段跨越物种的情谊,落下了最沉重的泪。

这泪,是老黄的乡愁,也是我永远的牵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