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前
从前,过河的人专挑水急的地方下脚。
他觉得浪是冲自己来的,
所以不能输。
上岸以后还在抖,
抖了很久,以为是兴奋。
从前,送人要走完整个站台,
还要追着车厢跑。
鞋跑掉一只也不回头捡,
好像只要跑得够快,
离别就追不上他。
后来那只鞋被人拎走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忘的。
从前,迷路是要紧事。
他躺在屋顶上看云,
给每一朵都起了名字,
还记在本子上。
本子被雨淋过一回,
名字就都糊成了一团灰。
他说,这样也好,省得偏心。
从前第一次走夜路,
他把一整盒火柴都划完了。
一根一根,
像在给黑夜点名。
最后一根没亮,
他攥着那截黑的走完了剩下的路,
手心全是汗,
心里却觉得自己很勇敢。
从前听说天要变,
他把家里所有的盆都端出去接雨。
缸也接,锅也接,
连洗脚的木盆也接。
那一夜没下雨。
第二天他把水一盆一盆泼掉,
泼到最后一盆,
忽然有点舍不得。
从前他有一件新衣裳。
第一颗扣子崩进草丛那天,
他趴在地上找了两个钟头。
天黑了,没找到。
他说,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去河边看水,
忘了。
二、不知从何时起
不知从何时起,
过河的人不再找渡口。
江河自己流过去,
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懒得脱。
不知从何时起,
站台上多站的那一会儿,也没有了。
送别的人和被送别的人同时转身,
都以为对方还在原地。
不知从何时起,
迷路的人不再抬头看云。
他蹲下来,看蚂蚁把一粒米
搬进墙缝,搬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知从何时起,
走夜路的人不再摸口袋里的火柴。
黑暗变得很薄,
薄到不需要划破。
不知从何时起,
天地要变,就变吧。
下雨也好,不下也好。
伞早就丢了,丢在哪里,也想不起来。
后来,
“不知从何时起”这六个字
沉到舌根底下,
像一枚吞下去的纽扣。
不疼。
只是每次咽口水,
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没有下去。
三、后来
后来,纽扣没有下去。
人也照样吃饭。
只是喝汤的时候慢一点,
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后来,他又买了一把伞。
最便宜的那种,蓝得发假。
用完就搁在门后,
不记地方,也不怕丢了——
反正记得住的地方,
早就没人来取了。
后来有一天走夜路,
手自己伸进了口袋。
火柴潮了,划不着。
他把那根湿木头捏了一会儿,
才想起来,天早就亮了。
后来他在河边站了很久,
看别人找渡口。
有个小孩问他路,
他指错了方向,
又追上去改口。
那一小段跑,让他喘了半天。
后来,站台拆了,修成一片草坪。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看人拥抱、挥手、转身。
有一次他也挥了手,
对面没有人。
风把袖子吹起来,
像被人握了一下。
后来他蹲下来,
给墙缝边放了一粒米。
蚂蚁没来。
第二天他又放了一粒。
第三天下雨,
米泡涨了,白白的,
像一颗很小的牙。
后来,
喉咙还是那个喉咙。
只是有一天咽口水,
忽然想不起里面有过什么。
他咳了两声,
什么也没咳出来。
于是继续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