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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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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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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布鞋

儿子拿着自己刚穿了半个月的运动鞋,气鼓鼓地扔在地上上:“爸爸,这鞋鞋头刮花了,我不要了,你给我买新的!” 春雨捡起来看,不过是鞋尖蹭了一道黑印,一点不影响穿。

他摸着儿子的头,笑着叹气:“你这娃,一点都不知道惜物。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双鞋破到五个脚趾头都露出来,都舍不得扔。为了一双合脚的新布鞋,你奶奶坐在油灯底下,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儿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凑过来拽着春雨的袖子:“爸爸,真的吗?新布鞋是什么样的呀?”

春雨看着儿子好奇的样子,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三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

窗外的西北风裹着雪沫子,像疯了一样往教室里面钻。木格窗上糊的塑料纸,早被风扯出好几道口子,吹得一鼓一瘪,豁口越撕越大,不停往里头灌雪。坐在窗边的春雨冻得浑身打颤,雪沫子落在他和同桌招弟的头发上、棉袄上、书桌课本上,转眼就化了。

他们不约而同把冻得跟发面馍似的小手捂在书页上,手太小了根本挡不住飘进来的雪。俩人索性背过身对着窗户,胳膊交叉抱在一起,把课本严严实实压在胸口底下,用身子挡着风,这样覆盖面大,好歹能护住书。

可这终究不是办法。老师让翻书读课文时,雪沫子又黏在了课本上,挥都挥不开。化开的雪水在课本上晕出一圈圈湿痕,跟尿炕印子似的,上面的字慢慢就糊了,纸也泡得发皱发软,稍一碰就会扯个口子。俩人小心翼翼护了半节课,还是把课文页撕了个小口。护不住书的懊恼、刺骨的寒风、冻得钻心的手脚,搅得他俩半点听课的心思都没有。

正在黑板上写字的王老师转过身,一眼就瞅见了俩孩子的窘迫。她停下课,叹了口气冲他俩招手:“春雨、招弟,拿上书到后头墙根站着听去。等下课了我找块塑料纸,给咱们把这窗户糊好。”

一句话,说得春雨心里暖烘烘的。他是明天的值日生,要负责给班里拢火。往常都是第二天早上拿柴到学校拢火,可这天他打定主意,中午就把柴火备得足足的,粗细搭配妥当,绝不能辜负老师这点心意。

中午放了学,春雨三口两口扒完午饭,就往家附近的杨树林里跑。雪盖了厚厚一层,干树枝都埋在雪底下,翻找了半天,才勉强捡了一把细枯枝。有经验的同学早就说过,拢火得粗细对半,细枝引火,粗枝烧煤,不然那土炉子的煤块子根本点不着。

春雨抬头,看见坡上那棵死了快一年的杨树,树身上斜斜戳着几根粗树杈,干得透透的,是拢火的好材料,就是长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够不着。

上三年级的春雨个子矮,瘦得跟麻杆子似的,没多大力气。他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往前一扑,胳膊死死抱住树干,两条腿像钳子似的夹住树身,脚抠在树皮裂开的口子上,一点一点往上挪。好不容易爬到树杈处,咬着牙掰下了几根粗树枝,往下溜的时候,右脚那只旧布鞋出了事,鞋帮跟鞋底早就开了线,裂着个小口子,刚好卡进了断树杈的尖茬里。

他心里一慌,脚使劲一蹬,手没抓稳树干,整个人往下滑。那口子 “嗤啦” 一声,从鞋头扯到了鞋帮,树杈也 “咔嚓” 一声断了。他像个坠地的秤砣似的,结结实实砸在雪地上,雪沫子溅了一脸,屁股摔得麻酥酥的,愣是半天没缓过劲来。好在雪厚,没伤着筋骨,可那只鞋彻底废了。

鞋帮跟鞋底豁开个大口子,五个脚趾头全露在外头,像个张着嘴的烂棉套似的。他把捆柴火的麻绳子用石头砸断一截,一圈圈缠在鞋上,勒得紧紧的,把脚裹住,勉强能走路。

春雨把捡来的树枝按粗细折断,用剩下的麻绳捆得整整齐齐。鞋弄破了,他怕回家挨母亲骂,索性直接往学校去。雪地里走一步滑半步,破鞋里不停灌进雪沫子,一踩就化,冰水顺着脚趾头往袜子里渗,冻得脚指头跟猫咬似的,一剜一剜的疼。二里多地的路,他一瘸一拐走了快半个钟头,才到了学校。

王老师接过柴火,眼睛一亮:“这柴捆得整齐,粗细也搭得正好,春雨这娃有心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了春雨脚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破鞋,一把把他拽到了炉子跟前,又好笑又心疼地说:“你这娃,咋把你这几个‘脚趾舅舅’露在外头挨冻?快把鞋脱了,放在炉子边烤烤,不然脚冻坏了,以后咋走路?”

王老师这句带着调侃的话,裹着炉子的热气,一下子烘化了春雨心里的委屈。他红着脸小声说:“上树掰树枝,不小心把鞋扯破了。”

“你这娃,咋不知道轻重?摔着了咋办?” 王老师皱着眉叹口气,又往炉子里添了个煤块子,“快烤烤,暖和暖和。”

下午放学,雪小了些,可路上结了层薄冰。春雨刚出校门,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屁股蹲,脚上缠的麻绳 “嘣” 的一声断了,那鞋的豁口彻底扯开,半个脚掌都露在了外面。

同桌招弟赶紧跑过来扶他,从书包里掏出个装过馍馍的塑料袋,递给他说:“快套在脚上,再用绳子绑住,就不灌雪了。”

俩人正手忙脚乱地绑鞋,村里几个淘气的孩子围过来看热闹。领头的二胖扯着嗓子喊:“快来看哦!李春雨穿破鞋,露脚趾头,跟个要饭的叫花子似的!” 旁边几个娃跟着哄笑,一遍一遍喊:“叫花子!穿破鞋!”

春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他梗着脖子喊:“你们才是叫花子!滚!滚远点!” 可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话刚说完,他推开人群,转身就往家跑,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冲进家门,趴在炕沿上放声大哭。母亲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把他拉到怀里,擦着他的眼泪问:“咋了娃?谁欺负你了?”

春雨哽咽着,把这一天的倒霉事,从鞋扯破、摔跟头,到被同学嘲笑,挨个说了一遍。母亲听完,摸着他冻得冰凉的脚,心疼得不行,又轻声的安慰:“不哭了不哭了,不就是双鞋破了吗?多大点事。妈今晚就给你做双新的,明早保准你穿上新鞋上学去,让他们再笑话你!”

晚饭刚撂下碗,母亲就忙活开了。她先刷干净灶台上的小铁锅,在炉子上烧了半锅开水,抓了两把黑面,一边往锅里撒,一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没一会儿,就熬出了稠乎乎的浆糊,黏得能拉出丝来。这是粘鞋帮、鞋底最好用的东西。

接着,她从立柜顶上翻下来一本卷了边的旧书,这是她的宝贝,里面夹着大大小小的纸鞋样,男人的、女人的、娃娃的,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纸边都磨得发毛了。她翻出春雨往年的鞋样,又拿过那只破鞋比了比,用铅笔在麻纸上放大了一圈,仔仔细细剪了新的鞋样,生怕做出来不合脚。

随后,她揭开炕上席子,从底下取出早就打好的褙子,那是用碎布、旧布一层层抹上浆糊,粘起来晒干的硬布片,是做千层底布鞋的底子。她把鞋样用针线固定在褙子上,照着样子剪鞋底、裁鞋面,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娴熟又细致,半分都不马虎。

春雨写完作业,给牛添了草、拌了料,扫了院子,屋里屋外的杂活都干完了,夜已经深了。他蜷在炕角,看着母亲坐在微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眼睛一眨不眨的。

纳鞋底最是费功夫,四五层褙子叠在一起,用白布包了边,得用粗麻绳一针一针纳密实,针脚要匀,横竖都要成线,这样纳出来的鞋底才结实耐磨,踩在雪地里不冻脚。母亲把铁顶针戴在中指上,针尖在头发上蹭两下沾点油,对着鞋底用顶针使劲一戳,针尖穿过去,另一只手接住,把粗麻绳使劲拉紧,“嗤啦” 一声,麻绳穿过褙子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楚。

春雨心里又盼着,又发酸,一遍一遍小声问:“妈,明早真能做好吗?我真能穿上新鞋上学?”

母亲头也不抬,手里的活半点不停,应得稳稳的:“能,咋不能?你困了就先睡,等你一觉睡醒,新鞋就会放到你枕头边了。”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老大老大的。春雨看着母亲纳完一排针脚,又把针在头发上蹭两下,忽然针尖一滑,扎在了指头上。母亲猛地吸了口气,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吮了吮,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又拿起针,接着纳,好像那点疼根本不算啥。春雨看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把脸埋进被窝里。

他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自己穿着新布鞋,在雪地里跑。鞋底厚厚的,软乎乎的,一点都不冻脚,跑起来脚下生风,雪沫子在脚边飞,他笑得可开心了。

天刚蒙蒙亮,春雨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母亲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晨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斜斜落在鞋上,鞋面是崭新的平绒布,黑得发亮,鞋底是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针脚整整齐齐,跟鱼鳞似的,鞋口还滚了一圈白边,特别的漂亮。

母亲熬了一整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乌青乌青的,中指上的顶针印子深得都消不下去,指头上那几个被针扎的小口子,还结着细细的血痂。她看见春雨醒了,笑着把鞋递过来,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快试试,合不合脚?妈熬了一个晚上,总算赶出来了。”

春雨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鞋面,软乎乎的,又摸了摸鞋底,硬实又平整。他赶紧把脚从被窝里伸出来,母亲拿着鞋,给他套在脚上,不大不小,刚好合脚,蜷缩了一冬天的脚趾头舒舒服服地伸开,一点都不挤,脚底暖烘烘的。

春雨踩着新鞋,在炕上来回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炕席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又抬头看着母亲熬红的眼睛,鼻子一酸,扑进母亲怀里,把脸埋在棉袄的前襟上,闷闷地说:“妈,谢谢你。”

母亲摸着他的头,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傻娃娃呀!妈不给你做给谁做?快洗脸吃馍馍,吃完上学去,别迟到了。”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亮。春雨穿着新布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脚底的暖意顺着腿往上走,一直暖到了心里头,连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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