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在天上的鱼

说起鱼，在中国文化里的蕴意丰富，从上古时期开始，人们用鱼卵多表达生殖祟拜，从西周开始，人们用鱼和羊表示味觉上的“鲜”字，此后的几千年，用“鱼”表示“富余”,以至于在讲究意头的年夜饭总是要被安排上桌……林林总总，无一不是用鱼表达对美好生活的追求。遂溪北坡游鱼，便是众人手持鱼灯在老圩的街道游一圈，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诸事顺遂。

它离我并不算远，就在老家隔壁镇，路程十几二十公里。但一直没有观看过，主要是游鱼举办的时间在正月十五元宵。这个时间，早就随务工大军返回省城了。偶尔碰上刚巧在老家，也由于没有车，且两个镇没有直达的公交，所以一直没得成行。

2024年的元宵，当地举办第一次游鱼文化周。举办方从大年初一开始，在各个渠道宣传，卯足劲邀请八方来客来见证历史，幸好，我在湛江。游玩需要有车且志同道合的搭子，幸运地，我也找到了。一切都是这么天时地利人和。

大家去参加游鱼用的鱼灯都是自己提前准备。出发前，想要买一盏鱼灯，得知当地制作的鱼灯都卖完了。第一次去就没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为了避免遗憾，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只好拿出前一年买的龙灯来充数。龙年游龙鱼，鱼跃龙门，这是多好的寓意和兆头啊!经过这么一番自我解释，便觉得没有真正的鱼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相反，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想至此，我换上时兴的马面裙和长袖短袄，欢快地前往北坡。

北坡有一对夫妇，二人皆是我的校友，出发前，确认了他们会参加。但活动的开场的仪式就要开始了，他们迟迟未到，我只好在庙宇前的空地等待。无论哪个角落，都挤满了前来观看的人，爱美的小姐姐和可爱的小朋友穿着金线纺织的华丽汉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们盘起头发，头上的发饰精心搭配，与精美的鱼灯相得应彰。无数艺术创作者怀念和致敬的大唐盛世的景象，我有点感受到了，真的有股让人心生骄傲的感觉。

好位置被来得早的人占领了，我们只好缩在角落里，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听前面的声音，凭着乌泱泱的脑袋上方露出来的旌旗和轿子一角，判断到了哪一步流程。伴随着锣鼓声响起，由彩旗开路，经典的舞狮舞龙过后，几家神像坐着不锈钢焊制的轿子入场。

当地制作的鱼灯，在人潮上空“游入”会场，热场开始。

鱼灯的制作要是放在以前，用的是蜡烛，不安全，造型也受限制，现在，用的是LED灯，随便怎么摇晃都没关系，方便又安全。于是，造型丰富多了，金鱼、海豚、蟹鱼……样式多到我认不出来。一条条的，好像游在天空一样。一时间，庙宇门前说是天空版的海底世界一点也不为过。夜色为水，寒冷的西北风是水底的暗涌，翻起无限的思绪。除了造型，匠人在灯里面多做花样，有的鱼能喷烟，有的鱼能喷烟花，有的能喷火……时不时露一手展示一下，引发一阵阵惊叹。这么一来，我手上流水线生产的龙鱼就显得不够看了。

看着人群中密密麻麻的灯，我突发奇想，既然是旅游文化节，那么,应该有一个主灯，一个巨型的灯，由主办方持有，力压一众小鱼成为主角，更加震撼，具有视觉传播效果。今年在广州举行的第十五届全运会开幕式上，那惊艳世人的鳌鱼，我心里构思了一年的场景，在那一刻，照进了现实。

地上的人群热热闹闹，天上的烟花也不甘寂寞。“砰”的一声，在天空炸开，绽放出巨大的花朵，四处飞射的花火，与地上的鱼灯相互辉映，欢乐的氛围又增加了几分。

所有的开场流程结束后，控制会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指挥我们往前走，人群中的灯开始往前移动，“游鱼”正式开始了。

可是校友夫妇一家才在外场拿到花巨款定制的鱼灯。

我们只好改变策略，先随着人潮走。我浪漫地想，正巧测试一下我们的缘分如何，就算碰不到，我们一起看过一样的灯，烟花没有偏袒地映入我们的眼睛，也算相逢了。

我们持灯融入人群之中，远远望去，鱼灯成了一片灯火的汪洋。此时，别人手中的鱼灯是我们眼中的风景，我们手中的鱼灯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碰上一些小朋友举着同款鱼灯，我们默契地两灯轻轻碰一下，然后相视一笑。不时有人在队伍的前方燃放烟花，这边的还没烧尽，那边的又开始，时不时将会场的氛围推向高潮。大型活动三年没能举办，大家只好压抑着爱热闹的天性。我和搭子说：“过去几年看的烟花都没今晚的多。”搭子笑着点头称是。

老街两边的建筑一栋连着一栋，由于年代久远，比较低矮，却是这个镇当年最繁华的地段。朝街一面的门窗，还保留着木板并排的样式。这是旧时商铺常见的门窗样式，类似今天的卷帘门，撤掉木板，能够最大程度展示店内的商品，打烊后要一块一块竖起码放好，加以固定，起防盗作用。随着城镇的变迁，这些店铺早已经按下它的停止键，繁华的店铺搬迁到新区，成为新的商业区。但长者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依然有不少人还在这里居住。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静静看着，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过往的岁月。

灯的下面，光线微弱，人潮汹涌，一个挨着一个，根本分不清谁跟谁。游鱼的时间已经过了小半，还是没能和同学偶遇。有些时间没见，我想为我们的缘分争取一下。

想起他们给我发过他们鱼灯的照片，一看就是当地老师傅的手艺，做工精良、造型优美、色彩鲜亮，和旁的鱼灯对比，还是大胜一筹。于是，我又改变策略，根据鱼灯找人。

天上的烟花依然绚烂，我却无心惊叹，周围的俊男美女无论多登对，也无心去构思他们之间的故事，我的心中只有那盏素未谋面的鱼灯。

跟着人群，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户人家，走过了多少个店铺，转过多少个庙宇，终于在一处转弯，看见了那盏熟悉的鱼灯。

再一看灯下面的人，男的高大潇洒，着装休闲，女的修长秀美，后脑勺用黑色橡皮筋简单扎着个低马尾，穿着正装，大约是下班后就从市区赶回来了。他们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大的眼睛，还很兴奋的样子。这不是我同学幸福的一家，还能是谁?!

登时，我脑子里蹦出来一句古词——众里寻他千百度，慕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熙熙攘攘，千回百转，美得朦胧，用来形容我眼前的一切，再贴切不过了。

加快脚步穿过拥挤的人群，漫长的寻找、重逢的喜悦，终于在我拍到她肩膀的一刻，得到了回应。

兴奋劲过后，我们一边聊着天一边继续往前走，聊过去一年的际遇、聊新一年的展望。转眼间，时间来到9点半，接近游鱼的尾声了。我和搭子生怕散场时塞车，决定提前走。

告别了同学一家，我们出了老圩，来到外场的路上，我们还时不时被上空的烟花吸引，一步三回首。一丛林子，陈年的叶子已经掉光，新的叶子还没长出来。一朵朵的烟花不知疲倦地冲上天空，在我们的角度望过去，正好开在树丛上，就像是树上长出来的火星。真真的是火树银花啊!

烟花在夜空中盛开，映亮了一张张仰望的脸庞，鱼灯的光影在新区的居民楼之间摇曳，仿佛游动在时光的河床，朝着向往的新生活游去。百年前鱼灯里亮起的灯光，依然照亮今天的日子。

我们放慢脚步，让这一刻的喧嚣与宁静一同沉淀，让美丽的鱼灯和烟花久久地映在我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