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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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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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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影摇曳

倾听江边鸟鸣,

最关键的是远离嘈杂风声。

(一)

一缕晨光里,一抹夕阳后,江面飞起的鸟群,或贴着平缓的江面滑翔,或搏击波涛翱翔,它们弹奏出了一曲又一曲精妙的乐章。

嘉陵江鸟儿丰富,达三百三十多种,江面上随时可以看到鸟儿飞起飞落的身影。红嘴鸥、黑鹳、斑嘴鸭、白鹭、苍鹭栖息在江边。中华秋沙鸭、鸳鸯、斑背潜鸭、凤头蜂鹰现身江边。麻雀、斑鸠、八哥、白头鹎、白颊噪鹛等更是随处可见。

老鹰住在江边悬崖上。嘉陵江谷深,多悬崖。在苍溪谷高高的悬崖边上,经常会看见两只黑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峡谷间,经常看见高空中盘旋着一只孤独的黑影,那就是老鹰。一只孤独的老鹰,贴着彩云,远离风声。有时,它独独停在半空中,像天空的一只眼睛,俯视着蓝天下的大地、河流。有时,它扇动翅膀滑翔,它不喜欢风声和人声。

没有人看见老鹰停在树枝上的情景,我却目睹了它俯冲的机灵。它盘旋在高空中,敏锐的眼睛搜寻到屋后竹林里的鸡群。那些鸡没有一点警觉,公鸡迈着方步,母鸡在草丛里觅食。高空中的老鹰一个俯冲,像骤然出枪的一枚子弹,“咚”一声落在鸡群里。它用利爪叼起一只母鸡,快速冲向天空飞远了。几只鸡惊魂未定,伸长脖子还在四处张望、惊恐鸣叫。老鹰整个抓扑过程短暂得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抬头望天,老鹰已经消失在半空中,空中只留下黑黑的影子。母亲听见鸡叫,从房间里跑出来,望着天空中远去的黑影,“遭瘟的老鹰,那是下蛋的母鸡呢。”老鹰没有听见一个母亲的骂声,也许它也是母亲,悬崖家里还有等待吃食的儿女。

鹰也不愿别的动物看见它,包括人。它离人总是远远的,甚至不愿看见他们。但它看得清人在做什么,包括张二壮肩上挎着的猎枪,它看见他端着枪滑稽的样子,内心不屑地笑了笑。张二壮总是打不到鹰,鹰永远不在他的枪声下。他的沮丧,鹰也看见了。

偶尔看见老鹰抓鱼,它顺着嘉陵江峡谷高高飞翔、飞翔,它在人看见的地方,不会停止飞翔。突然,它盘旋在半空中,一个俯冲,落在峡谷一处水潭中,激起的水浪把江边的树颤抖着往后站了几下,水浪还没有消失,老鹰双爪抓起一条鱼,扇动翅膀又冲向了天空。天空中鱼身上落下的水滴很快化为了风声。

水恢复平静后,老鹰已经在半空中消失。

一天,宛平带我去了苍溪谷宛平这些年一直在做嘉陵江植物普查,他说:他一生的愿望,是建一个嘉陵江植物馆。站在悬崖绝壁对面宛平指着一处绝壁,问我:“知道那是什么吗?”

说:那不是悬崖嘛?宛平笑着说:“那是老鹰的家呢。”

“老鹰的家?”

宛平点点头,又说:“老鹰把家建在人看不到去不到的悬崖上,为的是养儿育女,为的是自己新生。”

我问:“老鹰还会新生?”

老鹰四十岁的时候,羽毛又密又厚,身体发胖笨拙,再也不能高空飞翔了;它的两只爪子也开始老化,无法敏锐抓住猎物了;尖尖的喙又长又弯,已经碰到胸膛了。它痛恨自己的样子,它飞到悬崖,用又长又弯的喙击打岩石,一遍一遍,直到喙脱落。它站在悬崖上,静静地等待新的喙长出来。当喙长出来,它又用新的喙把爪子上厚厚的指甲拔出来,一根一根,十指连心。又是漫长的等待,老鹰要等新的指甲长出来。当新的指甲长出来,它又把身体上翅膀上又密又厚的羽毛拔掉,一层一层,直到全身羽毛脱尽。又是等待,等新的羽毛长出来,老鹰的身体又变得轻盈起来,爪子也灵动起来,喙也变得锋利了。老鹰再次盘旋在天空,开始新的飞翔。

宛平停了一停,把胸前的望远镜递给我,“知道岩石上那红艳艳的东西吗?”

接过望远镜,从镜头里看见悬崖绝壁处一滩一滩的血迹。宛平感慨地说:“那是老鹰喙击打岩石流的血。鲜血染红山岩。”

我惊讶地问:“老鹰能活多久呢,这么对自己

宛平说:“老鹰七十多岁就会死去。”

“死在悬崖上吗?”

不会。老鹰感到自己不行的时候,它会停在悬崖的巢中,美美地看上一阵天空,然后把温暖的巢毁掉,用最后的力气冲上天空,飞得好高好高。最后它选择一处悬崖,悬崖下一定是深深的水。然后,它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向悬崖,尸体像一块巨石坠入江中水的波涛把它的尸体卷得不见一丝踪影。

宛平最后说:“人看不见老鹰的尸体。”

我望着山下滚滚向前的江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仿佛听到老鹰在半空中发出“啊啊”叫声,孤独、辽远。

我仿佛看见老鹰俯冲坠落江水的黑影,迅速、坚决。

(二)

老鹰在高处,锦鸡这种鸟儿大多时候飞落地上。嘉陵江边树林里,不时飞起一对锦鸡来。雄鸟总是披着一身骄傲的外衣,头、背、胸为金属翠绿色,羽冠紫红色,后颈披肩羽白色,长长的尾羽为黑白相间的云状斑纹。相反雌鸟低调多了,全身棕褐色,缀满黑斑,短尾

躲在树林背后观赏锦鸡,是绝好的地势。看它们相互用嘴啄拨对方羽毛。看着看着,突然,它们身后窜出一条长蛇,高舞着脑袋,“扑棱棱------”向锦鸡扑过去。锦鸡飞上树枝,长蛇只好在灌木丛中穿梭徘徊。在灌木丛深处,蛇兴奋起来,它发现了两枚锦鸡蛋,它想这时候总可以美美饱餐一顿了。它张开嘴,想一下子吞下眼看,这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就要葬送蛇口了。说时迟,那时快,长尾巴锦鸡一下子从树枝上弹下来,“呯”一声落在蛇面前。未等长蛇反应过来,长尾巴锦鸡已经用尖嘴在蛇的头上狠狠啄了一下,蛇向后退缩了一小步。

长蛇哪肯罢休,它不顾一切地张开大嘴,到嘴的肉岂能丢掉?长蛇猛扑过去,想要咬住锦鸡脖颈。锦鸡早有防备,跳起来飞到树,长蛇撞上树干,笨拙地落在草丛里。另一只短尾锦鸡马上扑过去,不断在蛇的头上猛啄,蛇身一阵阵抽搐。而蛇也不是好欺侮的,它凶相毕露,决心死拼到底。

当时十多岁的我蹲在草丛里,不知如何是好。长蛇转过头,抽搐着身子,忍住剧痛,一扫尾巴,把短尾锦鸡扫了一个踉跄。短尾锦鸡还没有站起来,长蛇已经用身子把它死死缠住了。短尾锦鸡张开尖嘴喘气,气息越来越弱,快要窒息了。长蛇靠的就是这种缠绕把动物致死。眼下,战斗发生了逆转,长蛇占据了主动。短尾锦鸡还要对伴侣喊一句话,也喊不上来了。长尾锦心疼“嘎嘎”大叫起来,立马振翅朝长蛇猛扑过去,用尖嘴啄长蛇的头,用爪子抓长蛇的身体。长尾锦鸡不顾一切地啄着,它使出全身的力气。长蛇猛张开嘴想要吞下长尾锦鸡,它一摆尾巴,向长尾锦鸡猛咬过去。蛇咬住了长尾锦鸡的脖颈。

长蛇在咬着长尾锦鸡的时候,松开了短尾锦鸡。短尾锦鸡使出最后的气力,张开翅膀,双翅狂扇,直朝长蛇扑过去。地上的落叶都扇得到处乱飞,小石块也扇起来,直向蛇的身子打过去,飞沙走石一样扑过去。长蛇只觉得身上和头上火辣辣地疼,慌不择路,松开长尾锦鸡,一头跳进草丛,悻悻逃走了。

长蛇逃走了,对锦鸡兴奋地叫喊着“嘎嘎”歌唱起来。突然,它们又落在灌木丛里,把两枚蛋暖在怀里。它们紧紧靠在一起,阳光洒在山谷,静静照亮它们鲜艳的锦衣。

江边散步,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斑鸠。它们在草丛里、小路边觅食,成双成对在空中低飞,绝对看不见一只孤独的斑鸠在田野漫步,或者在空中滑翔。它们总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出现在田野,或者停在同一棵树上。停在不同的树上的时候,一定是两棵树挨着,能够彼此望得见对方,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它们把平淡的二人世界过得安静、热乎。

经常看见斑鸠在田野散步,踩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它们不会理会那些捣乱的风,风把灰尘吹起来,把落叶吹起来,绝对把在田野散步的斑鸠吹不散。它们在田野散步的时候,总是尽情欣赏着田野的野花、野草。看见一丛野向日葵花,多美的花儿,照张相留个纪念吧。臭美啥呢。说是说,两个挨着站在野向日葵花丛下,叫阳光当了一回摄影师傅,阳光闪烁了一下眼睛。遇见一两粒野高粱,它们一定会一起分享,你尝尝。你吃吧。四周是那样宁静,只有天边的夕阳染红它们幸福的脸颊。

天上斑鸠,地上泥鳅。要吃飞禽,当数天上斑鸠了。人总是满足不了吃。尽管斑鸠有很高的警惕,但有时候也逃不过风中的弹弓。在它们散步的田野,远远有人举着弹弓,背在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后,正在瞄着悠闲的一只斑鸠。一切都在酣睡,没有谁注意树背后的眼睛眯着的一只眼睛。更没有一棵草提醒它们,这时候,就连一丝风也逃跑了。树背后的人很有耐性,他一直举着弹弓在慢慢等待,他一定是一个老手。突然,“呯”的一声,树背后的弹弓弹出一枚石子。糟了,快跑,老头子。已经迟了,它挣扎着弹起来,还是失败地落在了田野,它睁着眼看着飞上树的老伴,笑了一下。鲜血染红了刚才老伴才梳理了的羽毛,鲜血还在流着,它想给老伴说一句话,它怎么也说不出来。噔——噔——噔,一个人急促跑过,捡起它,露出了诡诈的笑容。

逃离的那只斑鸠站在树枝上,它知道老头子死了。它孤独地站在树梢上,望着地上的那一摊血迹。它撕心裂肺地呼喊:老头子,老头子泪流干了,声音沙哑了,它站在树枝上不吃不喝,在等待奇迹的出现。它一次次地幻想从田野的草丛里,老头子能突然冒出来。它没有飞离那棵树,它还在等待。它的眼睛已经失去光彩,它的羽毛已经蒙上灰尘,它用最后的一点气力抓住树枝。它在风中荡来荡去,忧郁而死,风干的尸体挂在树枝上,再大的风也把它吹不落,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

曾经,十多岁的我在江边麦田里,与一对斑鸠对视那是一个初夏,金黄的麦田里,五彩缤纷的阳光从天空照下来,天空像一张蓝毯子,在我的身体上。那些金黄正好可以像绸缎一样裹住我幼小的身体,那些蜜蜂和小蚂蚁正好可以像警卫一样站在我的身旁,我在夏天麦田里美美睡了一觉。醒来,看见不远处的一对斑鸠,滴溜溜的眼睛盯着我,没有惊慌,没有诧异。我也盯着它们,谁也没有躲避。在这金黄的阳光里,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它们把我当成了朋友。它们知道一个在田野里睡觉的孩子很可爱,它们的眼睛那么干净,被金黄的阳光照耀得格外水灵,它们在我熟睡的时候走到了我身边,轻手轻脚,怕吵醒这个熟睡的孩子,它们像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守护着我。它们眼里充满了爱意,被甜蜜的柔情包围,我看着它们的眼睛就像看见母亲的眼睛。它们蹲在一丛麦子旁,怀着一种怜爱,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它们闪着一双温和的眼睛,眼里的光芒与阳光一起照耀着我。我突然它们说话的冲动,我说,斑鸠,你们好!这时,斑鸠咕咕咕叫着,点了点头。我笑了,斑鸠笑了。它们听见我说话,知道这个孩子醒了。它们最后望我一眼,没有飞,而是咕咕咕叫着走进了麦田深处。斑鸠知道,孩子的眼睛是清澈无邪的。

我知道,那个举着弹弓的人,一定没有与斑鸠的眼睛对视过。他也不敢与这么干净的眼睛对视。

(三)

秋天,江边野柿子在各色杂树中格外显眼,果实红了,那红在阳光里垂挂着,简直就是红玲珑了,一颗一颗通透可爱。树林里传来一阵阵“喳喳喳”的鸟叫声,这是山喳子鸟。山喳子就是红嘴蓝鹊啊。这鸟儿体型较大,雌雄羽色一致。嘴和爪呈红色,前额、头顶至后颈、上胸全是黑色,顶至后颈各羽具白色、蓝白色,尾巴细长。放眼一看,树林里几棵柿子树挨在一起。一群红嘴蓝鹊在柿子树枝丫间跳上跳下,或从一棵树上滑翔到另一棵树下,它们尖锐地喧闹着。偶尔有其他鸟儿跳跃着飞到柿子树上,也想啄食一两口红艳艳的柿子果儿。红嘴蓝鹊立即迎上去,宣誓自己的领地不可侵犯,尖叫飞舞不止,用红嘴去啄,飞起来用红爪去抓,直到把那鸟儿赶出柿子林。其他的鸟儿远远站在高处的树梢上,叽叽喳喳骂着红嘴蓝鹊的自私。红嘴蓝鹊不管不顾,悠闲地享受着自己的天地。

江边漫步,经常看见一对红嘴蓝鹊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江边草丛飞回对岸树林。它们爱干净,喜欢在水中沐浴,每天都要水浴两三次呢。它们先站在江水边的树上观察四周,试探性地喳喳叫上两声。有时,还跳到另一棵树上,换个角度观察,觉得安全后,它们才从树上滑翔到水边,站在浅水里,把头和嘴埋进水里,开始摆动头,扇动翅膀。水花溅动起来,水珠洒落。如是三五次埋头,扇动翅膀。满身水珠飞上树枝,抖动身子,张开翅膀轻摇,用红嘴梳理羽毛,喳喳叫上两声。仿佛是说:爽呀,太爽了。有时,它们一对儿跳进水里,一起沐浴。有时,一只站在树上看着另一只沐浴完后,飞回树枝,它才跳进水里。这时候,阳光落在它们湿润干净的羽毛上,跳跃着五彩光芒。

冬天,江边密林一群相思鸟它们小巧玲珑,鸣声悦耳尖尖小嘴儿抹上一点嫣红的唇膏,背羽是橄榄绿色,脸淡黄色,两翅红黄相间,小脑袋和胸脯的绒绒细毛略带橙黄色。羽衣华丽的相思鸟,有一个再俗不过的名字:猪食拐拐。它们一群群栖息在房前屋后竹林里,时而跳进竹林下的猪圈,啄食猪槽里的猪食。有时猪会用长长的猪嘴拱它们,可它们精灵得弹跳起来,又落在猪槽啄食。更多的时候,猪懒得理会它们,吃饱就在一边躺睡。相思鸟齐扑扑跳进猪槽啄食边边角角的剩猪食,石猪槽被啄食得干干净净,在阳光里泛着石头的光芒。

一千三百多公里的嘉陵江,江水冲击出无数滩涂来。这些滩涂成了鸟儿的乐园,各种鸟儿在这里觅食。成群的苍鹭和白鹭混在一起,有时也为争食打架。它们或站在江边,或站在石头上,都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纹丝不动,像沉稳的垂钓老者,它们比赛着各自的耐心,只有江风撩起它们或灰或白的羽毛时,才能分辨出苍和白来。一天,一只苍鹭在江水边抓起一条小鱼,小鱼还在长长的嘴里扭动,嘴间滴着泥水。一只白鹭不服气了,追赶过来争抢。苍鹭把小鱼放在脚下,小鱼在泥潭上蹦跳,一闪一跳,苍鹭张开翅膀,用长长的嘴啄飞跑过来的白鹭,嘎嘎嘎叫嚷着。很显然,白鹭不占优势,几个回合,败下阵来,苍鹭尽情享受着美食。这时,江风把一堆凌乱的羽毛吹到处都是。突然,苍鹭对天长唳,张开翅膀,飞上对岸的高树上,高跷似的缩着脖子站在树枝上。树枝一摇一晃,水里的影子也一摇一晃。

成群结队的红嘴海鸥不远万里飞到江边。它们滑翔江面游荡,飞翔蓝天鸣叫。这些海洋小精灵,仿佛把人一下子带到了海边。江边的大人小孩都手舞足蹈起来:海鸥,海鸥。像是对着大海一遍又一遍惊奇地喊着那个熟悉又久未谋面的名字。

江风吹起,江面泛起阵阵涟漪,鸟群翔飞,峡谷间响起水光一色的绝妙乐曲来。

(四)

我们老鹰不喜欢热闹。我们习惯孤独。站在悬崖,是我们孤独的影子。飞上高空,我们化为孤独的黑点。让我们十分不理解的是人,怎么那么喜欢热闹。白天要在一起开会热闹,晚上要一起聚会喝酒热闹。如果一个人不喜欢热闹,那就糟了,病了,还病得不轻。轻者抑郁,重者疯掉废了。人是爱热闹的天才。没事就凑一块儿热闹,生怕冷落了。啥子同学会、老乡会、商会,反正有会,就有主席台,就有表演家,就有话筒,就开始折腾。有唱黑脸的,也有唱红脸的。有服气的,也有不服气的。他们说,生命就是热闹。

我们老鹰独来独往。甚至我们同类,有时也尿不到一个壶里。画眉的歌喉可优美了,我们从不羡慕。喜鹊叽叽喳喳闹东嚷西,我们也从不参与。斑鸠成双入对秀恩爱,我们也从不正眼看。甚至一伙人在太阳坝里晒太阳,我们都觉得滑稽得很。我们很少在这个世上发言沟通,我们觉得生活得美不美,全靠自己心里的经营。所以,我们老鹰的孤独光明正大。我们发现人间,如果一个人孤独了,要么是老了,要么就是在回味那无法言说的故事。

这天,我站在悬崖上,江对面的一束野菊花开得金灿灿的。江对面的院子独门独院,老爷爷独自一人坐在院坝里。太阳下的野菊花散发出淡淡药香,老爷爷在院坝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太阳落山了,野菊花还艳艳开着,老爷爷还靠在一堵墙上一动不动。老爷爷像一尊平静的雕像,满脸皱纹里铺上一层淡淡的金黄余晖。原来,在温暖的阳光里,老爷爷死了。

年轻人来江边消解孤独,他们觉得,广阔的江水可以收纳他们的孤独。失恋的年轻人坐在江边,有一打没一打地往江水里抛着小石子。小石子是那心中的不快。小石子是那忘恩负义的家伙。打出去一颗,心中就少一颗不快,少一份忘恩负义。埋头抽泣,江水收纳眼泪,也收纳痛骂。最后,走到江边,用江水一遍又一遍擦洗满脸泪水,擦洗心中的伤痕。等平静下来后,再次离开江水,该热闹继续热闹去了。

我们老鹰之所以远离人,是人间有非常厉害的技术——熬鹰。这“熬”啊,熬走了我们的傲气和心劲。他们人用网,或者一些陷阱,让我们进入网中,或者跳入陷阱里,他们就成功了第一步。他们专抓青年鹰熬。抓来,放进摇篮一样的筐子里,使劲转动,让其失去平衡。铁链子拴在鹰腿上,让其站在树桩上。站立一阵子,再放摇篮摇晕。反复往返。夜间,灯如昼,人和鹰的眼睛对视。鹰一旦闭上眼睛,就用木棍敲击脑袋,让其清醒。人和鹰都不睡觉,让鹰不吃不喝。人眼里是老鹰眼,老鹰眼里是人眼。人眼里的凶残,老鹰眼看见了。老鹰眼里的犀利,人眼读出来。熬吧,看谁能熬过谁。五天五夜,有的甚至是七天七夜。第一天,人和鹰都较着劲,老鹰眼里的不服气显而易见。第二天,我们鹰拿出十足的耐力,和人比试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第三天,我们鹰已经没有进一滴水,没有食一颗食物,昏昏欲睡的样子。但心里的坚强还在,眼里的仇恨燃起。第四天,我们老鹰实在站立不起了,从木桩上跌落下地。悲惨呀,老鹰下地。人还是不会放过我们。他们依然要让我们站立在木桩上。第五天,我们老鹰无数次从木桩上跌落下地,又无数次敲击让我们清醒过来。我们眼里升起无奈的光芒。那人伸手抚摸我们鹰的头部,我们不再挣扎,一动不动,我们金色的眼睛里,透出温和柔顺的光。人,成功了。为了奖励我们鹰,第一次给我们吃了肉。我们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开始大快朵颐。那人一头栽在地上鼾声如雷。后来,他们还会教我们站架、戴遮眼罩、听口令、扑食。哎,我们鹰终是熬不过人的。

从此,鹰和人在一起,听人调遣,形影相随。

也有鹰直接熬死的。七天七夜后,有的鹰直接从站立的木桩跌落下地。人丢过去的肉,金色的眼睛暗淡无光,毫无食欲。不管人怎么敲击脑袋,鹰再也站立不起来了,瘫在地上,睁着无光的眼睛。人摇摇头,也瘫在地上,像一只泄气的皮球。死都驯服不了的鹰呀。

其实,对我们老鹰来说,

孤独也好,热闹也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互不打扰,

各自安好。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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