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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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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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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嘴蓝鹊

红嘴蓝鹊进城了。最早发现它的是十岁的牧晓。一脸稚嫩的牧晓指着楼下几棵香樟树说:“看呢,那长尾巴鸟又开始叫了。”

我侧耳细听,“咋——咋”几声鸟叫从香樟树枝间落下来,带着山野气息。微风中晃过一道长长蓝影,定眼一看,原来是红嘴蓝鹊从一棵上滑翔到了另一棵树上。

透过斑驳的枝丫,红嘴红爪,蓝背蓝羽,尾巴上还涂着几抹白,阳光落在羽毛上泛着绸缎似的光。牧晓用稚嫩的声音学它:“咋——咋”,树上的红嘴蓝鹊歪着脑袋瞅了瞅,抖动美丽的长尾巴,也“咋——咋”回应着。我笑着说:“树上一只鸟儿,地上一只鸟儿。”

不知多久开始,牧晓和我就开始不和谐起来。我大声吼她,她一定会吼回来。我拿充电线吓唬她,她也会拿来充电线四处挥舞。许多时候,搞得我只好坐在沙发上喘粗气,只能一声又一声叹息。以前,那种牵着小手的温暖感没有了。现在一句话不合意,就翻脸吼人。一次,牧晓缠着要养猫。她凑到我身边悄声说:“如果我这次成绩考好了,奖励我养一只猫。”我放下手机,笑着说:“什么是好呢?考到全班前十?”

然后我又给她讲现实。养猫现实吗?家里到处掉毛不说,关键是没人照顾它呀。牧晓还在据理力争,她说:“我可以照顾呀。”我也一点没有妥协地说:“一周有五天在学校,我和你妈都要上班,谁来照顾猫咪呢?”

她涨红了双脸说:“留足猫粮不就行了嘛。”

我说:“一只猫在这么大的一个房间里,不孤独,不寂寞吗?”

牧晓终于无言以对。我继续给她编故事:我还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呢,说一家子养了一只猫,娃儿上学去了,父母上班去了,猫留在屋里,第一天,猫还安静;第二天,猫就闲不住了,就开始用爪子抓沙发,把沙发抓得稀巴烂。在床铺上撒尿窝屎,把一个好端端家搞得哦,贼乱了。

牧晓一听,握着拳头站在原地,甩出一句:“说那么多干啥?你就是不想答应我嘛。”说完“砰”一声甩上了房门。这时,窗外一对红嘴蓝鹊在树枝上跳上跳下。阳光在枝叶间流淌、摇曳。微风过后,摇落一地的阳光,摇落一地的鸟声。

我从门缝里看到牧晓,正歪着脑袋定定地望着树枝上的那一对鸟儿。多漂亮的鸟儿,它们是那么欢喜。多幸福的鸟儿啊,比我幸福多了。牧晓一侧身,看见书桌上的一块全麦面包。这是她早上吃剩下的,几粒面包粒儿洒落在书桌上,阳光照耀下泛着金光。牧晓灵机一动,拿过面包,掰了几小块,走到没有封闭的阳台,把掰下的几小块面包,投放在了铁栏杆上。接着她学鸟儿“咋——咋”叫了两声。树上的红嘴蓝鹊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根本就没有在意牧晓的举动。

牧晓见它们没有动静,她这才想到所有的鸟儿都是怕生的,也是怕人的。她轻轻说了一句:我走了,你们过来吃吧。牧晓轻手轻脚退回来。多可怜的鸟儿,遭人唾骂不说,还没有吃的呀。有时,还要躲避可恶的人的恐吓,甚至投掷石块追撵。想到这些,都让人心酸、心疼,牧晓小小的心里一阵阵悲伤起来。这些大人哪里会懂我们小孩子的心理呀。我是小,可我们也是人呀。是人,就有自己的念想,就有自己想要好好疼惜的东西呀。我不过就是想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猫,放学回来能摸摸它软乎乎的绒毛,跟它说说话,怎么就不行呢。她靠着门蹲下来,目光落在阳台栏杆上那几块面包上。阳光把面包照得像涂上了一层金黄的奶油。

不一会儿,一只蓝羽毛长尾巴红嘴蓝鹊从树枝上滑翔到了阳台铁栏杆上,它先是歪着脑袋看了好一阵子。它看到阳台墙上挂着的一顶草帽。草帽上落满了灰尘,一只黑色的蜘蛛趴在草帽上。它又看了阳台角落的一只空花盆,盛着几颗花生壳,那是女主人站在阳台上嗑的。嗑完,顺手把嗑下来的花生壳丢在了空花盆里。它还看了那道阳台门敞开着,小孩书桌上那块面包和栏杆上的面包一样金黄。它心里有数了,这不是陷阱了。它赶紧啄起一块面包,飞回了窗边的树枝上。看到鸟儿啄走了面包,牧晓一下子从门边弹将起来,迅速把桌上的面包掰成小块,又放了一些在铁栏杆上。她还兴奋地一边挥手,一边轻声说:“快来吃呀。好不好吃呢?”

牧晓没有发现我从门缝里观察她,听到她这么高兴的叽咕,我突然“扑哧”笑出了声,说:“它哪里听得懂人话呢。”牧晓的脸突然一下暗拉下来,瞪了一眼我,甩出一句“要你管”,“呯”一声气冲冲把门死死关上了。我定定地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

2

我的工作起早贪黑。天没亮,我得骑上已经跑了十多年的三轮车,去活鱼市场批发鱼。早晨,路上车少,我的三轮车一路叽咕叽咕响,我的衣服随风飘荡。每天都走同一条路,十多年了,感觉早晨还是那么新鲜。我得批发充满氧气袋的一袋黑鱼,一袋花鲢,一袋鲫鱼,一袋翘嘴,然后又骑上三轮车叽咕叽咕运到上马菜市场去售卖。这时,路上人多车多,三轮车叽咕的声响被层层掩埋。市场上我的摊位是固定的,到了,我用一个大铝盆装黑鱼和花鲢,一个盆里装鲫鱼和翘嘴,再给两个盆里通上氧气。我的三轮车货箱上摆上大菜板,就是宰鱼的操作台。我穿好塑料围裙,把菜刀甩插在菜板上。明晃晃的刀光一阵阵颤动。几条黑鱼在铝盆里打不个转,用头摆动挤其他花鲢。花鲢也不示弱,用尾巴横扫,水被扫得荡来荡去,有的家伙还蹦出了铝盆,在地上弹来弹去,身子沾上层层灰尘。

我躬身捡起,把它丢进盆里。我在心里说:“来这里,还跑得脱嘛。”鱼也许听得见我心里的叽咕,一条鱼又蹦出了铝盆。我又得捡起,继续在心里说:“横竖是死,何必板犟呢。”

这时,买鱼的人来了。他用脚踢了踢铝盆,震得几条鱼赶快摆了摆头。“来条黑棒。”我麻利地从铝盆抓出一条,头也不抬地说:“三斤多哦。”十多年了,我手上功夫,不仅是剖鱼,还能估量出鱼的轻重。我抓到一条鱼,鱼一出水,鱼的体温,鱼的摆劲,我手上就能估量出鱼的重量,相差就一两二两。

“三斤多就三斤多吧。”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干脆地说。我直起腰,看见他的眼镜片里闪烁的一双红眼睛。我心里快速地想:“这家伙,昨晚又熬夜了。”

我问:“哥老官,咋个吃呢。”我用木棒敲了一下黑鱼的头,上秤,三斤一两。

“鱼片吧。”

“好呢。”我把黑鱼甩在菜板上,用电动刷子去鳞,再用盐搓洗身子,去腥。我的生意比其他鱼摊好,是因为我下得细。黑鱼要先去腥,花鲢要先去鳞,鲫鱼熬汤,不用去鳞。凉拌鲫鱼,才去鳞。翘嘴先在下巴处放血。

一刀下去,鱼头和鱼身已经分开。只用一刀,刀举到头,看准鱼头和脊背的连接处,刀落处,正好是鱼头的后头孔。没多一分,没少一寸。我见过,其他鱼摊的杀鱼师傅,他们砍鱼头总要两三次。我都不忍心看呀,他们多糟蹋鱼呀。每次看见他们砍鱼头,我都在心里祈祷。

我先处理鱼身,剔除鱼骨。在刀下,鱼骨与鱼肉分离的嘶嘶声,我的手上能感受到。甚至说,鱼肉在刀刃间那微弱的跳动,我手上这把刀是感受得到的。一下,两下,三下……突突突,鱼骨被完整剔下来。鱼尾还在的话,那就是活生生的一把剑。嘘,射向天穹的一把剑。

一条鲫鱼又蹦出了铝盆,眼镜中年人弯腰把鱼捡进铝盆,在水里涮了涮手。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突然又感受到眼镜片后面的那一丝血光。我赶紧说了一声:“谢谢”。他定定地看着我操作,不再说话。

一截一截宰断鱼骨,这是最治愈的动作。刀落,骨断。那声音落在菜板上,也落在我心里。“咔——咔——咔”,干脆,劲爆。鱼骨宰得越多,心里越敞亮。骨头断了,连不到筋。

剁鱼头也只要一刀。刀举到肩膀处就足够了,鱼头正面朝上,对准鱼嘴到鱼颈后中线,刀落,鱼头一分为二。一半鱼嘴是弯月,一半鱼嘴是弯月。

现在开始削鱼片,从鱼尾开始削,一刀连一刀,刀刀不断,每一片厚薄一致。许多时候,这把刀比我还灵敏,刀起,刀削、刀拨、刀剔、刀刮、刀刺、刀砍、刀宰、刀剁,刀落,刀到那个部位,就是刀的动作。

不出一支烟的工夫,我把鱼骨和鱼片分装成一袋,递给中年人。中年人把眼镜推了推说:“搞得快嘛。”

我咧嘴笑着回应:“我们靠这个吃饭呢。”

中年人提着鱼走了。我弯腰又去捡蹦出盆的一条翘嘴。起身时,我仿佛看见中年人背影里闪烁着一缕白发。

我这刀功也不是从来就有的。才开始干杀鱼的活计,我以为这就是力气活儿,用不了啥子技巧。只要是人,就能干这活儿。高中毕业后,我没能考上大学,家里条件也不允许上大学。我先去南方打工,在工地搬砖,后来寻到一渔场养鱼。与在渔场的打工妹瑶瑶认识,很快成家。那时候,两根干柴遇烈火,就燃到了一起,根本就没有享受啥子叫谈恋爱。成家后,我们就回到了老家县城,在县城租房子干起了杀鱼的买卖。女儿今年十一岁了,我还干着这一买卖。女儿会说话时,嚷着不要我抱,她嫌弃我身上的鱼腥味。她说:“鱼摆摆味道,不好闻。”最开始,我也敏感这鱼腥味。杀一条鱼,要用洗洁剂洗好几次手。渐渐地,鱼一条条杀,也顾不上洗手了。下午收工后,我总要把里里外外衣服脱干净,把身体好好洗一遍。一次,我在浴室里,脱光衣服后,我仿佛看见自己就是一条黑鱼。满身泛鳞片,满身起腻泥。手脚长出了鱼鳍,一双死鱼眼睛。我惊叫一声,昏了过去,等我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了。我高烧42度,瑶瑶看着我,我死鱼眼睛一样看着她。她惊讶地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告诉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讨厌这个活计。讨厌不讨厌,又能怎么样呢?我还得干这个。我只有干这个。我没有选择。

后来,我一进浴室,就看见自己是一条鱼。有时是一条黑鱼,有时又是一条花鲢。我甚至能嗅到自己身上的鱼味,一阵阵飘进鼻腔,流进胃里。一进家门,那种暖人的气息飘过来,会把身上的鱼味激发出来,我撑着厕所墙壁呕吐,翻江倒海,我想把身体里的鱼腥味全部吐出来。我看见刮下的鱼鳞一片片长在自己身上,剔下的鱼鳍一张张回到我的身上,甚至,那一张一合的鱼嘴也成了我的嘴巴。

甚至,瑶瑶也是一条母鱼呀。她那涂口红的嘴巴,就是鲤鱼嘴巴;她那白嫩的身子,就是一条修长的雅鱼;她那柔软的乳房,就是油光水滑的鲢鱼。

一天,顾客要宰一条花鲢。刀剔鱼骨时,刀剔去我左手大拇指头一坨肉,血往出冒。我的身体颤抖了几下。我稳住自己,我知道,我不能让顾客看出任何闪失。顾客要是知道我手指剔去一坨,不要杀好的鱼是小事,会认为我是杀鱼生手,会影响生意的。我把手指紧紧绻在掌心里,直到把鱼处理好,递给顾客。我松开掌心,拇指的血一下子涌出来。至今,拇指还留着疤痕。有时,我用食指去触摸那道疤痕,疤痕的粗糙和隐痛像鱼尾在菜板上颤动。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挥舞菜刀,刀落鱼分。刀刃对着鱼肚,鱼肚自动划开一道口子。刀刃对着鱼头,鱼头裂开了。刀刃对着鱼鳍,鱼鳍飞上了天。刀刃对着鱼骨,鱼骨自然而然剔开了。刀飞刀落,刀刀利索。天边的一个声音对我说:一刀,每个部位都只要一刀。鱼肚,轻刀;鱼头,重刀:鱼尾,细刀;内脏,刮刀;剔骨,钢刀;剁鱼,快刀;片鱼,微微刀;落板,插刀。我对着刀刃吹一口气,刀刃发出“嗖——嗖”的响声,生出一道血光来。刀光一响,鱼身分开。我惊呆了,原来我这么厉害。从梦中醒来,我一身大汗,窗外麻麻亮,瑶瑶还在打着均匀的轻鼾。

那天,在菜市场,我一遍又一遍回放自己梦中的情景,刀落鱼分,刀落鱼飞。我一遍又一遍默念着梦中的刀法。开始,我对着白晃晃的刀刃吹上一口热气,先轻刀剖鱼肚,再重刀去鱼头,细刀宰鱼尾,刮刀去内脏,钢刀剔骨,快刀剁鱼,微微刀片鱼,最后,我把菜刀插在菜板上,一气呵成。从此,我练就了一手一刀准的本事。

哈哈,我也成了网络红人。一次,一个小伙子看我杀鱼,给我录了一段视频,放到了网上。我在网上一路走红,点击量过了百万。那个视频叫《起刀吹气,一刀准》。于是,我开起了直播卖鱼。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我累得顾不上自己身上的鱼腥味,倒床开始补瞌睡。瑶瑶送女儿牧晓上学后,她会去小区楼下麻将馆打发时间。牧晓下午放学回来,是我们一家人最难得的时光了。好多时候,女儿要赶作业,我和瑶瑶就在客厅发呆。我们要保持家里的安静,给女儿一个安静的学习时光。更多的时候,我和瑶瑶用眼神交流。我爱你,眼里闪烁着一颗爱心。今天累不累?眼里全是怜爱的问号和感叹号。

周末和节假日是鱼摊最忙的时候,今天是周五,我特意早早收了摊,打算下午放学去接牧晓,之后一家人去附近的火锅店吃火锅鱼。我卖了十多年鱼,却从来没给家里人做过一顿像样的鱼。其实卖鱼和下厨做鱼根本就是两回事,瑶瑶总爱拿这事说我:“亏你还是杀鱼的,我们一家人连一口你做的好吃的鱼都没吃过。”每次听到这话,我也只是笑笑罢了。我心里清楚,吃饭对一个家庭来说是顶重要的事,吃得舒心,幸福感就多一些,连吃饭都不开心,更谈不上什么幸福。有时候我也觉得沮丧,连一顿像样的鱼都给家人做不出来,甚至连女儿想养一只猫这样小小的愿望都满足不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出门前,给瑶瑶发了微信:我去接女儿。瑶瑶立马回复:好的。我陶醉这种两个人不管大事小事立即回应的态度,感觉两个人一直在线。我心里哼着刘德华的一首老歌《忘情水》: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所有真心真意任它雨打风吹,付出的爱收不回……

我站在校门口,远远地看见牧晓从楼梯口出来,我向她招手。她白了我一眼,埋头默默走出了校门。我笑着对她说:“今天,我们去吃火锅鱼,咋样?”牧晓头也不抬,甩出两个字:“回家。”我被这干瘪瘪的两个字砸得有些晕头转向,悻悻跟着牧晓往回走。阳光晃得眼睛生痛。

3

作怪得很,牧晓接连好久不再提养猫的事了。下午放学回家,就关在自己房间里。几次敲门,她就是不开门,偶尔从门里吼出一句:“敲啥子,人家做作业呢。”

好吧,做作业是硬道理,没有打扰的任何理由。

我坐在客厅里发呆。一会儿牧晓出来拿上几块面包,一杯清水,然后又死死关上了房门。她在干什么呢?这天,我悄悄地把耳朵贴在门缝,想要听听动静。门缝里飘出牧晓的声音,她说:“快下来呀,我这里有好吃的。”接着几声红嘴蓝鹊的“咔——咔”叫声飘过来。我一惊,牧晓是在跟窗外的鸟儿说话吗?

门缝里又飘出牧晓细微颤动的声音:“大红——你先下来。”我听见一只鸟扇动翅膀飞到了窗前。

牧晓咯咯笑出了声,轻声说:“对了嘛,我们都是小孩子呢。你也怕我嘛。”

门缝里飘出红嘴蓝鹊兴奋的“咔——咔”叫声。牧晓像个大人似的说道:“小红,小红,你不要抢呀。”窗外的红嘴蓝鹊,看来牧晓已经给取上名字。他们是哪一天混得这么熟悉呢?我举起右手,想要敲开房门。突然,我停住右手。我想,要是这么贸然敲门,换来的一定是牧晓的不满了。不敲门,我又担心牧晓被那家伙啄伤。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天,我收摊骑着叽咕响的三轮车回到小区,停稳车子,下车刚刚走了两三步,一只红嘴蓝鹊张开长长的翅膀,从树上滑翔下来,直接撞到我的头上。顿时,我的头像是被硬物撞击一下,两眼冒金花。红嘴蓝鹊却依然稳稳滑翔到了另一棵树上,颤颤巍巍停在树梢上,挑战地向我“咔——咔”叫了两声。我气愤地骂了一句:“臭鸟。”

红嘴蓝鹊站在树梢上,“咔——咔”回应我,仿佛在说:“臭——卖鱼的。”

它也知道我是卖鱼的?这家伙不简单呀。我一时气得笑出了声,摸了摸发懵的后脑勺,人不跟鸟斗。管它鸟事。我继续往回走,谁知没走两步,那家伙又扇着翅膀冲下来,翅膀扫过我的耳朵,简直迅雷不及掩耳。我耳朵火辣辣痛。这家伙回到树上,“咔——咔”欢快地叫着。这家伙是疯了吗?我赶快回到了家。

那天,瑶瑶在家,我向她立即讲了红嘴蓝鹊攻击我的事。瑶瑶一脸疑惑地说:“不会吧。”我有些生气地说:“难道我会说谎。”

瑶瑶依然一脸不屑地回应:“一个大男人还怕一只鸟不成。”

好吧,男人不跟鸟斗,男人也不能跟女斗。只好拉倒。他娘的,拉倒。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喘着粗气,瑶瑶出门了。

想到这里,这家伙连大人都攻击,不要说牧晓这么小的孩子了。我又抬起右手,想要敲开房门。右手举起的当头,房门从里边拉开了。牧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瞪我,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像含着什么。我吓了一跳,抬着的手僵在半空,刚要开口问,她侧身让开了半个身子,小声说:“快进来看嘛,小心,别吓着它们了。”

我放轻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往窗台上看,两只红嘴蓝鹊正歪着脑袋啄面包屑呢。那只尾巴长长的、红嘴鲜亮的,就是撞过我的那只“大红”了。听见身后的动静,它扑棱了一下翅膀。我指着“大红”,轻轻说:“这家伙攻击人呢。”牧晓声音软乎乎的:“它们才不呢,它们可乖了。”

阳光落在牧晓发亮的发顶,两只鸟儿站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啄着面包,风裹着小区栀子花香飘进来,空气里荡漾着甜丝丝的味道。两只红嘴蓝鹊啄一会儿面包屑,飞回到了树梢上。牧晓小声说:“我放学回来,大红小红准点就来。我喊它们,它们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找好吃的了。”

“它们没有啄你?”我担心地问。

“没有呀,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我盯着窗台上还没啄完的半块面包,又看看女儿亮闪闪的眼睛,心里突然酸溜溜的。我咽了一口口水,说道:“它们可是凶鸟。”

“乱说,你根本不懂它们,它们一点都不凶。”牧晓生气地说。

窗外两只红嘴蓝鹊“咔——咔”叫着,像是在辩解。满院子的绿树间碎下一地光斑,光斑摇曳落在窗台上,仿佛无数星星眨着眼睛。哦,那是两只红嘴蓝鹊的眼睛,那是女儿牧晓的眼睛,那是绿树说话的眼睛。我的眼睛是落不到这阳光摇曳的地上了。我的眼睛已经裹满尘土,沾满腥味。我确实不该与女儿争论一只鸟儿凶不凶的事儿。对我来说,是一只凶鸟。可对女儿来说,却是她的好朋友。

这时,女儿双手捧起面包屑,嘴角翘得高高的,落日余晖照亮她脸上的绒毛,她眼睛亮得盛满了整个光芒。两只红嘴蓝鹊先后落在阳台上,伸嘴啄女儿手心里的面包屑。天啦,这就是一幅画呀。我也要入画里,我赶紧抓起一些面包屑,摊开手心伸过去。两只红嘴蓝鹊像是突然受到惊吓一样,“突突”飞走了。余晖里的牧晓还捧着双手,向我轻轻笑了笑。我却笑不出来,我赶紧缩回伸出去的右手,把面包屑紧紧握在掌心。我知道,那面包屑是甜的。

窗外飘来栀子花香,甜丝丝的。我抓住阳台栏杆,铁栏杆一下午的暖热迅速穿透全身,我身体像栏杆一样盛满了阳光晶莹剔透。我紧握栏杆,我还想握住那空气中轻飘飘的甜味。

4

哪晓得,一只小黄猫躺在了我三轮车上。

天麻麻亮,我下楼骑三轮车往鱼批发市场赶。每天起得比鸡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不用去看车厢的东西,三轮车上那几样东西,闭着眼睛都记得。两个铝盆,一张菜板,一把菜刀,一个电动刷子,一个氧气罐,一张塑料围裙。

在鱼批发市场停稳三轮车,正搬一袋黑鱼上车时,铝盆里探出一只猫头,两只爪子趴在铝盆边缘,两只耳朵竖起,眼睛透出怯怯的光芒,小嘴张开细声细气地叫:“喵——喵”。我一惊,大声呵斥:“小家伙,咋在这里呢?”我想,我的大声武气,和圆瞪着大眼睛,一定是吓着它了。它把伸出的头,一下子埋进铝盆里。只听它胆怯地“喵——喵”叫着。

我灵机一动,心想:真是天赐我也,正好把这小家伙抱回家养呢,女儿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想法一变,心一下子活泛起来。我赶紧把它抱起来,抚摸着它的小脑袋。我赶快找来一个小纸箱子,在纸箱里垫上一块旧布袋子,暂时给小猫安了一个家。忙活了一上午,摊儿上的鱼卖得差不多了,我收拾好东西,把纸箱子抱到三轮车斗里,特意骑得慢晃晃的,怕颠着了小猫。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绕去文具店,给牧晓挑了个印着小猫的新笔记本,又去宠物店里买了猫粮和猫砂盆,老板还送了个逗猫棒。

回到家,牧晓已经放学在家了。我把纸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小猫伸了个懒腰,探出头来,“喵——”叫了一声。

牧晓眼睛“唰”地就亮了,兴奋地说:“太可爱了,老爸你真伟大。”她蹲下身子,轻轻伸出小手,小猫嗅了嗅,顺着她的腿爬到她怀里。牧晓抱着小猫,抬头对着我笑,脸上的酒窝都露出来了。

牧晓小声问:“怎么来的呀?太可爱了!”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它自己跑来的。我早上去骑三轮车,它就在我车上呢。”

瑶瑶买菜回来了,看见女儿怀里的小猫,笑着说:“这下好了,咱家又添一口,以后喂猫铲屎的事儿谁干呀?”牧晓赶紧点头,抱着小猫蹭了蹭:“我喂我铲屎,我都干!”

现在好了,一家三口,有了三个爱好。女儿养猫,瑶瑶打麻将,我杀鱼收摊后刷手机。之前手机里推送的都是杀鱼的、卖山货的视频。这些短视频,有的卖萌,有的煽情,有的悲情,有的心灵鸡汤。手机可以根据我停留的时间,反复推送同类内容。大数据时代太可怕了,它很清楚地知道我喜欢什么,甚至我心里想一下什么,它就反复推送什么给我。这几天,我想,这小猫在家里该怎么养呢?脑海里就那么闪念一下。一刷手机,手机里的短视频就推送一些养猫的内容。什么养猫六个关键点,什么新手怎么养猫,什么养猫三摸三不摸,什么千万不要当猫的面做这几件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怎么得了,不要独自把猫留在一个房间里,它会孤独。外出不想带猫咪,千万不要用吃的东西欺骗,然后溜走,这样猫会痛苦好一阵子。心情再不好,都不能对猫发脾气,猫会记仇。千万不要给猫吃的六样东西,吃一次,伤害一次。

就是这不独自把猫留在房间里,我家就难以做到。牧晓上学,不可能带上猫吧。瑶瑶本来就不喜欢毛茸茸东西,更不要说让她把小猫带上了。我守鱼摊,也不能带只猫去吧。

我心里憔悴极了,像有一股洪流要倾泻而出。这时,我又刷到了一个女的,她抱着一只黄色猫咪,在那里倾诉:养猫的女生不会精神内耗,她们触碰到猫毛茸茸的毛发,会抑制内心的焦虑,释放压力。养猫的女生柔软又感性,跟养猫的女生很好相处。我心里又轻松下来,原来养猫还是有这么多好处嘛。只是一闪念,我又开始焦虑起来,狗日的,这谁说的正确呢?

真是杞人忧天,接连几个月,一家人相安无事。小黄猫在家里生龙活虎起来,爬门扉、抓沙发、撕书籍,搞得到处凌乱不堪。牧晓倒是乐此不疲,门扉抓得到处是猫爪子,牧晓说:小黄猫是艺术家呢。布沙发抓出不少布眼,牧晓夸小猫手脚灵敏。书籍撕得东一张西一张,牧晓直说:小家伙也爱学习呀。

瑶瑶也是看得惯了,门扉抓出猫爪子就猫爪子吧,布沙发抓出大洞小洞,有啥子关系呢,至于书籍是女儿自己的。女儿都不抱怨,她更是没有话说了。好多时候,我看到家里凌乱的样子,简直就要疯掉了,就想把小黄猫轰出家门。这也是想想而已,真要把小家伙轰出家门,那也不是简单的一件事。

我简直受不了的是,瑶瑶居然抱着小黄猫睡床上了。我厉声地说:“你是要猫还是要我。”瑶瑶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抚摸着小黄猫的毛发说:“你说呢?”他妈的,从来没有见她这么妩媚过。我不容商量地说:“把小家伙给我搞出去。”瑶瑶继续保持着妖艳的姿态说:“谁搞出去?把你搞出去差不多。”我的气已经蹬喉了,张嘴一定火星四溅。我顺手把床上的被子抱在怀里,两只手紧紧抓住被子上的几朵大紫花,抓得大紫花在手心里咯咯响。我抱起被子去了沙发。躺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白森森的,一只猫头鹰“咕——咕”寂寞地叫了两声。

十多天后,重新回到床上,我的那个心哦。瑶瑶的手咋那么刺手,像一只猫爪子。瑶瑶鼻尖渗出细细汗珠,多像小黄猫鼻尖呀。瑶瑶蜷曲着身子,咋那么像小黄猫的睡姿。还有瑶瑶的眼睛,隐隐有了子午线,深不见底的一对墨玉,仿佛能吸纳星空的所有幽光。更烧心的是,我的鼻尖总是痒痒,像有无数的猫毛在飘荡。被子床单上生起一阵阵猫的尿臊味。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瑶瑶抚摸猫的样子。我顺手把瑶瑶紧紧抱在怀里,哪知她的身体也是毛茸茸的,我一下子陷入了冰窖之中。

这天,收摊回家刚进门,就听见了女儿牧晓的哭声。我一阵紧张,这又是怎么了呢?牧晓房间阳台上全是七零八落的羽毛,地上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大红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我一脸惊恐地问:“这是咋的?”

瑶瑶拉着牧晓的手说:“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我想,是阿黄和大红战斗了,大红被阿黄打败了。阿黄想吃大红的肉。”

大红躺在地上,痛苦地一张一合着嘴巴,浑身不住颤抖。我赶紧蹲下身想查看它的伤势,牧晓在旁边一个劲地催:“快救它,快呀!”我和瑶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牧晓蹲下来,用小手轻轻抚摸大红的身体,大红脑袋一歪,断气了。牧晓“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之前飞上树的小红,呆呆停在树梢望着底下发生的一切。这时,黄猫绕着我的裤脚转来转去,“喵——喵”叫个不停,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胜利。我突然发现,阿黄是只男猫。

原来,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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