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洞庭湖区的江南水乡,一座依澧水而居的村庄——长江“三口”(松滋口、虎渡口、藕池口)卷着泥沙,千年沉淀铺就这片平原,像大自然摊展的绿毯,铺满云影与晨雾的痕迹。“左衔洞庭,右接兰澧,诸水各安其流”,安乡的地名里藏着水乡的宿命:堤坝外澧水拍岸如絮语,堤内村庄的灵魂,醒在五更天。而我对这片土地的所有牵挂,都系在一枚铜铃上——那是祖父传给李大伯的牛铃,幼时亮得能映出云影与飞鸟,如今边角磨出包浆,摇起来声音比从前沉些,却更绵长,五更天的晨雾里,铃声与鸡鸣缠成一缕清响,像草叶上的露与光相碰,坠在田埂的风里,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乡音。
五更时分,村庄的夜色还浸着墨色,黎明像块浸了水的薄纱,轻轻盖在田埂上。星子嵌在天幕不肯走,眨着惺忪的眼,映着澧水的波光,青稗草叶上的露水凝得像碎钻,一触就落。小时候我总爱蹲在田埂边,指尖捻起晨露,凉丝丝地蹭在脸上,那是童年最清甜的玩具;跟着李大伯放牛时,才懂这晨露是自然的馈赠,草叶沾着露,牛吃了长膘,就像水乡人靠着晨光劳作,日子才踏实;如今在城里看见空调冷凝水顺着窗台滑落,总想起那片晨露,才惊觉那是乡土独有的纯净,不染半点尘嚣。
一声鸡鸣划破静气,村里的鸡群纷纷应和,“喔喔喔”的叫声此起彼伏,像串点燃的鞭炮,在黑夜与黎明的缝隙里炸开。牛脖子上的铜铃,也跟着李大伯的脚步“叮当”作响,与鸡鸣缠在一起,成了五更天最动听的交响。那年我离家赶早班车,母亲站在村口,鸡鸣声里,铜铃刚好从田埂那头传来,像是在为我送别;如今在城市的清晨,偶尔听见小区里的宠物狗叫,总下意识竖起耳朵,盼着那声熟悉的叮当,却只剩满心空落。
东边屋场的李大伯,总被第一声鸡鸣催醒。我家老屋和他家隔一条田埂,是澧水支流冲淤而成,常在梦里听见他家木门“吱呀”轻响,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踩在浸了露的泥地上,湿土气息混着棕榈叶的清香,悄悄飘进我窗缝。他的老水牛脖子上,就挂着那枚铜铃,是祖父年轻时编竹篮换的,传了两代人。李大伯说,铜铃能惊走田鼠,还能让牛群不迷路,五更天雾浓,铃声就是方向。
我总缠着父亲去看他放牛,父亲拗不过,牵着我的手跟在后面。李大伯摸黑披起洗得发白的棕丝蓑衣,梅雨季的潮气还裹在纤维里,混着泥土的腥润。竹编斗笠的篾片磨得发亮,边缘缠了几圈蓝布,是他老伴怕竹篾划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把满心疼惜缝得紧实。牛圈里,乌黑的老水牛早等急了,温顺地“哞”了一声。李大伯解缰绳的动作轻得像摸孩童,念叨着:“老伙计,走喽,吃嫩露水草去。”缰绳在夜色里划道弧线,像夜雾里游过的银鱼,铜铃轻响,一人一牛的影子融进深蓝天幕,成了幅流动的水墨画。
“伯,为啥非要这么早?”我拽着他的衣角问。
他弯腰拔根带露的草递我:“伢儿你看,这草含着水汽,牛吃了长膘,太阳一出来,露干了,草就柴了。”
父亲在旁补充:“你李大伯懂行,‘要使牛长膘,多食露水草’,这是你爷爷那辈传下的老话。”父亲年轻时也放过牛,说农民把田地牲畜当命,晨雾未散的草是老天的馈赠,懂得珍惜,才有余粮。
我捧着青草,露水凉透指尖,清香钻进鼻腔,那纯粹的味道,至今一想就勾得人念旧。后来李大伯让我牵过几次牛绳,老水牛总偏往庄稼地钻,吓得我手心冒汗。他从不怪我,笑着接过缰绳拍了拍牛脖子:“放牛跟做人一样,得有耐心,不能硬拽。”
晨光刚好这时穿破晨雾,洒在他的皱纹里,笑容比太阳还暖。铜铃在牛脖子上轻轻摇晃,叮当声里,我似懂非懂记下了这句话。
晨雾还没散,河面上已传来竹篙点水的“嗒嗒”声,像指尖轻敲水面的回响。星子尚未褪尽,王大叔的乌篷船就出了门,船身泡得发黑,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船舷刻着“平安顺遂”,是他年轻时请老秀才写的。
“春钓浅滩夏钓深,秋钓荫凉冬钓阳。”他念着口诀找鱼群,说二十岁那年遇暴雨,浪头快没过船舷,凭着父亲教的“顺浪而行”才脱险,后来补刻了船舷的字,盼着岁岁平安。
渔网在夜色里铺开,像张轻软的云絮,我们静坐等鱼。天渐亮,晨雾罩着河面,芦苇荡“沙沙”轻响,像风拂过绸缎的低吟。“收网喽!”王大叔一声吆喝,渔网沉甸甸的,鲫鱼、鲤鱼乱蹦,水珠溅着星光,混着我们的笑声落进水里。
他唱起渔歌,粗犷嘹亮,儿子小王跟着和。那天收获的鱼,他挑了最大的几条让我带回家,河水的腥气里,满是寻常日子的欢喜。如今再回乡,乌篷船搁在河边,堆着些建筑垃圾,船底结满淤泥,“平安顺遂”四个字被风雨浸得模糊。王大叔摩挲着船身轻叹,转而又指向不远处的渡口:“现在村里通了观光船,小王开船带游客看五更天的澧水,渔歌还在唱呢。”
晨雾散时,老槐树下的天光刚好照亮冬儿读书的身影,树影铺在地上,像泼洒的淡墨。他家境清贫,父亲早逝,母亲靠几亩薄田供他读书,“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是娘俩常挂在嘴边的话。
每天天不亮,他裹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捧着卷边的课本,借着熹微天光诵读。我放牛路过,总听见他的读书声缠着凉鸡鸣、铜铃声,成了清晨最好听的声响——菜农们的笑声混着虫鸣,晨露滴在竹篮上“滴答”轻响,脆生生的,和读书声、铜铃声缠在一起,像田埂上淌过的溪流。
他的课本写满注解,不同颜色的笔做着标记,眉头微蹙,仿佛世界只剩书本。我曾拉他去摸鱼,他认真地说:“我娘说,读书能走出大山,还能回来建设家乡。”那天我们约定,等他回乡,要一起在五更天看育秧大棚的稻苗。
天刚亮,冬儿娘端着竹篮出来,里面是贴饼子、腌咸菜和一碗热米汤:“伢儿,路上慢点。”叮嘱像晨雾般柔软。冬儿把课本揣进怀里护着,踩着露水草鞋,踏上二十里求学路,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像融进天际的剪影,却深深刻进了我心里。
再次见到冬儿时,他手上的泥渍,像极了当年老槐树下沾着晨露的草叶。他考上了农业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没留城市,毅然回村当起农技员。以前农户清明泡稻种靠灶膛保温,他推广科学催芽,搭起育秧大棚,稻苗发芽率提高了不少。去年春节,我如约在五更天来到育秧大棚前,冬儿已在等候。晨露打湿他的冲锋衣,大棚里的智能灌溉设备“嗡嗡”轻响,稻苗上的露水闪着光,像撒在绿毯上的碎星。“你看,这是引进的优质稻种,用科学方法种植,产量高还好吃。”他笑着说,眼神坚定。我忽然想起李大伯拍着老水牛脖颈的温柔,想起铜铃的轻响,冬儿的耐心,原是水乡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那天我帮他给合作社的农产品拍了照片,在城里的社交平台推广,手机震动的节奏,竟像极了五更天铜铃的叮当,订单顺着屏幕慢慢滚动。
鸡鸣声里,村里的妇女和孩童最是忙碌。天不亮,大娘们就点燃灶火,火苗“噼啪”作响,映红了眉眼。木盆里的衣裳搓出白泡沫,清水顺着青石板路流淌,折射出细碎光斑,像撒了一路的碎银。她们用澧水方言唠着家常,“姆妈”“伢儿”“晓得哒”,笑声像银铃,在村里荡来荡去,漫过田埂与河湾。
我小时候最爱帮母亲烧火,看火苗舔着锅底,听她哼不知名的歌谣,心里格外踏实。母亲还教我腌酱萝卜,本地白萝卜洗净晾干,加进盐、辣椒、花椒、冰糖,密封坛口时,手指触到坛沿的凉意,鼻尖萦绕着花椒与冰糖混合的清香。半个月后开坛,酱香裹着萝卜的清甜,冲得人鼻子一酸,像回到了蹲在灶膛边等母亲掀锅盖的日子。那脆爽的滋味,是刻在舌尖的乡愁。如今我在城里也带着母亲缝的粗布口袋,里面装着从家乡田埂挖的泥土,偶尔整理旧物时,铜铃不慎滚落,滚到口袋旁,叮当声与泥土的沙沙声撞在一起,像重回五更天的田埂,风里飘着晨露的凉润。
祖父也是五更天的常客,他不放牛、不捕鱼,只在自家屋檐下编竹篮。天没亮,他就搬出竹篾,坐在小马扎上,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忙活。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噼啪”轻响,带着竹子的清冽,像风穿过竹林的声响。祖父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却灵活得很,编好的竹篮纹路细密,结实耐用。他说,编竹篮和做人一样,要实打实,不能偷工减料。村里人家办喜事、装粮食,都爱来借他编的竹篮,他从不推辞,还会额外多编两个,让人家留着用。后来祖父老了,眼睛花了,编竹篮的速度慢了,却依旧坚持每天五更天起身,摩挲着竹篾发呆。他说,手闲下来,心里就空了。如今祖父不在了,他编的竹篮还挂在老家的屋檐下,铜铃被我系在篮柄上,风吹过,叮当声混着竹篮的沙沙响,像晨雾拂过草叶的轻语。
祖母的五更天,总在纺车旁度过。天不亮,她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点亮一盏煤油灯,灯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花白的头发。纺车“嗡嗡”转动,棉线在她手里抽得又细又匀,缠绕在锭子上,像一缕缕被晨雾滤过的晨光。她的手指粗糙,却格外灵活,棉絮沾在指尖,混着晨雾的潮气,渐渐凝成细小的棉团。我曾趴在八仙桌上看她纺线,铜铃被她挂在纺车的横梁上,纺车转动时,铜铃跟着轻轻摇晃,叮当声与纺车的嗡鸣交织,成了五更天最温柔的催眠曲。祖母说,纺线要慢工出细活,线纺得匀,织出的布才结实,就像做人要踏实,一步一个脚印。后来我穿的粗布衣裳,就是她用自己纺的线织的,衣角缝着细密的针脚,摸着格外暖和。如今那件衣裳还压在老家的箱底,铜铃的声响仿佛还藏在布纹里,轻轻一摸,就能想起祖母纺车旁的身影。
春晨的五更天,满是播种的味道。田埂上的泥土刚解冻,泛着青嫩的潮气,像吸饱了澧水的海绵,村民们扛着锄头,提着装满稻种的竹篮,缓缓走进田里。“咚咚”的锄头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们弯腰挖沟、撒种、盖土,动作娴熟而虔诚。我跟着父亲去播种,他教我把稻种均匀撒在沟里,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五更天的种子沾着晨露,发芽率才高。我总盯着田埂那头的铜铃声找李大伯的身影,铃声近了,就知道牛群要去河边饮水,我们也该歇会儿了。远处的老戏台旁,几位老人已坐在石凳上练嗓子,楚剧的唱腔混着铜铃的脆响,顺着田埂飘过来,像澧水的浪声漫过旷野,与锄头的闷响、村民的吆喝声交织,织成了春天的序曲。如今村里的育秧大棚里,冬儿用机器播种,效率比从前高了不少,但我总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撒种的日子,指尖触到的湿土,混着露水珠的透亮,是春天最实在的触感。
春深夏浅,蛙鸣渐起,夏夜的五更天别有一番景致。月亮还挂在西天,星星稀了些,映着田埂上此起彼伏的蛙鸣,像田埂上淌过的清溪流,和着虫叫、铜铃声,成了天然的催眠曲。但总有勤快人早早起身,趁着凉意在地里除草、浇水。我曾跟着父亲去浇田,踩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父亲扛起水桶,弯腰舀起澧水,水珠顺着桶沿滑落,溅在脚边,凉丝丝的,像晨露落在肌肤上。他说,夏夜的水养庄稼,浇下去,稻苗长得快。远处的村庄还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像星星落在人间。浇完田,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又起,裹着稻叶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蛙鸣渐渐停歇,稻穗悄悄泛黄,五更天的晨雾里,已悄悄藏进几分收获的沉甸甸。如今村里的年轻人,会在五更天带着露营装备来到田埂,架起相机拍晨雾,有人把铜铃系在帐篷杆上,晨雾漫过来,铃声被浸得温润,不像白天那样清脆,倒像风拂过澧水的轻响,镜头里的铃声与晨雾,成了最动人的画面。
秋晨的五更天,浸着满满的丰收味道。稻田里的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秆,金黄一片,像铺了满地的阳光。村民们早早起身,扛着镰刀,戴着草帽,走进稻田。“唰唰”的割稻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像风穿过稻浪的吟唱。我跟着母亲去拾稻穗,弯腰捡起掉落的稻穗,塞进怀里,稻穗的颗粒饱满,带着阳光的温度,硌得胸口发痒。母亲说,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不能浪费。太阳升起来时,稻田里已堆起一个个稻垛,像金色的小山。村民们脸上挂着汗珠,却笑得灿烂,嘴里哼着小调,把丰收的喜悦藏在眉眼间。去年回乡,我在五更天跟着村民一起收割,合作社的收割机在田里穿梭,“隆隆”声与镰刀的“唰唰”声交织,冬儿拿着手机直播,镜头里的稻穗、晨露、笑脸,评论区静静滚过一串“想家了”,有人问“那铃声是什么?真好听”,冬儿笑着举起竹篮上的铜铃,轻轻一摇,绵长回响透过屏幕,传到了千里之外。冬月的五更贴:腊年的团圆
稻垛入仓,秋雾渐寒,腊梅初绽,五更的鸡鸣里添了几分寒凉,却也裹着浓浓的年意。父辈们把晒好的稻谷收进粮仓,日子就开始往腊年里凑,盘算着杀猪、蒸糕、灌香肠,盼着在外的亲人归乡,一年的辛苦,都要在团圆里收尾。春节前夕,整个村庄都浸在年味里,连晨雾都带着蒸米的甜香,藏着烟火的温润。
三更天的厨房就冒起了热气,大人们围在灶台边忙碌:择菜的水声“哗哗”,切葱姜的“笃笃”声脆生生,蒸哨子的蒸汽裹着肉香漫出窗棂,织成了年的序曲。炒猪肉时油花“滋滋”爆响,香气钻鼻;炖鸡汤的鲜醇漫过田埂,混着澧水的湿气飘满全村;焖猪蹄的软糯、炸鱼的酥脆,一步步把年味酿得醇厚,连墙角的腊梅都被熏得香软。我最喜欢跟着母亲去李大伯家帮忙,他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只有春节才回,大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围在八仙桌前择菜、包饺子,我学着捏褶子,总捏得歪歪扭扭,大娘笑着帮我修补,指尖的老茧蹭过我的手,暖乎乎的。屋外,李大伯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咚咚”声沉闷有力,屋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轻响,和厨房里的声响凑成最热闹的调子。
他还教我写春联,把红纸铺在石桌上,毛笔蘸着红墨水,笔锋落下时叮嘱我:“写‘福’要饱满,写对联要工整,心诚了,来年才顺。”我握着笔手抖,写的字歪歪扭扭,他就握着我的手一起写,墨香混着晨雾的清润,落在红纸上,也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直到五更天,枯柴燃起的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笑脸,满桌佳肴冒着热气:扣肉肥而不腻,鱼鲜带着澧水的甜,八宝饭裹着桂花蜜,还有我最爱的炒花生,脆生生的嚼着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天亮饭”,从天黑吃到天明,碗筷碰撞声、笑声,混着屋外零星的鞭炮声,预示着来年的光明顺遂。天快亮时,屋外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震耳欲聋,火红的纸屑落在田埂上,像撒了一地的年味。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澧水的浪照得发亮,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也照亮了村庄的屋檐、田埂,还有那枚挂在院子里的铜铃,叮当声混着烟花的轰鸣,成了腊年最动听的收尾。
年的烟火渐渐淡去,五更天的戏台却依旧醒得早,楚剧的唱腔成了春播前最绵长的序曲。戏台是青砖黛瓦的老建筑,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经了岁月侵蚀,木板已有些发黑,却依旧结实。五更天里,晨雾还浸着戏台的木梁,老人们就来这里练嗓子、拉胡琴,楚剧的唱腔混着铜铃的脆响漫过田埂,与冬夜未散的年味缠在一起,苍凉而悠远。祖父曾说,铜铃挂在戏台柱上,铃声能让唱腔更绵长,也能让看戏的人记着村里的根。我小时候总爱趴在戏台的栏杆上看他们表演,铜铃被祖父挂在戏台的柱子上,风吹过,铃声与唱腔、胡琴声混在一起,格外有韵味。老人们说,戏台是村里的根,逢年过节在这里唱戏,能让全村人聚在一起,热闹非凡。如今戏台经过修缮,重新刷了油漆,红灯笼也换了新的,年轻人会在这里举办乡村音乐会,五更天里,吉他声、歌声与铜铃声、楚剧唱腔交织,老戏台焕发了新生,成了连接传统与现代的纽带。
城里的日子总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次赶活儿熬夜时,我逼着自己连轴转,朋友小李劝我:“慢下来捋捋头绪,反而更快些。”我那时急火攻心,争执间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水顺着桌沿淌进手边的粗布口袋——里面装着从家乡田埂挖的泥土,结块的泥粒顺着布缝滚出来,落在白纸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田埂土。
我蹲下身捡泥粒,指尖触到带着潮气的土块,忽然想起李大伯牵着老水牛的模样:老水牛偏要往庄稼地钻时,他从不用力拽缰绳,只是顺着牛的性子,指尖轻轻扣着绳头往田埂引,牛反倒乖乖跟着走。第二天一早,我把要做的事列成清单,在纸角画了个小小的铜铃,贴在书桌前。慢慢顺着条理推进,没想到半个月就顺顺当当地收尾,还得了认可。小李见了笑着说:“你这铜铃记号真管用,倒像我老家的晨钟,慢一点稳一点,路反而顺。”
如今我在城里打拼,每天被闹钟叫醒,穿梭在钢筋水泥丛林。偶尔清晨听见零星鸡鸣,总想起澧水水乡的日子:李大伯的蓑衣,冬儿的读书声,母亲腌的酱萝卜,祖母的纺车,菜农们的笑容,祖父编的竹篮,铜铃的绵长回响,夏夜的蛙鸣,秋晨的稻香,冬月的年味,老戏台的唱腔。
去年回乡,我站在昔日田埂上,看着水泥铺就的路替代了青稗草的田埂,却在农技站的菜园里,看见冬儿种的新稻种,晨露依旧沾在叶尖,像撒在绿毯上的碎星;村里的五更天,既有老人们的鸡鸣、扫地声、楚剧唱腔,也有年轻人的手机闹钟声、观光船的汽笛声、吉他声;张大妈不再种菜,却会在五更天给邻居送刚买的新鲜蔬菜,指腹的老茧蹭过我的手,笑着说“尝尝,冬儿他们种的,脆得能咬出晨露的味”;李大伯虽在城里,却会在五更天给冬儿打电话,电话里的叮嘱混着窗外的车鸣,冬儿听着,顺手给育秧大棚的通风口调了调,晨雾顺着风口漫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像故乡的手轻轻拂过。
父辈们的脊梁,像堤垸的堤坝,撑着岁月,也撑着我们的根。他们用勤劳对抗贫穷,用温柔对待自然,这份心意,藏在李大伯的牛绳里,藏在王大叔的渔歌里,藏在冬儿的稻种里,藏在祖父的竹篾里,藏在祖母的纺车旁,藏在老戏台的唱腔中,藏在那枚浸过晨雾、磨出包浆的铜铃里。
城市化浪潮里,我们不用再闻鸡而起,但水乡晨雾里的这份纯粹,愈发珍贵。它提醒我,不忘脚踏实地的本分,不丢守望相助的人情,不断与乡土相连的血脉。
澧水长流,鸡鸣声、铜铃声、纺车声、唱腔声穿越岁月,像永不停歇的溪流;老槐常青,初心扎根乡土。那声叮当与鸡鸣,是心底的明灯,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无论走多远,对乡土的眷恋与敬畏,都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澧水的浪还在拍岸,像岁月的低语,那些田埂上的脚印、灶膛的火光、晨露的凉润、铜铃的回响,早已像种子落在心里,春种秋收,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