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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爱玲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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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的记忆

 

1

 

她一直怀疑,她虚构了自己的记忆,进而,虚构了人生。

采风活动结束的那天晚上,她接受了一场个人专访,她说,我曾三次来到延安。后来她想,这个数字严重不对。自己的身上明明有五个刀口,而这五次的手术都是在陕北做的。一个刀口一次,而进入陕北第一站的落脚点是:延安。

确切地说,是延安宝塔山下的红卫旅社。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到处是红卫、卫革之类的命名。她记得自己有个女同学就叫红革,现在她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

昨天,从电瓶车上下来,她的轮椅被人推着,沿着宽阔的步道上宝塔山,粗粝的石板路,轮椅轧上去,咯噔咯噔地跳跃,她的记忆就在时光中不断切换。

她没上过宝塔山,然而宝塔的灯光却在她的记忆里已经亮了四十多年。大约四十多年前,她住在宝塔山下的红卫旅社,晚上,躺在那间小小的麦秸泥墙房间的炕上,她每天傍晚都盼着对面宝塔山上的灯光亮起来,像星光一样刷地一声,将黑乎乎的延安城照亮。

父亲把她放在旅馆里,出去找北京支援革命老区的医疗队了。每次出去之前,他都会告诉她,你看着,宝塔上的灯亮了,爸爸就回来了。

她静静地躺在炕上。听街上马车吱吱扭扭的车轮声。马蹄轻叩地面,单调的是一匹,复音的应该是两匹,还是三匹?车轮声也会更大一些,偶尔有马匹走过门外时打响鼻,她听得清清楚楚。

漫长的时光那么难挨。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在窗外那棵叫不上名字的树上叫成一团。一缕金色的余辉打在炕的一面墙上,接着,傍晚来临,房间被一张巨大的黑布蒙住的时候,恐惧也就完全降临!

她牢牢记着父亲的话,耳朵变得极其敏感,即使鸟儿扇动了一下翅膀,或者一缕微风穿过树叶向一个方向义无反顾地奔去。

从花格子窗户里望出去,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面黑黢黢的山头,直到那一丝轮廓消失于深沉的天幕之中。接着,刷地一声,那已经完全隐于夜色中的宝塔亮起一串灯火,先是昏暗,之后明灿灿地勾出宝塔的轮廓。

四岁的她,视力是那么好,一直想数出那一串灯火的数量。一颗、两颗……可她从没数清过,这成了她至今为止的遗憾。

在不断反复的清数过程中,恐惧消散,父亲吱呀一声推开虚掩的房门,呵呵笑着回来,说,医疗队找到了,我们明天就过去。

早晨,父亲会在麻麻亮的天光中走两里多路,找到延安城里不多的一家羊汤馆,端回一大搪瓷缸子羊肉泡,里面泡的馍是玉米面掺麦面蒸的,俗称两面馍。有时会买回一两块黏糜子糕,上面粘着几个红彤彤的大枣。这是当时延安城里最好的吃食。而父亲吃的是从家里带来的豌豆面锅盔,时间长已经长毛了。

又总是一间简易的场房,孤零零坐落在有着高大麦秸垛的大场里。进入这间农民平常碾场时放农具放粮食的简陋房间,粗大的房梁上挂着层层叠叠金色的玉米棒子。她就躺在玉米棒子下的简易床上做手术。麻药不好,得半小时才起作用,打麻药的针扎进了肉里,左一下右一下推药,那时,刚刚还给医生唱歌的她哭得声嘶力竭,汗水与泪水顺着耳朵流进了头发。

她一直怀疑那个女孩不是自己。隔了四十多年的时光,她审视躺在那张简易床上的女孩,因为医疗队人手不够,每做一台手术,都要患者的家属进去压身子。那女孩被父亲的大手压着,父亲的泪水与她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她怀疑自己虚构了一个到处弥漫着黄土气息的塞上古城延安,虚构了一个四岁的躺在红卫旅社炕上,等着被窗外宝塔照亮的女孩,以及她的一段人生。她没有上过宝塔山,但父亲曾为她带回过一朵山丹丹花,说是宝塔山上的。于是,她还虚构了宝塔山满山遍野的山丹丹,簇拥着一顶灯火阑珊的宝塔。为此,四岁的女孩学会了那首属于延安也属于陕北的红色歌曲《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当咯噔咯噔的轮椅终于登上宝塔山,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朵摇曳的山丹丹花。那么,当年,父亲是在哪一个位置采下了它的呢?

很多的游客站在广场的围栏边眺望着高楼林立的延安城,她也向下望去,看到了那座记忆中的桥,久久凝视。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找的是什么——她想找到那间虚构了太久的红卫旅社,旅社里的服务员那温暖的腿窝。很多次她是在那里睡着的,躺着听她们开会,学习毛主席语录,一边等着寻找医疗队的父亲回来。

它在哪里?她们到底在哪里?

 

2

 

初夏的早晨,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烘烘的热意,几位作家朋友在楼下等她。

出发前,组织者拿出一条小横幅,上书白色大字:重走路遥路。他们把横幅拉开,请小区里的邻居拍下一张照片。金色的阳光斜映在她脸上,似乎能看得出细小的绒毛。她的眼睛眯着,神情有点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去陕北。

读《平凡的世界》的那一年,她刚刚有了宝宝,又生病,眼睛怕光、流泪。她一边流泪一边读那厚厚的书本,情绪随着孙少平与孙少安命运起伏。在书里,自己的城市被作者换了个名字叫铜城。还有孙少平到铜城时的那一串灯火,不就是当年最繁华的火车站嘛!

那是一段灰暗的日子。对文字的热爱,像光,透进灰暗中的一个角落。又像一根向上的阶梯,而她是尘,在光里沉浮。

她记得自己上中学时学校旁边有个延安转运站,所有南来进入陕北的旅客都要从那里转车,去往延安或更北的陕北。后来她知道,这部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是在自己的城市完成的,作者还在东部的鸭口矿区体验生活。而他挂职的铜川矿务局宣传部,距离她的家直线距离不到三里。

她见过路遥。一间大礼堂挤满了文学爱好者,讲座快结束的时候,路遥进来了。他一身牛仔装撑得滚圆,黑青的脸上皮肤似乎透明。他几乎没有说话,只露了下面,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又从礼堂侧面的一道小门出去了。过了没多久,他就因病去世。

现在,他们从《平凡的世界》里的铜城出发,去追寻他的足迹,去解密一位作家成功的秘诀。他的生活背景是怎样的?他为什么能写出那样的文字?《人生》里的高加林、《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到底哪个是他?文学与生活的关系是怎样的?在解密这一切的同时,她想弄清写实与虚构的秘密。

因为她也开始写小说了。

她与她的朋友们都走上了路遥曾走过的那样一条崎岖小路。

与几十年前一样,延安,成为他们进入陕北的第一站。

没有土路,没有吱扭吱扭叫着的马车,他们在路边一排丰盛的餐馆里,要了一碗最大众的羊肉剁荞面。一份羊肉,大块的肉块堆在面上,如果没吃饱,面可以随意加。

坐在那间小餐馆里,喝着浓郁的羊汤,望着门前宽展的车水马龙的大路,她怀疑自己虚构了四岁的时光。虚构了一个生着病的在陕北来回找医疗队的女孩,虚构了那些农村场房里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下的简易手术床。

路过延安革命纪念馆时,她看到高大的拱形门廊,脸颊上一瞬间传来四岁那年父亲带她去参观,进门时由门顶垂下的金丝绒挂帘毛绒绒的触觉,进而眼前浮上被父亲抱着去枣园参观毛主席办公地的情景。

延安,这是一片红色的热土,她四岁时就知道。现在,她又知道,延安,还是一片文学的圣土。这里走出了路遥,还走出了史铁生,这里有一个让人称奇的写作群落,仿佛他们天生就是为着文学而来。而那些外来者,脚底一粘上这里的黄土,就得到了某种让人惊讶的力量,那力量无疑与文学有关。

他们一路追寻着路遥的足迹,由他的出生地到他最后的长眠地,以及他《平凡的世界》的写作地。在他体验生活的鸭口矿区,在那面他穿着下井的工服与工友们斜依着聊天晒太阳的斜坡上,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依然在那里半躺着点燃一棵烟,与工友们谈笑风生。

他们特意拜访了《平凡的世界》中唯一以原名出现的人物安锁子,听安锁子讲他与路遥在井下的日日夜夜。他们还去看了他在矿上住过的房间,一条小河在门前缓缓流过。每天下午,他要上一面小坡,去矿上的小卖部买烟,那是他夜晚写作时的“粮草”。

在清涧路遥故居,站在他家院子里的那颗枣树下,她想象一位少年放羊回来,把羊拴在树下进屋,他的肚子很饿了,进屋却没找到吃的……

就在这样的探寻中,这位衣衫褴褛的少年,这位性格倔强的少年,他的双脚踩着这片被黄土高原的风割出条条沟壑的土地,向他们走来。他走进了延大,走进了西安,走向了中国文坛,之后,长眠于他的母校延大的凤凰山麓。

他的疼痛、他的快乐、他的理想、他的付出。

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她似乎读懂了他成功的秘诀。

 

3

 

他们是被上帝咬过的苹果。

被咬过的果子往往最甜,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在内心虚构着时光的完美,文字成了他们擎在手中的火炬,将并不完美的时光照亮。

他们拒绝“残疾”这个字眼,发明这个词语的人是残忍的。

一只巴掌伸出了五根手指,五根手指各不相同,难道你能说,拇指或小指是“残疾”的吗?因为拇指太短而小指太小个?

他们只承认各自身上的特点都是独一无二的,是他们成为自己的理由。

现在,她又一次来到了延安,是以文学的名义,也是以被上帝咬过的果子的名义,不管她的内心愿不愿意,在她身上,这两种事物是不可分割的。

曹谷溪老人以八十高龄讲述的史铁生与路遥的故事让人感动。作家侯波、成路、高安侠、李玉胜、高涛,以各自的切身体会修正着这一群人的文学方向,为他们的未来之路提供借鉴。

他们去了延安革命纪念馆,那高大的拱型门廊,让她瞬间又有了恍惚,四岁时被父亲抱着参观的那个下午真的有过吗?她记忆里那次正在观看,忽然被告知来了外宾,于是她被父亲抱出来,坐在门前的一垛水泥栏杆上,在外宾进入纪念馆时鼓掌表示欢迎。那是她第一次见举在手里的照相机,相机后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白人。他微笑着将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也正笑着拍巴掌。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那一刻,仿佛席地而坐的大象,用微笑遮住了所有被上帝咬过的伤痕,那一刻,她是完美的。

她之所以不断地虚构时光,不过是想虚构出一刻的完美而已。

他们又到了宝塔山、路遥纪念馆、梁家河、鲁迅艺术学院旧址。

在奔赴这些景点的大巴车上,很多时候她是安静的。她把目光投向新的延安城,新的延安熟悉又陌生,平坦的大道、熙攘的人流、路边的高楼……每一间店铺,空间阔大,充分展示出延安人豁达大气的个性。

他们最后来到了延安市残疾人康复中心。

她细细地看那些辅具,轮椅、拐杖、手杖……她知道还有眼镜、助听器、耳蜗,残疾人事业日新月异,越来越人性化的辅具开发,让过去年代的不可能变为可能。

越来越人性的化的服务,让残疾人的天地更为宽广,比如这次的采风,是离他们最近的残疾人事业发展成果,背后是无数双圆梦之手的推动。她牢牢记得那些帮助他们的圆梦者:省残联、省文学基金会、省作协、省慈善协会、华亚电子……

她走上二楼,忽然看到了把腿悬在悬吊装置上的两名儿童,正仰面躺在理疗垫上,在医生的帮助下做理疗,锻炼腰腹肌力。室内,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康复器材琳琅满目。在隔成一个个小间的治疗室里,那些孩子,那些被上帝咬过的苹果,露出了天真的笑脸。

他们是不幸的,又是有幸的。因为他们极有可能,通过这里的康复治疗,回归健全世界。

她问了一下,在这个康复中心,现存病员200多名。也就是说,有200多孩子正在这里接受治疗。她第一次来延安,追着北京积水潭医院派往革命老区的扶贫医疗队满陕北跑着做手术时也就他们这么大,如果那时候有这样的康复机构,她是不是在后来的日子就可以不用轮椅也不用拐杖了?

她有一个理想:下辈子变个飞禽。签在微信个性签名里。很多人不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下辈子变个飞禽,就不用腿也能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但她等不到下辈子,于是选择了与文字结缘。文学圆了她飞翔的梦想,文字是一位作者最美的白日之梦,它能代她走向更远的远方。

现在她发现,这些孩子也不用等下辈子,康复中心,就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于是,她开始了一场宏大的虚构,虚构了那些孩子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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