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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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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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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苏子曾说: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何其通透?又何其豁达?可事实上真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的确啊,只看事物变动的一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恒,就好比今日的河水比起昨日白了些许,因为雨水渐枯;沿岸青松越发稀疏,草原的褶皱逐渐明显,在难掩饰那疲惫的昏黄,因为秋意渐浓,也是因为我从人的百年视角去看待草木的四季与枯荣。正如王国维所说:君看今日树头花,不似去年枝上朵。这种无声的悲怆便是源于此,善于观察的人从微末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看到了那永恒的不变的殊途同归的,于是感叹道:知其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可风是不悲的,悲的是我,更可悲的是我远不如说这句话的人博学睿智,因为他能从苏子的点播中看到事物不变的那一面,从而领会到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唯一的意境,于是喜而笑,洗盏更酌,一醉到天明,我却不能。

我无法领会到事物不变的那一面何以让人喜而笑,虽然苏子已经说过了:水是不变的,流走不等于消失;月亮是不变的,阴晴圆缺只是形式,只是一个固定的过程。但我依旧无法释怀,就比如如果我在沱沱河中倒入一瓶矿泉水,让它随着沱沱河流入长江,而后拂过崇明岛汇入了汪洋大海。我知道它始终存在着,但我不能够随便在长江中灌一瓶水就说那是我曾经倒进河中的那瓶水,我也不能够随手将瓶子丢进垃圾桶装作自己从来没有倒过这瓶水,因为我的理智会始终提醒我:我在沱沱河失去了一瓶水,且它永远也不会在回到我的手里。一样,我知道从某种程度来说月亮是不变的,我眼中的一弯银牙与别人眼中的皎洁玉盘是同一件事物,我也知道阴晴圆缺是月亮的定数,今天的残月不消多少日夜便又会变成满月。可是呢,那些曾与我在月光下嬉戏打闹的人早已各奔天涯,当年叫嚣着一醉方休的人如今戒了酒,当年一直将贪杯误事挂在嘴边的人如今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宿醉的酒味。月亮依旧是那轮月亮,阴晴有定,圆缺有时,可月下的那群人呢?月下的那些花呢?又怎能跟着月光一起聚又散、凋复红?人生代代无穷几,江月年年望相似。那不变的永恒与转瞬即逝的脆弱中间隔着的不正是数千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笔下的哀默嘛?这种哀默杜甫无法释怀,王国维也无法释怀,而如我这般的普罗大众就更难以释怀了。

还记得去年此时,我流浪于西藏各地,那时陪伴我的是一位为生计所迫的货运司机。我们相处的时间相较于这漫长的一生来说虽然短暂,但我们的交集却不算太浅。我们从昆明出发,走滇藏线,过金沙江汇入318,而后又从青藏线返回成都,沿途虽然美景连连,但也少不了深沟险壑和一望无际的赤红色的戈壁荒原,为了打发那些枯燥的时光我们聊完了我们所有能聊的话题。我罕见的没有从一个过来人的口中听到那些自以为是的批判,一路上他只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你过这样的人生是为了追求什么样的人生意义?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但最终其实还是他给了我答案。他为了多赚钱,不止一次奔波于辽阔的青藏高原,所以也见到了诸多因为发展而带来的变迁。在货车抵达七十二道拐时他第一次主动停下了车,对我说:下去看一看吧,打个卡。最多明年,山底的那条隧道就通了,到时候这条路就没人走了。我下了车,走到了路边那个已经无人修缮的观景平台上看着不远处因为施工而沸腾的滚滚烟尘,以及远处山腰上的茵茵绿草和山顶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峰。我听着风中不时传来的机械的轰响,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着他说的那句话:去看看吧,明年就不在了。我想抽支烟,但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燃。我回过头,发现他正倚在车窗上,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这片日新月异的山峦。后来途径怒江大桥时,他又一次罕见的降低了车速,他指着那道早已废弃了的桥,缓缓讲述着英雄的故事:那是一位二十出头的解放军战士,他为了赶工期和节省宝贵的物料,主动选择将自己鲜活的生命浇筑进了冰冷的混泥土里。如今公路改道,他用生命筑起的那座大桥早已废弃,隔着汹涌的怒江我看到了那个桥墩,江风卷去尘埃,漏出了半个和石头没什么两样的橘子。

他问我:你看到了嘛?

我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离别是永恒的。在我的百般挽留下,他在成都休整了一天,只是他依旧选择睡在车上,为了他那油箱里价值三四千元的汽油。临别的那个下午,从不喝酒的他主动举起了酒杯,长吁一口气后说道:对不起啊兄弟,我太赶了,没能让你体验一下在西藏骑马的感觉。浮云倒映在酒杯里,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在唐古拉山镇短暂停留的下午,他一边一脸严肃地仔细检查着货车轮胎,一边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摆着手对我说道:去看一看沱沱河的日落吧,那是长江的源头。那天,我看到了金色的夕阳均匀地涂抹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大地上,沱沱河在夕阳下闪烁着迷人的银色光辉;我看到白云慵懒的趴上宛如游龙一般的山脊,姿态散漫地俯视着山脚下的藏野驴群;我还看到有一个姑娘,她向水中丢入了一个装着纸条的矿泉水瓶,我听到她轻声呢喃道:如果你看到了它,那你就看到了我……

有缘再会啦兄弟!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成都街头。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念着:来日方长!我深知这一去大概再难相见,但那时的我不知为何却没有太多悲伤与怀恋。或许是我觉得:他也许会变,但青藏高原不会消失,已经过去的时光也不会为谁改变。

如今我们虽然依旧时不时联系,可也正是这种联系让我不得不悲哀的承认:他问的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但答案是没有意义的,正真有意义的我再也无法复刻,就连记忆中的那条曾以为深刻无比的刻痕也正在被我的指尖一点点磨平。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里,那么我的情绪尚有一隅安放之地,可许多故事的结局只能通过别人的笔尖才能留在纸上。对于人生,杜甫曾这样写:一片飞花减却春,风吹万点不由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杜甫的笔停在了即时行乐上,可他的人生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也停在这里。人生如水东流,除了东归入海,在没有了其他的归宿。成都一别后,我与他时刻在想着有朝一日重逢后在走一次西藏,然而经历过几次擦肩而过以后,谁也没有在提起这件事。

离开成都后他继续跑货运,我也重新回到了昆明上那个吃不饱饿不死的班。我为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工作,说是公司,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到处流窜卖书的书贩子。那时候我的足迹遍布云贵川,这里十天那里半个月住帐篷吃盒饭,过的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但胜在自在。我们约了好几次,第一次路过昆明的时候我恰好被派往贵州安顺出差,第二次我们定好时间他却被堵在了路上,第三次他得知我在大理特地空车绕路接了一批从香格里拉出发的货,结果人还没到云南地界货主就取消了订单。而这段时间里我也没有一帆风顺,走完西藏在回到公司后,一个平日里相处的还算过得去的同事总是莫名其妙向我发难,公司领导在明知道我俩不和的情况下还总是安排我们一生出差。终于我俩再一次出差中喝醉酒后打了起来,我没打过人家,一怒之下乘着酒性便辞了工作跑到了北疆。得知我人已经在了火车上,他沉默半响,只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火车渐行渐北,车窗玻璃上的水珠逐渐凝结成一朵朵晶莹剔透的花,我与他的约定也就这样冻结在了那一朵朵精致而美丽的花朵里。

流落到北疆以后,收留我的是一位父辈援疆后扎根于此的大哥,他为人和蔼,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却生意异常火爆的拌面馆。我是店里除他之外唯一一个汉人员工,所以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他时常和我聊天。他给我讲了许多故事,有脚下这片大地的发展史,有哪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奇异传说,但更多的是哪些如同鸿雁一般的旅人留下的只鳞片羽。其中有一个故事让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从杭州一路骑行到喀纳斯的年轻男子,他曾与他的妻子约定结婚仪式完成后就前往新疆开始蜜月旅行,她的妻子非常向往这片土地,向往额尔齐斯河畔散落着的、如同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黄金一般的胡杨林,向往着那将天空和大地紧紧相连的连绵雪岭,以及哪些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淳朴的牧羊人。可她病逝了,在婚礼前夜。当他骑行到布尔津县时整个人就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自行车上沾满了泥土,一层连着一层,活像一副厚重的盔甲。老板收留了他,给他讲述着哪些我也听过的故事。在老板的照顾下,他在布尔津休整了半个多月,多多少少恢复了些精神。他对老板说:

我卖掉了房子,辞去了工作,告别了所有的亲戚和朋友,所有积蓄都留给了父母,只带着她那遗愿未尽的亡魂。托她的在天之灵保佑,我走到了这里,这条路只剩下了最后一程,我不能停下。您的照顾我感激不尽,但我应该出发了。

于是他就这样离开了。老板说他当时想挽留一下来着,可最后却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保重。

我见到他也就是我听到这个故事时是我刚到布尔津的第二个礼拜,那时他已经在喀纳斯生活了两个多月了。那天中午,窗外下着小雪,刚忙完饭点的老板正趴在收银台打盹。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叫喊声,随后厚重的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拽了开来,他从风雪中走了出来。老板愣了一下,毕竟眼前这个人和初见时简直判若两人,虽然他的眉间依旧挂着沟壑一般深邃的皱纹,阴云依旧没有散去,但阳光已经刺破了厚重的云层。他将一袋水果和两箱牛奶重重地拍在收银台上,袋子上附着的雪花纷纷抖落了下来,在仿大理石的桌面上下起了一阵纷纭的春雨。他语无伦次的和老板讲述着自己这两个月的经历,大概是如何找到了工作,结识了某某某成为了好朋友,最后,他用庄重的略带一点骄傲神态对老板说:我将我的自行车送给了路上遇到的朋友,我买了一张车票,现在我要回家了。老板安静的听完了他所有的话,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吩咐厨房给他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拌面。他也是毫不客气地坐下吃了起来,只是才吃到一半他的眼眶就红润了,他抬起头用哽咽的声音对老板说道:

谢谢你,大哥。我会回来看你的!

老板转过头,笑着对他说:好好生活,我们来日方长。

他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另一半,然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风雪里。风雪很快便抹去了他的足迹。漫天风雪灌进了屋子里,老板却阻止了准备关门的我,他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问了我一个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来来往往往往来来,到底是图个什么呢?接着他讲起来我刚说的那个故事。听完整个故事后,我也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句话:人的一生都在追逐江水,有人在意汹涌的浪涛要奔向哪里,而有些人却只关注潮水退却后遗落在沙滩上的刻痕。

两个多月后,我也走了。临别之际我给老板讲述了我的故事。出人意料的是老板居然极力挽留我,他问我说:如果只为了弥补一个遗憾而滋生更多的遗憾,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回答道:我看到你看到了我,所以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更多的世界。

我还是走了,没有回到云南,也没有前往西藏。

苏子说: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我是不懂的,但江水不会为了冲不垮一块石头就停下,所以当下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好就让它留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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