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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火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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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圣女墓园里的唏吁

建于1889年的新圣女(母)墓园,得名于十六世纪修建的新圣女修道院。不过,后建三百年的墓园的名气,在今天,已远远超过了在它旁边的修道院的名声了。

原因无别,自新圣女公墓建园以来,这儿已经安放了近三万多人。许多人的名字,如雷贯耳:政治家如赫鲁晓夫、叶利钦、戈尔巴乔夫,文艺家如果戈理、马雅可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科学家如图波列夫、米邱林。这里安葬的人,几乎可以说这是俄苏、苏俄一百多年的历史见证。诺大的墓园,大树参天、小树杂陈,啾啾的鸟鸣,让一尊又一尊的雕像、一块又一块的墓碑,庄重宁静。建园之后第一位安葬于此的是被誉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之一的契诃夫(另两位,一位是法国的莫泊桑、一位是美国的欧• 亨利 )。契氏安葬于1904年,戈尔巴乔夫。安葬于2022年。

真是了不起的墓园!我不知道,国土虽比俄罗斯小但在世界范围来说依然硕大版图的中国,有没有这样的墓园?在我游历过的地方,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还有一个情节,中国的墓园一般是不供游人参观的。由于传统对“死”的忌讳,国人对墓园也有一种难以启口的情愫,一般的,决不会平白无故地走进墓园。唯一例外的,一年一次的清明,有组织的组织到烈士墓园扫墓祭奠。再就是以亲属个人的身份到墓园祭扫自家的亲人和私交。像莫斯科新圣女墓园的这种公众凭悼怀念的场景,肯定是没有的。重要的是,没有像新圣女墓园里荟萃了一个国家一百余年来的精英!而且让我若有所思的,一些精英虽早已盖棺但如今依然没有定论。

赫鲁晓夫的墓碑由黑白两色的花岗石几何交叉在一起,其赫氏的头像在黑白几何体的中间。但显然,赫氏并非一个非黑即白或又黑又白的历史人物。用白或以黑来界定一个人,那太抽象了。美国人祖博克2007年出版的鸿篇巨制《失败的帝国——从斯大林到戈尔巴乔夫》里对赫氏的多面性,有着非常生动而深刻的描写。人性的复杂决定了历史的吊诡、历史的吊诡同样影响了人性的复杂。雕塑家涅伊兹维斯内以黑白两色交错的花岗石,在诠释历史的吊诡与人性的复杂,显然只是为了某种观念的标识。但是,它留下许多疑问给后人世人,特别如这样一个五十年代初中期一边倒出生的中国人,有着更不一样的感受和震荡。震荡的还有叶利钦的墓。叶利钦的墓独占新圣女墓园后大门的广场。一块有红蓝白三色大理石雕成的俄罗斯国旗,在上方白色的地方镌刻着叶利钦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没有雕像,没有其他任何一字的墓主的介绍。简洁得不能再简洁。功过是非,棺已盖,论未定。同样难定的是戈尔巴乔夫。叶利钦墓不远处是赖莎•戈尔巴乔夫和戈尔巴乔夫夫妇先后的墓。从康纳•奥克莱利《苏联的最后一天:莫斯科,1991年12月25日》一书中得知,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同年出生,两人先同一理想,后来,一人修正一人反叛而分道扬镳成了政敌。但于死亡,却殊途同归。两人都没有葬红场,两人同在一块墓地且咫尺之遥,也算历史的宿命。 赖莎•戈尔巴乔夫葬于1999年9月,2022年8月,享年91岁的戈尔巴乔夫,如愿地安葬在赖莎•戈尔巴乔夫墓旁。

在新圣女公墓安葬的,政治家毕竟是少数,多数是艺术家和科学家。但无论是科学家还是艺术家,在某些特定的历史语境里,即使是为苏俄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其身世、其经历、其命运、尤其是命运,可以用中国的一句成语描述:命运多舛。如图波列夫,是苏联乃至世界飞机制造史上的一个奇才与巨匠。但就是这样一个关押前、关押中、关押后的科技巨匠,却因大清洗入狱。要不是希特勒入侵苏联,说不定图氏便永远与监狱和劳改地为伍了。图氏可以告慰自己的是,据说,斯大林一生只道过一个歉,那就是1943年的某一天为图氏道的。在图氏的墓碑上雕刻有他一身为之奋斗、为之献身、为之骄傲的图氏飞机模型。在这个墓园,更多地安放着许多俄苏文学艺术家。在一百多年俄/苏的文学艺术史上,马雅可夫斯基与法捷耶夫,肯定算不上是最顶级的文学家。那时的俄/苏的文学,高尔基在山峰项上。再就是之前有果戈理、契诃夫等,之后有帕斯捷尔纳克(帕氏的《日瓦戈医生》195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索尔仁尼琴(1970年诺贝尔文学奖)等,但是马氏与捷氏(包括这个墓园安葬的在中国最负盛名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在中国当代文学却是影响巨深的作家。因为他们是苏联作家,因为他们是列宁时代与斯大林时代的作家。马氏赞美列宁的长诗《列宁》、法氏赞美青年团和未来的小说《青年近卫军》、奥氏为了理想承受苦难励志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可以说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红遍全中国!笔者即是看着这些书长大的。马氏在列宁逝世后,文学的另一派长大,又拌以爱情失败,于1930年4月14日开枪自杀。法氏的自杀与马氏的自杀异曲同工。1956年,苏共二十大后,去斯大林化,使得法氏他这样一个原来一言九鼎的全苏作家协会主席,几乎沦为边缘人。于1956年5月13日自杀。两位分别是列宁时代和斯大林时代的文学红人,但其结局却是一样的。事实上,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世界文学影响的一百年中,比他们两位更具影响的是高尔基。高氏的墓并不在新圣女公墓,高氏的墓与列宁、斯大林等一同安葬在苏俄国家权力象征的红场。俄苏文学,在很长一段时期里,几为中国文学的圭臬。七十年代中期念师范时,学校图书馆里,几乎没有十七年的中国文学书籍,外国文学除英国的莎士比亚、狄更斯、法国的莫泊桑、巴尔扎克等少数作家外,高尔基的藏书是最多的。我在那里读完了那里所藏的所有高尔基的书,包括高氏最冗长也无趣的长篇小说《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那时对高氏崇拜得不得了,毕业执教初中时教到高氏的《海燕》时,现在想起来算得上是“眉飞色舞”。许多年之后读罗曼·罗兰的《莫斯科日记》和其他有关高氏的传记,才知道再传大再光鲜的人,另一面依然有不齿的地方。俄苏文学里充溢着的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情怀、对现实的真切把握、对自由的热爱与追求,为中国文学和中国文学家所赞赏所学习。但谁会想到,俄苏文学其实也有过它的灰色甚至是黑暗时期。历史的这面与那面是多么的不同,又是多么的残酷!缓步在新圣女公墓的小道上,时时涌上脑海里的词汇:崇敬、悲怆、惋惜、悲凉、英雄、天才、阴谋家、政客……,说不清楚的复杂,只好一句“唏吁不止”。

是的,只好一句“唏吁不止”。新圣女公墓安葬着的这些亡魂,即便他们生前的灵魂称得上高贵,但是他们也逃脱不了时代给予的吊诡,更逃脱不了人性复杂的这一鬼魅。缓步在新圣女墓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十二月党人的超级粉丝普希金的三句诗:

我以傍晚的祈祷起誓

我以黎明的星辰起誓

不,我不会把你抛弃

留住记忆,或如普希金所说的不抛弃,不是物质、不是权力、甚至也不是爱情,而是信仰!多雨且阴晴不定的五月莫斯科,在新圣女墓园里,细密的雨打湿了我栗色的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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