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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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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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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芽记

农历八月初一的风,总带着些特别的味道——那是一种浸透在节气里的提醒,像是光阴从古老卷册里翻出的书签。奶奶就诞生在一百零九年前的这一天,她的生辰融进了秋的骨相里。清、劲、韧,是她的命理,也是她活过的笔触。如今,在我老家院门口,又见那株香椿发了新芽。嫩红的芽苞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极了奶奶当年纳鞋底时,指尖捻起的那缕棉线——细而韧,绕着一个家的温度。

1998年8月,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到全县最偏远的山乡小学任教。临行那天早晨,奶奶拄着拐杖,一直送到院门口的椿树下。八十四岁的奶奶,脸上的皱纹比椿树的年轮还要密,还要深。晨光斜斜地打过来,那些沟壑里竟泛出温润的光,像是被岁月磨亮的琥珀。奶奶抬手替我整理衣领,手有些颤,动作却依然认真:“到了那边,认真教娃娃们。”顿了顿,又说:“头发长过耳朵就得剪。站在讲台上,得让人看着清爽。”我重重点头,抬眼时,看见她鬓角的白发上沾了点椿树的落蕊——淡黄的一点,像是被时光悄悄吻过,又像是落了场寂静的细雪。

奶奶的一生,像极了院角那盘早已停转的石磨。她和爷爷拉扯大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日子最紧巴的年月,就靠这石磨推豆腐换杂粮。我记得清清楚楚,黄豆要泡到圆滚滚的,胀满一盆清水。推磨时,奶奶身子微微前倾,腰弯成一道温柔的月牙。磨盘转得匀匀的,不急不躁,豆浆顺着石槽缓缓淌下来,乳白的汁液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奶奶推了一辈子磨,也推了一辈子日子,却从没高声抱怨过什么。我是奶奶最疼爱的孙辈,总爱赖在磨房里看奶奶忙活。滤豆浆时,粗布的纹路里渗出奶白的浆汁,像是把月光也滤了进去。点酸汤时,她手腕轻轻一抖,豆浆里便慢慢浮起细密的豆花,像是突然绽放的云朵。我总是等不及豆腐成型,伸手就去抓,烫得直甩手,奶奶就会笑着轻拍我的手背:“急啥?好东西都得等。”这话轻飘飘的,却在我心里生了根。

鸡蛋在那些年月是稀罕物,奶奶总留给我吃。灶膛里的火光温柔地舔着锅底,她把鸡蛋在灶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滑进青瓷碗里。筷子搅动时带起的泡沫像碎银子,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满屋都是诱人的香气。蛋块在奶奶手里翻卷、膨胀,盛进碗时总要再淋半勺自酿的酱油——那褐色液体缓缓渗下去的样子,是我童年最安稳的仪式。我趴在灶台上狼吞虎咽,奶奶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手里纳着鞋底,针脚走得匀匀的,像是在无声地数着我吞咽的次数。一针,一口;一口,一针。奶奶把疼爱都纳进了密密的针脚里。

上小学时,我总被学校旁供销社玻璃罐里的糖果勾住脚步。奶奶瞧出了我的心思,每次赶集回来,裤兜里总揣着几毛零钱,用手帕裹得方方正正。奶奶从不说“给你”,只说是“路上捡的”——怕伤了我那点脆弱的自尊。有次我把钱弄丢了,蹲在村口槐树下哭得抽抽搭搭。奶奶寻来时没骂我,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牵起我的小手往回走。奶奶的手很暖,暖得让我忘了丢钱的委屈。“钱是浮土,”奶奶说,声音轻得像在安慰一片落叶,“丢了再挣,人别丢了就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能一直走到岁月的尽头去。

我左头顶上有一块不长头发的疤,是四岁那年留下的印记。那天跟着奶奶上山拾柴,我追着奶奶那方蓝布头巾的影子跑,过石坎时没踩稳,手边的石头滚下来,正砸在头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我吓得只会哭喊:“奶奶,我的头出‘麻麻’了!”奶奶扑过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用衣襟紧紧按住伤口就往家跑。山路崎岖,奶奶的喘息声比我的哭声还急、还重。后来每次奶奶摸我的头,指尖总会在那处轻轻顿一下,像是确认伤口是否还在疼,又像是在抚摸一道共同的记忆。

1998年深秋,我刚领了第一个月工资,正盘算着给奶奶扯块好布做件新棉袄,家里的电话却先一步响了。赶回去时,椿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金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光阴碎裂的声音。奶奶躺在床上,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见我时,眼睛却突然亮了亮。奶奶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椿树梢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的姿态。送葬那天,风很大,吹得椿树枝桠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我忽然想起奶奶常说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就像这树,春发芽,秋落叶,该有的都有,不该贪的别要。”风把这句话吹进我心里,从此就住了下来。

参加工作二十余年来,我从山乡小学的讲台走到县教研室的案头,从报社通讯员的稿纸走向乡镇副职的田间地头,再到信访局的窗口、政协的会议厅,岗位换了又换,脚下的路也在变,只有头发的生长规律不变——它们白了,稀了,却依然在长。每次理发,镜子里的人让我有些陌生,但总会想起她那句“头发长过耳朵就得剪”,便忍不住对理发师说:“短些,再短些。”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靠近那个晨光里的叮嘱。左头顶的疤早已长平,摸上去只有微微的凹陷,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发烫——也许是在熬夜写材料时,也许是在调解纠纷后疲惫的间隙,它提醒我,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因为它们已经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如今椿树已长得三人合抱粗,树皮皴裂,像刻满了文字的碑。每年春天它发芽时,我总要在树下站一会儿。风穿过新叶的声响很特别,簌簌的,沙沙的,像是许多细碎的话语在碰撞。有时听着听着,恍惚间就变成了石磨转动的吱呀声;再仔细听,又变成了奶奶唤我乳名的语调——轻轻柔柔的,带着方言特有的拐弯。

原来,奶奶没说出口的那些道理,早就像豆腐里的清甜,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我的日子里——认真做事,清白做人,像奶奶推磨那样一步一步走得扎实,像奶奶看我吃鸡蛋那样把最深的疼爱藏在最平常的烟火里。这些道理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上,却比任何经典都更鲜活、更有力。

人这一生,能被奶奶这样疼过,是多大的福气。这福气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功名利禄,而是有一个人,用她全部的时光,在你心里种下一棵树。这树会发芽,会落叶,会在风雨中摇曳,却永远不会倒下。就像这株椿树,无论我走多远,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回头时,总看得见它在原地,用一圈圈年轮记着那些朴素的爱,和比岁月更长久的温柔。

春天又来了,椿芽又红了。我摘下几片嫩芽,在清水里洗了又洗。下锅时,“刺啦”一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灶火温暖的黄昏,奶奶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狼吞虎咽,手里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

针脚匀匀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时光,都纳进一个永不褪色的春天里。

        2026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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