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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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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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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途如溪

山溪的诞生总带着几分隐秘。或许是崖壁渗出的第一滴露,或许是苔痕下积蓄的一汪泉,在幽壑深处悄然汇聚,便有了最初的形态。它撞在嶙峋的石上,碎成万千珠玑,却始终朝着一个笃定的方向奔涌——我的命途,大约也是如此。

最初的里程,全浸在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里。那时的日子没有“意义”这般沉重的字眼,只有满山遍野的力气与不问缘由的好奇。天刚蒙蒙亮,爷爷的砍柴声便惊起林鸟,翅尖扫过晨雾,留下细碎的颤动。我挎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篓跟在后头,看阳光穿过松针织成的网,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放牛的坡上,云影仿佛睡着了,慢悠悠地在草甸上挪,牛儿甩着尾巴啃食的声响,比课本里的文字更让人心安。

村口的溪水是最好的玩伴。赤脚踏进去的瞬间,凉意顺着脚心猛地一激,惊得人直缩脚,却又忍不住再往前探。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底下的鹅卵石被磨得光滑,偶尔踩上一枚圆滚滚的,身子一歪,溅起的水花里便映出自己咧着嘴的模糊倒影。我们在溪畔筑坝,用石块垒起歪歪扭扭的墙,看水流漫过坝顶时的急湍,听它穿过石缝时的叮咚,仿佛那是天地间最动听的歌谣。朝谷口喊出的山歌荡回来时,已沾上青苔的湿意与岩穴的回音,像被谁悄悄揉进了一把草木的清香。

那些掷出的石片在水面跳得很远,旋转的木陀螺在晒谷场转得昏天黑地,铁环滚动时发出“哐当哐当”的欢叫,还有骑着竹马扬鞭跃过泥淖的刹那——都只是生命本身在恣意舒张,像春天里随意抽条的枝桠,只管绿着,长着,从不曾想到秋天的萧瑟。那时的快乐很简单,一朵野菊的绽放,一只蚂蚱的跳跃,甚至雨后泥土里冒出的新鲜菌子,都能让人雀跃半天。我们数着天上的流云,追着风中的蒲公英,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在山野的怀抱里,伴着溪水的叮咚,慢慢淌下去。

后来,枝桠渐渐感知到风的方向。十八岁那年,我站上了乡村小学的讲台,黑板擦划过的痕迹里,第一次体会到“开蒙”二字的温度与重量。底下是几十双清澈的眼睛,像溪水里的卵石,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我握着粉笔的手有些发颤,那些在课本里读了无数遍的字句,此刻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那是将一星火递给待燃的柴薪,是把一粒种子播进待耕的土壤。课余时,我带着孩子们去溪边写生,看他们用稚嫩的笔触画下流水与远山,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让自己走过的路,在他们脚下延伸得更稳些。

再后来,我成了一名记者,背着相机行走于阡陌市井。笔尖追寻的“本真”,与山野的真实已大不相同。那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烟火气,是工地上汗水浸透的工装,是老巷子里老人倚门张望的等待,是拆迁户眼里交织的不舍与期盼。我曾在暴雨夜跟着抢修队蹚过齐腰深的水,也曾在寒冬清晨蹲在街角,看早点摊主呵着白气揉面。那些藏在尘世纷纭表象下的,是人的常理与常情,是比溪水更复杂的流动,却也藏着更绵密的温度。这两段路,仿若溪流转过两道舒缓的弯,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已积蓄起不同的力量——一种是播撒的温柔,一种是记录的郑重。

再后来,溪流仿佛汇入了更宽更深、也更具规束的河道。“公门”二字听来堂皇,内里的滋味却如一枚橄榄,初尝带着涩,细品方知有回甘。从副乡长、副书记到纪委书记,由副局长、副主任而主任,名衔的更迭像阶梯,一级级向上,却也如一道道无形的刻度,丈量着肩上的责任,沉淀着流逝的光阴。

案牍劳形是常态。桌上的文件堆成小山,每一份都浸着具体的民生:张家的宅基地纠纷,李家的低保申请,村头的路该修了,山里的产业得扶了。字里行间是家长里短,却连着千家万户的生计。会议连轴转,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讨论的是政策落地的细节,争执的是资源分配的公平,偶尔也有沉默的时刻,那是大家都在琢磨,怎样才能让决策更贴近泥土的温度。协调斡旋更是常事,东家长西家短,清官难断的家务事,到了这里都成了必须解开的结。曾在腊月的寒风里守在拆迁户门口,听他倒完一肚子苦水,再陪着他一趟趟跑部门;也曾在汛期的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洪水退去,才发现脚底的水泡早已磨破。

少年时那恣意的“扬鞭跃马”,在此化作了另一种谨严的“行进”。不再有说走就走的洒脱,每一步都得踩着实地,考虑着身后的人。有时深夜合上卷宗,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片安静的水,恍惚间竟听见遥远的山谷里,传来自己清亮的放歌。那并非回望的眷恋,也不是对当下的倦怠,只是一阵风偶然拂过记忆的水面,漾起细碎的涟漪。我深知:溪水一旦入河,便有了河的使命——要滋养更广的田地,承载更多的舟楫,它不能,也不必再退回那清澈却任性的山涧。

于是,心里养出一种“未老”之感。这不关乎容颜,眼角的细纹早已刻下岁月的痕迹,而在于溪水源头处,那最初推动石子、溅起水花的、混沌而蓬勃的“生”之力,似乎从未熄灭。它只是变了形态:从前是奔跑嬉闹的雀跃,如今是面对困局时的坚韧;从前是不问方向的闯荡,如今是肩扛责任时的担当。那“志”,也因此不再是飘渺的豪言,而成了河床本身稳固的走向——朝着前方那片需要你去润泽、去照亮的土地。

因此,当我在工作报告里写下“续写辉煌”这样的字句,心中并无多少激荡的豪情,反是一片澄明的静定。梦,或许仍是少年时那个关于“前进”的梦。只是如今才真正懂得:最扎实的前进,莫过于确认自己作为一段河水的本分,沉稳地流下去,映照着一路的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两岸的烟火人家。不必羡慕瀑布的壮阔,也不必遗憾浅滩的平缓,每一段流程都有它的意义——急流处劈开阻碍,缓滩处滋养生灵,转弯时温柔避让,直行时一往无前。

如此,当某日终于抵达更广阔的平野,回望来处——那最初在幽壑里叮咚的涓滴,中途在峡谷间奔涌的激流,与此刻在平原上沉静流淌的深沉,将连成一条完整而明亮的银练。它或许不惊天动地,却真实地穿过了岁月的肌理,滋养了所经之处的每一寸土地。

征途漫漫,其韵悠长。溪水入河,其流汤汤。我知道,前方还有更远的路,或许有暗礁,或许有浅滩,但只要源头的那汪泉还在,只要心中的那份笃定不变,这溪流便会一直向前,奔涌向它该去的地方,完成它作为水的使命——就像我,完成我作为人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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