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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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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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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酿

一九一九年冬月廿二日,风雪叩檐。爷爷便在这样的凛寒中,来到世间。爷爷的一生,恰似院门外那株老椿树——未见繁花,不招蜂蝶,只将根须默默扎进土里,在风雨中站成沉默的姿势。

关于爷爷的早年,只余零星片影。爷爷一辈子,一个字也不认得。只有一回,村里发救济粮要按手印。爷爷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抓起笔,画下一个“六”字。那“六”字写得怪:横笔粗重如扁担,底下的弯钩却拖得老长,弯出一道辛苦的弧度。村会计笑他:“刘三公,你这字写得像锄头。”爷爷嘿嘿一笑,把沾泥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爷爷不知道,这个歪扭的“六”字,后来成了爷爷一生的图腾。

十九岁那年冬天,爷爷被麻绳捆走了。民国二十八年,顶坛大旱,地里连草根都刨尽了,保长带人挨户抓壮丁。麻绳陷进胳膊时,爷爷正蹲在家门口,喝一碗清得照见人影的糊糊。娘扑上来,被一把推开。爹蹲在墙角,抱头不语。爷爷只来得及抓起灶台上一把炒豆子,塞进怀里,就被推上了路。

一路向南。过北盘江是夜里,船在墨黑的水上晃,爷爷趴在船舷吐,把最后几粒豆子吐进了北盘江。到湖南,编进队伍,发了一支比爷爷还高的步枪。爷爷扛枪站在橘子洲头,看湘江浩荡北流——那是爷爷来的方向。爷爷盯着看,看得眼睛发酸。爷爷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晓得这水流到头,该是家门前那条干涸的河沟。

逃回来,是在一个雨夜。爷爷趁哨兵打盹,把枪靠树上,脱了军装,只穿单褂,赤脚钻进山林。跑了三月,脚底磨得见了骨头,饿了嚼树皮,渴了喝雨水。第三个月的一天傍晚,爷爷望见那道熟悉的黄土坡——坡上的树已砍光,秃嶙嶙的,像老人嶙峋的脊背。爷爷扑倒坡下,抓起一把黄土塞进嘴里。咸的,涩的,是家的味道。

从此,爷爷再没离开过这片黄土。爷爷把自己种在地里,像一株庄稼:春发芽,夏拔节,秋弯腰,冬沉寂。爷爷的农具总比别人亮——不是擦的,是磨的。锄头柄被手心焐出了包浆,油亮亮;镰刀刃薄如月牙,一挥,麦子齐刷刷倒下。村里人说:“刘三公的地,连草都不敢长。”

我八岁那年初冬,跟爷爷去剃树桠枝——砍掉泡桐侧枝,让主干长得又直又高,将来好做房梁。那日霜重,地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咔嚓作响。爷爷扛木楼梯,我挎竹篮跟在后头。那棵泡桐长在崖边,三四丈高,秃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手。

爷爷将楼梯靠上树干,试稳了,开始往上爬。动作很慢,一脚踩实,才挪另一脚。到树腰停住,抽出腰间斧头,砍向枝桠。斧落处,木屑纷飞,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砍最上头那根时,他踮脚,身子往外倾——

接着,我看见楼梯晃了。

很慢的晃动,像电影慢镜头。爷爷张臂想抱树干,没抱住。爷爷像一片叶子,从三四丈高处飘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闷一声“砰”。

时间静止。爷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朝灰白天空。几片枯叶飘下,落在爷爷身上。我张嘴想喊,却出不了声。过了很久——或只一瞬——我才疯跑回家喊爸爸来背爷爷回家,脚在霜地上打滑,摔倒又爬起,棉裤湿了半截,冰冷贴在腿上。

父亲背爷爷回家时,天已黑透。爷爷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角溢着白沫。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像个巨人。奶奶拧热毛巾给爷爷擦脸,眼泪滴在毛巾上,悄无声息。我蹲在床边,抓住爷爷的手。那手粗糙如老树皮,掌心茧子硬得硌人。我摸着那些茧,忽然想起爷爷的话:“这是庄稼人的印章,盖在土地上,土地就认你。”

爷爷昏迷三天。第三夜,爷爷忽然睁眼,望着屋顶椽子说:“那根枝桠……还没砍完。”又昏过去。第十天早上,爷爷竟能坐起了,靠在床头喝了一碗小米粥。只是从此,背更驼了,走路总微弯着腰,像随时准备扛起什么。

爷爷好酒,全村皆知。不是爷爷爱喝,是不得不喝——酒能解乏。干一天重活,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喝二两烧刀子,浑身热起来,才能睡着。爷爷的酒量是练出来的:年轻时在湖南,军营发酒御寒,爷爷头回喝辣得直咳,后来竟能喝半碗了;回乡后,冬天修水库,民工们晚上用搪瓷缸子传着喝,爷爷总把最后一口留给自己。

最绝的一次,在我十二岁那年夏天。大旱,井干了,吃水要去五里花江河挑。爷爷天不亮出门,挑两只木桶,我拎小瓦罐跟在后头。河滩石头晒得烫脚,爷爷赤脚一步步踩过,脚底老茧厚得扎不进刺。

挑水回来,过村口大桥。桥头有棵大榕树,树下常有人摆摊。那日,杨公公坐树荫下,见爷爷挑水过来,忽起了兴致:“刘三公,都说你能喝,敢不敢赌一回?”

爷爷放下担子,用草帽扇风:“赌啥?”

杨公公从摊上拿起一瓶白酒——最便宜的红薯干酒,一斤装,玻璃瓶贴着简陋标签。“这瓶酒,要能一口气喝完,还挑这担水走回家,”杨公公指指那两桶水,“酒钱我出。要是喝不完,或半路歇了,你得请我喝一个月。”

围观的人哄笑。有人劝:“刘三公,别逞能,大热天的。”爷爷没作声,盯着那瓶酒看了半晌。阳光透过榕叶缝隙洒下,在爷爷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看见爷爷喉结动了动——不是馋酒,是那种被激将后的不服。

“拿过来。”爷爷说。

杨公公递过酒瓶。爷爷用衣襟擦擦瓶口,拧开盖,仰头就喝。咕咚,咕咚,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脖颈往下淌,流进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周围安静了,只听见爷爷吞咽的声音,和树上知了叫。那瓶酒眼见往下减,到一半时,爷爷停了一下,喘口气,然后一仰脖,把剩下的全灌了进去。

空酒瓶放地上时,周围爆出叫好。爷爷抹抹嘴,脸色泛红,眼睛却亮得吓人。爷爷挑起水桶,扁担在肩上“吱呀”一声,迈步就走。我跟在后头,心慌得紧——家在上坡,足有三里,全是上坡。

起先,爷爷走得很快,脚步稳当,水桶几乎不晃。走约一里,步子慢了。我听见爷爷呼吸变粗,汗水湿透后背,贴在身上。又走一里,腿开始打颤,每走一步都要停停,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再从右肩换到左肩。水桶晃得厉害,水溅出来,打湿黄土路,留下深色痕迹。

最后一里最陡。爷爷几乎弓着身子往上爬,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老树根。好几次,我以为爷爷要倒下,可爷爷只是停住,喘几口粗气,又继续挪。太阳毒辣辣照着,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我们爷孙俩,和一担水,在黄土坡上艰难移动。

终于到家门口。爷爷放下水桶时,手抖得厉害,水又洒出些。爷爷把水倒进水缸,一屁股坐门槛上,半天没说话。我递过一碗凉水,爷爷接时手还在抖,水洒了一身。喝完,爷爷看着空酒瓶,忽然笑了:“狗日的杨公公……今天差点着了他的道。”

后来我才明白,那哪里是赌酒?爷爷赌的是一口气——庄稼人的那口气。可以穷,可以累,可以被人瞧不起,但不能被人说“不行”。那口气撑爷爷从湖南逃回,撑爷爷从树下摔下又爬起,撑爷爷挑水走完三里上坡路。那口气,就是爷爷的脊梁骨。

爷爷在2005年春天走的。走得很安静,像一片叶子落下。那日风柔,从黄土坡上吹过,带来青草发芽的味道。爷爷躺在床上,呼吸慢慢变浅,变轻,最后像一缕烟,散在春天的阳光里。

爷爷没有遗言。一个字不认得的人,能留下什么话呢?可爷爷又留下了那么多——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锄头,那根压弯的扁担,那双补了又补的布鞋,还有那个写在救济粮名单上、歪歪扭扭的“六”字。

整理遗物时,我在爷爷席下发现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把炒豆子——早已干瘪发黑,不知放了多久。母亲一见,眼泪涌出来:“这是……爷爷当年被抓走时,抓的那把豆子。”

我捏起一颗,放在掌心。豆子很小,很轻,硌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忽然想起爷爷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握着这把豆子,走过万水千山;曾攥紧锄头把,一锄一锄叩问大地;曾在昏迷中,还紧紧抓住床单,像抓住生命最后的力量。

如今我也有了茧子。不是握锄头握的,是握笔握的。我在城市高楼里,写一行行文字,想写下爷爷的一生。可我知道,我写下的,不及爷爷万分之一。爷爷的故事,早被黄土收藏,被岁月发酵,酿成了一坛无声的酒。

这酒,得用掌心去温,用岁月去品。喝下去,辣在喉头,热在心头,最后化作眼里一滴泪——滚烫的,咸涩的,像那年爷爷逃回家时,塞进嘴里的那一把黄土。

黄土无言,岁月无声。只有掌心的茧还记得,曾有一双手,在这片土地上,如何耕耘,如何挣扎,如何把一生走成一个弯弯的“六”字——那横,是扁担,是脊梁,是压不垮的硬气;那弯钩,是来路,是归途,是生生不息的轮回。

而我都在这轮回里,接过那担子,继续往前走。风还是那阵风,坡还是那道坡,只是挑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酒坛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唯有岁月的滋味,越陈,越厚,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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