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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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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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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实藏道

村活动室旁那棵老石榴树又开花了。

花开得毫无预兆,却又轰轰烈烈。昨日枝头还只是些不起眼的暗红骨朵,今晨推开门,便见一树猩红撞进眼里——那红不是胭脂的娇,也不是朱砂的烈,是土地深处窑火煅烧出的釉色,是夕阳最后一抹血焰淬炼成的光。花盏如一只只骤然张开的火焰,擎在铁灰色的枝桠上。风过时,满树红花轻轻晃动,像无数盏小灯笼在彼此轻触,细碎的光在花瓣褶皱间流转明灭。

这花从不懂含苞待羞,也不屑欲说还休。要开,便是倾其所有,孤注一掷。它们把整个春天的气力、整个季节的呼吸,都押注在这短暂而炽烈的绽放里。每一片花瓣都绷紧了生命的张力,像要在凋零前,先给天空烫出个洞来。路过的人总忍不住驻足,心里暗叹:这样不管不顾的绚烂,近乎悲壮。

可村里最老的阿公坐在树下,眯着眼摇蒲扇,只是笑。他知道,从这一树焚身似的火红,到枝头垂下沉甸甸、黄澄澄的果,要挨过多少骤雨,顶过多少狂风,熬过多少轮曝晒。绚烂是序章,漫长的默剧才刚启幕。世间所有值得捧在手心、存入心底的事物,哪一样能一蹴而就?花开是许诺,践诺的路,从来长得望不到头。

花事阑珊,残红委地,青涩的果实便悄然登场。

起初只是花萼处鼓起个不起眼的硬包,很快抽成浑圆的模样。那青,不是新叶的嫩翠,也不是深潭的静碧,是一种执拗的、绷紧的、油亮的青。像少年紧抿的唇线,像未曾出鞘的剑锋,浑身是生人勿近的凌厉。表皮光滑紧绷,棱角分明,托在掌心,能感到一种内在的、蓄势待发的硬度。它多像那些攥紧拳头、昂着头走向世界的少年郎,满是未经世事的棱角,揣着与世界一较高下的锐气。

风来了,它在枝头笨拙而倔强地晃,绝不顺势俯首;雨打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紧绷的肌肤上,噼啪作响,它猛地一颤,随即更紧地抱住枝干,抖落雨水,那姿态仿佛在说:就这点凉意?那时节,若有性急的孩童偷偷摘下一颗,掰开时,迎接他的绝不会是想象中的甜。只有惨白干涩的瓢,和一粒粒瘦小坚硬、酸得人龇牙咧嘴的籽。那酸,蛮横地攫住舌头,直透心底,是不容分说的教训。

于是大人们总会笑拦:“急什么?时候还早着呢。”

是啊,时候还早。成长从与催熟无关。它需要日头东升西落,一遍遍温柔又严酷地焐烫肌理;需要夜露与雨水,悄无声息地浸润最深处的核心;更需要时间这把看不见的雕刀,在表皮上耐心刻下纵横交错的细密纹路。直到某一天,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凌厉的线条磨得圆融,内在的坚硬化作沉稳的密度——这才算有了“分量”的雏形。

蝉声不知何时稀疏,天空高了远了,风里裹着第一缕稻谷香。秋,深了。

再抬眼,枝头景象已焕然一新。昔日的青涩少年,蜕成了沉稳的智者。一颗颗石榴饱满丰硕,沉甸甸压弯了柔韧的枝条,那是充满诚意的、慷慨的垂坠。表皮不再是咄咄逼人的青,晕染开暖融融的层次:向阳处是明丽的橘红,背阴处留着温润的黄绿,交接处过渡为醇厚的琥珀与赭石,像被整个夏天的夕阳反复涂抹,又被秋夜的薄霜轻轻打磨,镀上一层内敛温润的柔光。

它静默悬着,褪尽了青涩的张扬与躁动。微微低垂的姿态,不是疲倦,是“尽在掌握”的从容,是历经风雨后对大地的谦恭与依恋。凑近细看,才发现表皮上早已布满细密如蛛网、深刻如掌纹的痕迹——那是急雨的吻痕,狂风的纪念,烈日的徽章,更是岁月以耐心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签名。

此刻,轻轻握住一枚,指尖能触到皮质下的丰盈鼓胀。无需费力,只沿顶部自然的裂痕轻掰——

“咔嚓”。

一声清越满足的脆响,像个等了许久的秘密终于开口。外壳绽开,里面竟藏着另一个井然有序、光华璀璨的小宇宙。千百颗籽粒密密匝匝,被极薄的瓤衣分隔成独立的“房间”,却又浑然一体。那不是杂乱的堆砌,是最精妙的排列,是造物主关于“聚合”的完美几何。

每一粒籽,都像颗微缩的、饱汁的玛瑙。外层是晶莹剔透的果肉,裹着浅黄或淡白的种核。阳光穿过树梢,落在这红宝石般的籽粒上,折射出湿润跳动的光点,仿佛里面囚着无数微型的、甜美的太阳。能感觉到浆汁在薄皮下颤动,那是整个夏天的炽热被蒸馏、整个秋天的清朗被沉淀,共同酿成的一泓蜜,封存在这精致的容器里。

若遇一场恰到好处的秋雨,景象更堪玩味。

清冷的雨洗净尘埃,石榴表皮愈发油亮,残留的水珠如碎钻缀在上面。晨曦或夕照穿过湿漉漉的空气,每颗水珠都成了微形凸透镜,将背后的蓝天、游云、枝影收纳进去,形成一个颠倒而完整的小世界。光在这里交融:天光与水光,果实的晕光与籽粒的折射光,让人恍惚分不清哪份澄澈来自高天,哪份生于凡果。

凝视这紧紧相拥的千百颗籽粒,心中总涌起莫名的感动。单独一粒固然晶莹,却难免单薄易逝。唯有肩并肩、头抵头,无私分享空间,承托彼此形状,才能汇聚成这般惊心动魄的、沉甸甸的“丰硕”。它们以团结对抗外界的侵蚀,以集体的充盈赋予每粒清甜厚度与浓度。离群则易干瘪,聚首方得圆满。这哪里只是果实的构造?分明是生存的哲学,力量的寓言。

难怪村里老人总爱摩挲熟透的石榴,念叨“榴开百子,多子多福”。在他们朴素的愿景里,密集的籽粒象征家族兴旺、血脉绵延。可石榴藏的“道”,又岂止于此?

你看初春的花,开得奋不顾身,是对生命最原始热烈的礼赞,是倾尽所有的“热忱”;你看从青涩到成熟的历程,默默承受风雨、耐心吸纳光热,是对时间与过程的“敬畏”;你看最终的成熟里,懂得相依共荣,是对彼此的“温暖”。

这多像一个家,一个国,一种文明。总需要有人像榴花,以不计得失的热忱点燃日子,照亮前路;也必然要共历青涩酸楚、风雨交加,在摩擦与等待中磨去尖刺,学会包容,让心贴得更紧;最终,唯有每个个体都像成熟的石榴籽,认清依存的意义,愿意紧密有序地偎依,才能凝聚抵御寒意的温暖,酝酿属于共同体的、深厚持久的甘甜。

今年,恰是建国七十六年。村前的石榴树仿佛也感知到岁月的厚度,结的果格外繁密沉实。

收获时,村里漾着笑声。孩子们在树下钻来钻去,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指最高处的红果。大人们架起梯子,手腕轻扭,那饱汁的宝物便落进掌心,放进竹筐。不一会儿,筐里的石榴堆成小山,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映亮每张淌汗带笑的脸。

这欢腾丰饶的景象,此刻看去,竟与枝头的石榴奇妙同构。那历经风雨依旧坚实的枝桠,多像我们脚下古老而常新的土地,像涵养生命的国;每一个忙碌欢笑的家庭,每一颗筐中相聚的果实,不就是那紧紧相拥的籽粒么?个体与家国,在此刻叠合:正因有强韧的“枝桠”遮风挡雨、输送养分,无数“籽粒”才能安心饱满甜蜜;也正因有无数“籽粒”的充实凝聚,“枝桠”的延伸才有力,丰收的景象才成真。历经风雨而筋骨弥坚,彼此依偎而气象丰盈。

原来,天地间最伟大恒久的道理,从不在天际高悬,只藏在最朴素沉默的生长里。像这石榴,该绚烂时便全力绽放,是对时光的“尽兴”;必经的成长里学会忍耐积淀,是对过程的“沉潜”;最终的成熟中懂得相依共荣,是对彼此的“温暖”。开花,结果,团聚——生命的奥义、文明的密码,便在这年复一年的循环里,写得清清楚楚。

又一阵风过,枝头已显稀疏,留下的熟榴随微风轻晃,像在无声应和这天地间古老而常新的道理。它们什么也没说,却又像说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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