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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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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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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影如灯

每年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总有一束光,比盛夏的日色更温厚、更沉静。它穿过岁月的窗棂,轻轻落在那些总是无言的身影上——是清晨扛着工具出门的宽肩,是深夜里俯身补鞋的糙手,是把哭闹的孩子架上肩头时,那忽然放柔放慢的步履。父亲节从来不是一枚简单的纪念日,它更像一面时光的镜子,照见“父亲”二字背后深藏的重量:那是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是默默扛了一生的风雨,是用一整段光阴,为儿女一寸一寸铺平的长路。

1909年,母亲节的礼拜刚刚结束。布鲁斯·多德夫人坐在教堂长椅上,思念却漫过了尖顶的十字。她想起父亲威廉·斯马特先生的那双手——那双手在妻子离世后,既握紧过扳手,也捡起过针线;既举起过谋生的重担,也系牢过六个孩子松开的鞋带。白日,他在矿山的烟尘与轰鸣里耗尽气力;夜晚,又在昏黄的油灯下,缝补着破旧却洁净的衣裳。孩子们的笑声是他日子里唯一的糖,可这份甜,终究没能留住他被岁月过早磨蚀的生命。1909年,斯马特先生因长年过劳,静静走完了身为父亲的一生。

多德夫人望着人们献给母亲的康乃馨,心里忽然缺了一块。那些记忆里的画面汹涌而来:父亲弯腰为妹妹梳辫子时笨拙而温柔的手势,深夜为发烧的弟弟换毛巾时那被灯光拉得极长的背影……这些,难道就不值得被郑重纪念吗?她找到瑞马士牧师,声音里有哽咽,更有一种坚定的力量:“母亲的爱如溪流,清澈可见,日夜潺潺;父亲的爱却如山峦,沉默无声,可山,也该有被仰望的时刻。”

于是,一朵属于父亲的玫瑰,开始在时光的土壤里生根。多德夫人原建议以父亲的生辰6月5日作为节日,州政府却将其定在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仿佛冥冥中早已默许:父亲的爱,从来不是某个精确的刻度,而是一片绵延的、无休的守护。1910年6月19日,斯波坎市第一次父亲节庆祝活动中,红玫瑰与白玫瑰在人们的胸前静静绽放:红如父亲未曾言说的炽热心血,白如思念里那一抹温柔的微凉。这传统流淌至今,让每一份关于父亲的情感,都有了可触、可佩、可寄托的温度。

其实,每一位父亲,都是一朵沉默的玫瑰。他们的刺,藏在粗糙的掌纹与紧抿的唇线里,唯有在为儿女遮挡风雨时,才露出坚硬的本质;他们的芬芳,浸润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寻常中——是清晨灶台上持续温着的那碗粥,是雨中始终倾向孩子那边的伞檐,是孩子犯错时,那句“下次注意”背后,悄悄松开的眉头。多德夫人想唤起的,从来不止于一个日子,更是让那些总被尘世喧嚣淹没的、父辈的温柔,有机会被光照亮,被看见。

父亲的爱,常如生命里的“隐性坐标”。我们在自己的人生地图上疾行奔跑,很少回头去凝视那最初的起点。可每当迷惘困顿、四顾苍茫时,却总能凭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找到方向——那是父亲用他半生的言行,悄然刻进我们骨血里的罗盘。

我曾认识一位修鞋匠,老张。父亲节那天,他收到儿子从远方寄来的新剃须刀。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盒,嘴角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什么也没说。可那天下午,他给顾客修鞋时,针脚走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密、更齐。顾客笑着打趣:“老张,今天过节,心情好啊?”他低着头,手上的活儿不停,声音里却漾开淡淡的笑意:“儿子小时候,总爱蹲在我这摊子前头,看我钉钉子、上线。他会说,‘爸,你真厉害,什么都能修好。’”原来,父亲最深的骄傲,从来不是收到多贵重的礼物,而是自己平凡甚至卑微的模样,曾如何点亮过孩子清澈的瞳仁。

同事老周常说,父亲教给他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认错”。童年时,他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恐慌至极。父亲没有打骂,只是默默牵起他颤抖的小手,登门道歉、赔钱。归家的路上,父亲说:“错了不怕,躲着、赖着,才真丢人。”几十年后,老周在工作中因疏忽酿成纰漏,在决定主动承担全部责任的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忆起那个傍晚——父亲牵着他,穿过悠长胡同时,掌心传来的、干燥而坚定的温度。他于是明白:真正的勇气,并非从不畏惧,而是纵然双腿发抖,也要挺直脊梁,直面那份该当的责任。

父亲的教诲,鲜少发生在课堂。它们藏在生活的每一道褶皱里:是扛着锄头走过田埂时,随口说出的“苗要扶正,人要走直”;是给自行车打气时,自然的念叨“气太足易爆,太亏了蹬不动,过日子也一样,得匀着劲儿”;是送我们远行至车站,那句千篇一律的“到了报个平安”,而后转身,却久久伫立于站台,凝望列车驶离方向的、一动不动的身影。这些话,当初听来如同寻常石子落入心湖,寂然无声。多年后,却在某个需要的时刻,骤然生长为支撑我们面对世界风浪的底气。

一位友人在父亲过世后,整理遗物时看到了父亲的账本。里面一笔一划,记着柴米油盐的琐碎开销,记着为孩子交学费的固定日期。翻至最后一页,角落里却有一行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已被橡皮擦涂抹得模糊的字迹:“儿子喜欢的那把吉他,等发了年终奖买。”那笔钱,终究没能花出去。友人捧着账本,泪如雨下。他这才懂得,父亲的爱里,原来藏着那么多静默的“未完成”。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念想与承诺,其重量,往往比已兑现的一切,更加沉甸甸地压在后人心上。

人到中年,才终于开始读懂父亲的背影。年少时,总以为父亲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不会疲惫,不懂恐惧,没有泪水。直到某一天,看见他染发剂也遮掩不住鬓角钻出的新白,看见他爬楼梯时,那只下意识扶住栏杆、微微用力的手,才猛然惊觉:那个曾为我们撑起整片天空的人,也在光阴里,一寸一寸地老去。

父亲节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赋予我们一个名正言顺“回望”的契机。让我们暂缓奔赴远方的步履,回头,好好看一看那个始终站在我们出发之地的人。可以是陪他下一盘棋,耐心听他讲那些已重复无数遍的、年轻时的往事——曾经觉得乏味的片段,此刻听来,却浸满了岁月的醇厚滋味;可以是打来一盆热水,替他剪剪指甲,就像小时候他为我们小心翼翼做的那样。指尖触到他增厚、粗糙的皮肤,方才懂得,那是时光颁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勋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夕阳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缓缓拉长、交融,如同旧日里,他牵着我们的手,走过的那一条条回家的路。

有位作家写道,父亲去世后,他常在深夜里,莫名想起父亲那压抑的、闷闷的咳嗽声。“从前只觉得是干扰,是烦扰。后来才明白,那一声声咳嗽里,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身体里隐秘的疼。”原来,我们对父亲的理解,常常是滞后的,是“延时”的。那些曾被我们忽略的细节,那些被我们轻易误解的沉默,在岁月流转后的回望中,才一块一块拼凑起来,呈现出一个完整而真实的父亲形象——他并非超人,只是为我们,悄悄藏起了所有脆弱;他并非不善表达,只是将爱意,默默酿成了贯穿岁岁年年的、细水长流的守护。

如今,红玫瑰与白玫瑰,依然在每年的这个时节静静盛开。佩戴红玫瑰的人,会在电话里,对健在的父亲多说一句:“爸,您多注意身体。”佩戴白玫瑰的人,会在静默的缅怀里,于心中低语:“爸,我如今过得挺好,您放心吧。”这一天,仿佛全世界都在默契地进行着同一件事:将那些沉淀心底许久的话,轻轻地、郑重地,说给父亲听——无论他是在电话的那头,还是在记忆的彼岸。

夜色渐深时,总不免想起儿时父亲送我们上学的那些清晨。他总走在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我们跟在后头,顽皮地踩着他的影子跑,觉得那影子如此庞大,自己永远也追不上。如今方才了悟:父亲何尝想过要我们追上他的脚步?他毕生所愿,不过是尽力把前方的路铺得平一些,把沿途的灯点亮一些,好让我们走得更稳、更远、更无所畏惧。

父亲节这盏灯,从来不只亮在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它藏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段或平坦或崎岖的路上,藏在我们面对困境时下意识挺直的腰板中,藏在我们对自己孩子脱口而出“别怕,有我在”的瞬间,那忽然掠过心头的、一句极其熟悉的、他曾说过的话。这或许便是父爱最深的传承:它极少直言“我爱你”,却让我们在后来漫长的时光里,在自身也成为父母、也成为他人依靠的时刻,蓦然回首,看见自己身上清晰的烙印——原来,我们早已在不自知间,活成了他的某种模样,带着他赠与的勇气、他熏陶的良善、他那种沉默如山的温柔,继续行走在这浩荡的人间路上。

而那束光,会一直亮着。恍若父亲从未远去的目光,温和地,照耀着我们,走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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