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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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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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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下春秋

晨露尚未从草尖滑落,锄头已叩响了土地的晨门。锄刃在薄光里泛出清冷,木柄却早已被掌心温度熨得温润。人与工具间的默契,是经年累月从祖辈的指缝间流淌下来的,厚重而自然。铲地从来不只是劳作,更像一场与土地的私语——以筋骨为笔,以汗水为墨,在无垠的田畴上,一字一句,写满生存、坚守与领悟。

锄头的分量,要在清晨的光里才能真切掂量。木柄的弧度贴合掌纹,锄刃的锐利藏着破土的执意。举起时带起一阵风,混杂着青草涩意与泥土腥气。初握锄的人总以为,这不过是举起、落下的重复。直到阳光爬上脊梁,才渐渐读懂其中深藏的力学:腰须沉,臂须稳,腕须活。力道从脚跟发起,穿过腰腹,抵达肩头,最终凝于锄尖——如此,那顽固的土块才肯清脆地碎裂。

我曾在土地里遇见一位老农。他背脊微曲,如一张拉满的弓,锄头起落之间,几乎听不见多余声响,只有泥土松开的轻响,沙沙如蚕食桑叶。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压得又薄又平,紧紧贴在刚翻过的地上。汗水沿他脸上的沟壑汇聚,在下巴悬成水珠,坠入土中,砸出一个小小的窝。“锄头这物事,得顺着土的性子来。”他见我驻足,歇锄时说了一句,“硬碰硬只是白费力气,贴着根走,草才除得净,地才松得透。”

那时我才明白,铲地的“苦”,从不在于动作的重复,而在于与土地漫长的磨合。草根在暗中盘结,土块在晒后坚硬。心急的人恨不得一锄掘到底,结果往往锄刃卷口,腰身酸疼。唯有沉下心,感受泥土的纹理,顺应它的致密与松散,每一次起落才真正有了意义。这多像我们日常里的磕绊——硬扛往往受伤,顺势而为,反而能寻得使力的支点。

雨后下地,在农人眼中却是好时机。泥土吸饱了水,变得柔软顺从,草也容易连根拔起,还能保住墒情。老农赤脚踩进泥里,每走一步都陷下半尺,拔脚时伴着“咕叽”的响声。锄头切开湿土,草根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却舒展眉头:“你看这土,能攥出水来,这才是活的土。”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人与土地,从来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相互供养、彼此成全——人以汗水唤醒地的生机,地以收成回应人的年月。

日头真正毒起来,是在接近正午时。阳光如细针,扎在皮肤上,灼热而持久。汗从额角不断渗出,流进眼里,刺得睁不开;淌到嘴角,咸得发苦。衣衫湿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盐渍,像地图上的无名河流。

更磨人的是那望不到头的田垄,一条接着一条,仿佛没有尽头。刚铲完一垄,喘口气,回头又是新的一垄,野草又在探头。我曾问老农:“天天重复,不觉得闷吗?”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指指脚下:“草今天不除,明天就蹿高一截;地今天不松,明天就板结一寸。哪有工夫闷?”

他的话里有一种朴素的通透:生活的“累”,常常并非因为事情多难,而是看不见即刻的回报。就像铲地,一锄一锄,当时看不出变化,但日子久了,勤耕的地苗齐土松,荒着的早已草盛苗稀。这像极了所有需要时间沉淀的事——读书、习艺、修身,每一分坚持都在暗中扎根,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迎风生长。

大旱那年,土地龟裂,锄头落下只能划出一道白痕,震得人虎口发麻。我不到半个时辰就头晕眼花,躲到树荫下。老农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只是偶尔拿起田埂上的水壶,抿一小口,再缓缓淋湿头顶。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在下巴碎开。“年轻时旱得更厉害,”他喘着气说,“那时用荷叶兜水,现在有壶,还能歇?”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只有认。仿佛“累”不是外来之敌,而是劳作本身的一部分,如日出日落、草长莺飞,自然如此。这份接纳里,藏着一层更深的敬畏——知道大地从不无故赠予,明白汗水才是最庄重的契约。所以不急不躁,只是向前。真正的坚韧,或许就是这样:明知辛苦,仍愿为值得的事,一步一锄,踏实走下去。

铲地的慰藉,往往藏在细微之处。新翻的土壤松软如絮,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除去的杂草堆在田埂,晒干后化作草木灰,又将回归泥土。风过新地,带着潮湿的土腥——那是大地呼吸的声音。

有一次蹲下身细看,刚松过的土缝间,竟钻出点点嫩绿。老农说,那是被草欺压已久的苗,“草一除,光进来了,雨透下去了,苗就敢长了。”原来铲地不止是清除,更是腾挪——为更有生命的,让出光、让出地、让出来日。这多像人生中的取舍:割舍那些缠绕心绪的芜杂,放下那些消耗光阴的琐碎,才能让真正重要的事,安静扎根、从容生长。

几场春雨后,那些曾被锄头亲吻的土地,早已变得蓬松柔软。新苗蹿得飞快,叶尖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老农蹲在田边,用手轻抚过青苗,眼里荡开的笑意,如春水般柔和:“地不欺人,你用心待它,它就长好东西给你。”

这让我想起城市健身房中,人们在机器上奔跑,为了一个健康的未来。可比起机械的律动,土地间的劳作更有温度——它连接四时,呼应风雨,每一滴汗都落进土里,每一次弯腰都唤醒生机。这种“耕耘必有回响”的踏实,或许是现代生活里最悄然缺失的东西。我们总在眺望远方,却常忘了最真实的收获,就埋藏在“一分耕,一分获”的朴素道理中。

暮色四合时,锄头终于可以歇下。扛锄归去,脚步虽重,心里却稳。夕阳拉长人影,锄头的影子如一根细线,紧随身旁。远村炊烟渐起,揉着泥土的气息飘来——那是人间最踏实的气味。

此时方悟,铲地这件苦活,原来藏着一套绵长而深沉的生活哲学:它说,“累”是生命的常态,接纳方能轻装前行;它教,“慢”是成长的韵律,顺应才得真正自在;它让我们懂得,人与土地,正如人与生活——你若倾付真心,它便默默回应;你若真诚相待,它便赠你安宁。

土地上交错绵延的锄痕,是劳动者写给大地的长信,也是岁月赠予我们的密语:所有成长,必经破土之痛;所有收获,必赖持久之耕。就像被反复翻动的土地,每一次破碎都在积蓄重生之力;而我们,也在每一次如铲地般的辛勤中,将自己打磨得愈发柔韧、愈发通透、愈发懂得珍惜。

夜色渐沉,锄头静倚墙角,刃上泥土渐渐风干成尘。明日晨光里,它又将被握起,再次叩响土地的门扉。这重复的劳作里,藏着一个安静的轮回——如日升月落,如春种秋收,如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终将在属于自己的田地上,采撷到岁月沉淀下的、饱满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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