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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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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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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林深处有真意

晨雾未褪,万峰林已成了一幅洇在水里的画。青灰色峰峦犬牙交错,却带着水墨晕染的柔和,自天际线铺展至眼前,如无数沉默的巨人,守着山坳里的布依村寨。纳灰河穿寨而过,波光粼潋,将天光云影、老树石桥都揉碎了,缓缓淌过稻田与荷塘,也淌过布依人世代的岁月。

站在观景台俯瞰,峰林是大地隆起的指纹,村寨是指纹间的皱褶。依山而建的石板房,墙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灰瓦上爬着青苔。檐角垂下的玉米串与红辣椒,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时光悬下的风铃。穿靛蓝土布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手中竹纺车转着,棉线在晨光里抽出细亮的银丝。她的目光越过田垄,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尖,仿佛在看一场永无终场的日出。

这便是黔西南的万峰林——徐霞客笔下“磅礴数千里,为西南奇胜”的所在,也是当地人说的“地无三尺平,却有千斤情”的家园。初来时,总被这景致震撼:万峰如笋,翠色欲滴,河水如练,宛转其间,恍如桃源之境。可住久了才发觉,此间深意不在“世外”的缥缈,而在峰林与人心的相契之中,在布依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常里,藏着关于生存与生活、喧哗与安宁的朴素道理。

纳灰河是懂生活的。它从不与峰争高,只顺着地势蜿蜒,遇石则绕,遇坎则跌,把坚岩磨成卵石,将山涧酿作深潭。布依人说,这河是“地母的乳汁”,自九龙峰下的溶洞流出,一路滋养稻田、果树与人烟。

春耕时,我曾随寨老韦伯下田插秧。他年过七十,腰杆仍直,脚踩在沁凉的泥水里,手分秧苗,动作轻缓而笃定。“你看这峰,”他指向远山,“千万年了,就这么站着,风刮不走,雨打不散。可水呢?看着软,却能穿石、润田、养人。”他的手指划过水面,漾开一圈涟漪,“人啊,要学峰的稳,也要学水的活。”

韦伯的话让我想起村里的老石桥。桥身由峰林青石砌成,布满苔痕,桥洞被流水磨得圆润。据说当年工匠故意将桥身修得微斜,既容水流通过,又不损桥基。“水有水性,桥有桥理,”守桥老人说,“硬堵不成,顺着它,才能长久相处。”这让我想起城里的钢筋水泥——我们总想征服自然,却忘了水自有方向,山自有根基。与天地相处的智慧,从来不是对抗,而是顺应中的坚守。

夏日暴雨忽至,纳灰河涨了半米,浊浪挟沙奔涌。我立桥头,见河水撞击桥墩,终是绕行而去,桥墩在水中稳如磐石。韦伯说,这桥历三百年、无数洪水,从未塌垮。“峰是骨,水是血,桥是筋,”他拍着青石桥身,“骨要硬,血要活,筋要韧,日子才撑得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峰的雄奇与水的灵动,从来不是对立。正如布依人的性子——有山的沉稳,也有水的柔韧,在坚守中顺应,在顺应中坚守。

走进村寨,石头无处不在。石板路、石片墙、石条桥、石磨、石缸、石凳……连屋顶的瓦,都取自当地页岩,层层叠叠如鱼鳞。这些峰林的骨骼,被布依人“请”进生活,成了家的脊梁。

老木匠告诉我,砌石板房须讲章法:地基用大青石夯实,墙体错缝垒筑,石片间不用水泥,只以黄泥混稻草粘连。“石头有灵,你用心待它,它就护着你。”他指着一面百年石墙,石片大小参差,却严丝合缝。风雨蚀出的痕迹,反让墙体愈显厚重。“就像过日子,家家有难念的经,可心齐了,什么坎都能过。”

与石的坚硬相呼应的,是布依人的土布。村头织坊里,几位阿婆坐在老式织机前,脚踩踏板,手抛梭子,靛蓝纬线在经线间穿梭,织出带蜡染纹的土布。染布的靛蓝取自山间蓝草,经浸泡、发酵、沉淀而成;织布的棉纱是自家种的棉花,纺线、浆洗、晾晒,从籽棉到成布,历经数十道工序,耗时数月。

“这布啊,看着软,其实耐穿。”染布的阿姆边说边将白布浸入染缸,长竿反复搅动,布面渐渐染上深邃的蓝。“石头挡风,土布暖心,”她拎起染好的布挂上竹竿,靛蓝水珠滴落石板,晕开湿痕,“硬的是日子的骨,软的是日子的情,少一样都不成。”

我曾见她们制作“百褶裙”,一方土布折出上百道褶,每道都仔细熨烫定型。穿上既能御山风寒,又便于劳作。“褶子多,才藏得住心事,”阿姆笑道,“就像这峰林,看着是光石头,底下有溶洞,洞里有暗河,心里有故事。”原来,坚石与软布,恰如布依人外显的坚韧与内敛的温情——刚柔相济,才是完整的生活。

傍晚,炊烟唤醒了村寨。青烟从各户烟囱升起,与山雾缠绕,空气里满是柴火焦香与饭菜气息。纳灰河边,女人们端盆洗衣,棒槌声与笑语惊起白鹭,贴水飞向远峰。

韦伯家的晚饭简单:一锅玉米饭,一碟酸笋炒肉,一碗青菜豆腐汤。玉米是自家种的,酸笋是去年腌的,青菜摘自屋后菜畦。“城里人吃口新鲜的,得跑老远,”韦伯为我盛饭,“我们守著土地,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都是天赐。”他说,布依人讲求“吃在当下”——春食香椿,夏尝杨梅,秋吃板栗,冬备腊肉,从不强求非时的滋味。

这份对自然的顺应,也流淌在节日里。农历三月三,是布依人的“情人节”,年轻人穿上最美的土布衣裳,在峰林下对歌、抛绣球。歌声不饰华丽,却带山风的清冽与河水的婉转,唱庄稼的长势,唱思念与期盼。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峰林是幕,大地是台,歌声落进稻田、河水,也落进每个人心里。

我曾问韦伯,住在深山里,可觉得闭塞?他指向天上流云:“云从东来,往西去,从来不受山拦。我们的脚走不出峰林,可心能随云走。”他说,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过工,有的回了,有的留在城里,但无论走多远,每年总要回来——看看老屋的石墙,尝尝阿妈做的酸汤鱼,听听峰林里的风声。“根在这儿,走再远,也找得回来。”

这话让我想起城里的焦虑——我们总追逐远方,以为更好的生活在别处,却忘了脚下的土地才是最实的依靠。布依人守着峰林,非因怯懦,而是懂得:真正的安宁不在逃离,而在接纳;不在拥有多少,而在珍惜当下。就像纳灰河,不羡长江奔腾,只静静流淌,滋养自己的土地;就像峰林,不妒泰山巍峨,只默然矗立,守护自己的家园。

雨后的清晨,我沿山径散步。雾气自峰林间漫来,打湿发梢衣衫。路旁野花沾露,清香淡淡,一只蝴蝶栖在瓣上,翅间水珠折出七彩光。远处鸡鸣与寺钟交织,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韦伯说,徐霞客当年至此,曾叹“天下山峰何其多,唯有此处峰成林”。可布依人不觉这里是“仙境”,只当是家园。“仙人住的地方,哪有烟火气?”他笑言,“有哭有笑,有苦有甜,才是过日子。”他们不慕“世外桃源”的虚渺,只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实在;不羡“仙人”逍遥,只惜“一家老小平安”的安稳。

这份“自足”,不是不思进取,而是对生活的清醒认知。他们知道:峰林不会因抱怨变矮,河水不会因急躁加快,不如静心种田,好好过日子。就像织布的阿姆,不因机器更快而弃手工——她明白,土布的温度,机器永远织不出;就像种地的老农,不因化肥高效而弃农肥——他知道,土地需喘息,如人需休息。

离开前日,我又走到纳灰河边。夕阳将峰影拉得绵长,河水浮金跃跃,似一条铺满碎光的路。几个孩童在河边嬉戏,笑声惊起水鸟,飞入绚烂晚霞。韦伯坐在河石上抽旱烟,目光静如河水。

“你看这峰,这水,”他说,“它们就在这儿,不悲不喜,不急不躁。人活着,能像它们一样,守住自己的根,顺着自己的道,就够了。”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峰林的哲学:所谓“仙乡”,不在虚渺幻想,而在脚踏实地的生活里;所谓“真意”,不在远方的追逐,而在当下的接纳与珍惜。就像这万峰林——峰为骨,水为魂,石作基,布传情,烟火气里藏大智慧,寻常日子见真安宁。

回程车上,我望窗外渐远的峰林,忽然明白:我们终生寻觅的“桃源”,从来不是某个地方,而是一种心境——一种能在喧嚣中守住沉静、在变迁中保持笃定、在得失中懂得感恩的心境。就像纳灰河,无论外界如何,始终按自己的节奏流淌;就像峰林,无论岁月怎样,始终坚守自己的姿态。

峰林深处,布依人家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星光相映。那光里,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有家长里短的温情,更有生生不息的盼望。或许,这便是生活的真谛:不求完美,只求真实;不渴超越,只渴安住。正如峰林与布依人,在彼此的守护中,将日子过成了一首无须雕琢的诗,一幅自然生长的画。

而我们,只需带着这份领悟,在各自的峰林里,做一条从容流淌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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