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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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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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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于界碑之间

人生如河,从无预设的航道。那些看似突兀的弯折——从师范课堂的日光灯下,到政务大厅的办事窗口;从函授夜读的孤灯黄卷,到调解纠纷的田间地头——实则是同一条根系在时光土壤里执着地延伸。恰似老树,枝桠旁逸斜出,脉络里却奔涌着同一股汁液;待到新绿成荫,方才恍然:所有看似偶然的伸展,都朝着生命本真的光源。

1998年夏末的风,还带着粉笔灰的涩味。我攥着中师毕业证书,站在乡村小学斑驳的操场边。阳光斜斜切入教室,在黑板上切出一块亮得晃眼的光斑,粉尘在其间缓缓沉浮。那时对“未来”的全部想象,是具象的:把板书的撇捺写得更舒展些,让后排打瞌睡的孩子多记住一个成语,期末时能指着成绩单,对满脸沟壑的家长说:“娃有指望。”

讲台,是人生最初的道场。教三年级《咏柳》,孩子们怎么也想象不出“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意境。我便折了校园柳树的一截嫩枝,搁在讲台上。一个胆大的男孩伸手摸了摸,惊呼:“真软!”霎时,几十双小手都想来触碰那抹春意。我忽然了悟:教育非灌输,乃是唤醒。文字是沉睡的种子,须以经验的雨水浸润,方能在心田萌蘖。

深夜批改作文,红笔逡巡于稚拙的字行间。一个孩子写:“爸爸的背像一座桥,我趴在上面,桥就动了。”我在旁边画了颗小小的五角星。另一页,他将“太”字少写了一点,却在旁边画了个夸张的太阳,注解道:“太阳太大了,把点晒化了。”我忍俊不禁,笔尖悬在半空,终未打下红叉。这些童言,是比任何教案都珍贵的文本,它们告诉我:规则之外,另有生命的盎然天地。

函授的岁月,仿佛给按部就班的生活凿开一孔天光。2001年冬夜,办公室电烤炉嘶嘶作响,我在备课笔记的背面,演算《教育心理学》的试题。白日课堂的喧嚷与夜晚理论的静寂在脑中交锋。想起讲解“矛盾”一词,两个孩子为橡皮归属争执不下。我未断是非,只让他们各自陈述理由。说到最后,一个说:“他上次借过我铅笔。”另一个低头:“橡皮……可以一起用。”最终,那块橡皮被郑重地置于两人课桌中间,成了“共有疆土”。理论书中“儿童社会性发展”的冰冷术语,瞬间被这活生生的一幕熨暖。

三年函授,恰似一场漫长的反刍。白日,我将《教学论》中的原则,化为课堂上一个个探询的眼神、一次次耐心的等待;夜晚,又将日间的教育现场,凝练成答卷上的论述与反思。教科书页间,夹着课程表、皱巴巴的请假条,甚至还有学生悄悄塞的、已融化成模糊彩斑的糖纸。知识与生活,在此水乳交融。当本科录取通知书抵达,我在教案扉页写下:“为师者,终身学为生。文凭乃一纸凭证,而对人之敬畏,方为无字真经。”

然而,根系感知的,不止是讲台这一方水土。目睹学生放学后匆促奔向田野或灶台,看见家长送来午饭时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土,我心中那名为“责任”的根系,开始向泥土更深处探寻。一次家访,学生的父亲蹲在低矮的门槛上,劣质烟卷明灭:“认得名字,会算工钱,就够了。这地,这牛,终归要传给他。”他手上皴裂的口子,像干涸土地的沟壑。我握住那只手,温热而粗糙,一股无力的潮水漫过心头:除了方块字与加减乘除,我还能给予他们什么?这颗疑问的种子,沉入心壤,静待破土。

2007年春,整理旧物。二十本教案摞起,沉甸甸的。翻看间,页脚学生涂鸦的小花依旧鲜明,可心底那股渴望——渴望将力量播撒到教室围墙之外,去滋润那些更干渴的土地——如春草般蔓生。报考公务员的决定,几乎是一种必然。生命自有向光性,当一处枝叶感觉荫蔽,总会追寻裂隙处的阳光。

备考的日子,是自我撕裂与重铸。白天,身为学校行政人员,耳畔是课间操的广播与孩子的嬉闹;夜晚,化身考生,在《申论》材料与行测逻辑中跋涉。有夜梦魇,立于讲台,台下坐着的却是黑压压的、面容焦灼的群众,我手持粉笔,徒然画着一个又一个无解的圆。惊醒,晨光熹微,知是抉择时刻已至。

初入政务大厅,身体留存着旧职的惯习。敲击键盘的手指,总不自觉做出捏粉笔的姿势;接待来访者,话至嘴边常是“同学们,请安静”。起草第一份通知,将“服务群众”误写作“关爱学生”。领导阅后,含笑不语,仅将那词圈出,旁批:“对象虽转,初心可鉴。”寥寥数字,如释重负。原来所谓跨界,并非清零重启,而是携带全部过往的行囊,奔赴新的山海。

调解纠纷,宛若经营另一间课堂。两户村民因宅基地积怨多年,在调解室吵得面红耳赤,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我静坐一旁,任其宣泄,如当年对待吵架的孩童。待声嘶力竭,递上两杯清茶:“听说,二十年前这宅基上收麦子,两家是合伙的?”时间骤然静止。往昔共担烈日、同享丰收的记忆,如暖流消融坚冰。最终协议达成时,我看到的不是对立的两方,而是两个终于忆起彼此曾是“我们”的疲倦灵魂。原来,讲台上习得的“倾听”与“共情”,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沟通密码。

最深刻的触动,往往藏于琐碎之中。一位白发老妪为养老金发放迟缓而来,絮叨着存折上看不懂的数字,儿女远行的孤寂,说着便老泪纵横。那一刻,我眼前浮现的是教室里那些眼神躲闪的留守儿童,他们的祖辈,正是这般在时代高速运转的齿轮边,茫然无措。那天,我暂搁流程,陪她去银行,将晦涩的条款译为家常话语,又将电话号码工工整整抄在她掌心。她攥紧我的手,皮肤如揉皱的纸:“干部,你比我家娃还有耐性。”这一声“干部”,让我凛然:昔日师范熔铸的“师者仁心”,在此处,必须淬炼成更为坚韧、更具担当的“公仆赤诚”。

水土不服,终在根系的延展中消弭。起草教育帮扶政策时,笔尖自然流淌出“关注留守儿童情感需求”的细则;审核乡村道路项目时,昔日家访走过的泥泞路浮现眼前,遂坚持“须兼顾学生通行安全”。那些看似离散的经历——课堂的喧嚣、家访的震动、夜读的孤寂——早已在生命深处盘根错节,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讲台赋予我“看见具体的人”的瞳孔,这瞳孔,成为我在政务丛林中最可靠的罗盘。

如今,立于办公室窗前,眺望远方校舍的轮廓,仍会想起那个1998年捏着粉笔、掌心微汗的青年。师范的淬炼,函授的攀援,政务岗位的耕耘,仿若时光层叠的岩页,每一层都烙印着不同的风景与生态,其下却有同一道暗河奔腾不息。

曾偶遇昔日的学生,他已是一村党支部书记,谈及如何化解群众矛盾,他笑道:“用的还是老师您那套,先让人把话说完。”我愕然,继而欣然。教育的回响,竟以如此迂回而持久的方式,奏响生命的和鸣。我们播下的种子,或许会在他处、以异样的形态开花结果;而我们自身,亦在每一次真诚的给予中,被悄然重塑。

整理旧物,那本边角磨损的《教育学》赫然重现。扉页上,自己初为人师时写下的誓言已然泛黄:“让每一颗星都相信自身的光芒。”而今的政务笔记扉页,则是一行新墨:“让每一个声音都得到倾听的回响。”跨越二十载光阴,两行字遥相呼应,内核如初:是对人之价值的笃信,是对个体生命的虔敬。恰似古树之根,纵使深探于异质土壤,汲取迥异养分,那奋力向上输送活力、渴望撑开一片绿荫的本能,从未更改。

常遇人问及:“教师与公务员,孰轻?孰重?孰更有价值?”我总觉此问犹如询问树根与枝叶孰重。价值从不栖居于职业的标签之上,而深植于你是否将每一段旅程,都视作生命根系的必然延伸。在讲台,价值在于将知识化为灯火;在窗口,价值在于将政策暖成春风。所谓“跨界”,实则是将同一颗赤子之心,安放于更辽阔的人间剧场。

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渐次点燃。我想起乡村小学宿舍那盏常伴我夜读的钨丝灯,想起政务大厅明亮如昼的LED光华,它们穿透不同年份的夜色,照亮的是同一条路径:一条从“理解人”的此岸,通往“服务人”的彼岸的渡程。我们皆是这途中的跋涉者与摆渡人。

或许,人生本就是一场永恒的“越界”。重要的从来不是固守于哪一片疆域,而是能否携带全部过往的风霜与馈赠,勇敢地迈向未知,让生命的根系在更深处、更广处相连。如同江河,穿越峡谷时激越,徜徉平原时浩荡,形态万变,而那奔赴海洋的深情,始终如一。

时光如一位沉默的织工,早已将答案编织进生命的纹理。每一次看似背离原点的转身,都是为了更深地扎根于大地;每一次充满犹疑的跨界,都是为了更丰盈地拥抱苍穹。所有散落的碎片——粉笔灰的质朴,台灯光的温存,群众眼中重燃的希冀——都将被岁月巧妙串起,连缀成属于个体生命的、独特而辉煌的星辰图景。

界碑或许分明,但生命的流水,从来绵延不绝,渡人亦渡己,终成一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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