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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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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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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开财门

除夕的夜色,总是温厚而明亮的。它不像寻常夜晚那般沉寂,倒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老木,纹路里藏着鞭炮碎屑的甜香、年夜饭蒸腾的热气、孩童追逐的喧嚷,以及漫长等待中悄然发酵的期盼。在这样的夜里,“开财门”便不只是习俗——它是一场与时光的对话,一次以虔诚完成的交接,让旧岁的余温与新岁的晨光,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温柔相拥。

守岁的灯火,是这一夜最绵长的伏笔。从年夜饭的碗筷收起,到零点钟声敲响之前,屋里的光总是亮得格外庄重。老人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上贴春联时沾到的红纸屑;年轻人围着炭盆剥桔子,清冽的果皮香混着暖融融的炭气,在空气里酿出蜜一般的稠;孩子们早坐不住了,却被大人轻轻按在身边,只好仰头望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圈一圈,追赶着那个叫做“新年”的脚步声。

神龛前,三炷香是连接尘世与天地的引线。香炉里积了一年的旧灰被轻轻拂去,换上新米。老人颤巍巍地将线香在烛火上引燃,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缓缓插入香米之中。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里画出弯曲的弧,仿佛在写着只有天地能读懂的祝词。供桌上的茶换了三巡:第一盏敬过往,感念旧岁馈赠;第二盏敬天地,祈请新年垂怜;第三盏敬祖先,请他们回家看看——看看这一屋子的暖,一屋子的团圆。

等待的辰光里,回忆总被捡拾得格外清晰。父亲说起他小时候开财门:那时没有钟表,全凭村里的老人听鸡啼算时辰,谁家门开早了,要被人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母亲则记得外婆的叮嘱——开财门前须把屋里灰尘扫净,“财神爱干净,可不能踩着灰进门”。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旧事,像散落的珠,被守岁的时光细心串起,挂在新年的颈间。

孩子们最盼的,是那把祖传的门闩。老梨木做的,被几代人的手抚得油亮,两端还留着不知哪个孩童幼时啃咬的牙印。父亲说它有灵性,每年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颤动,“那是老祖宗在应咱们的愿呢。”哥哥常偷拿过来,捏着嗓子学大人念祝词的样子,惹得满屋笑声。而那笑声里的暖意,早已比任何仪式都更贴近“年”的本真。

等待从来不是虚度。它像酿米酒,须得静静地守,等时光把每一寸心事都沉淀得扎实、醇厚。守岁的人,在灯下整理旧岁的行囊,也在心中描摹新年的轮廓,让喜悦与感恩都蓄满力气,好在那扇门打开的刹那,与涌来的晨风撞个满怀。

零点的钟声,是时光的界碑。最后一声钟响穿透夜色,世界仿佛凝住一瞬,旋即被四面八方炸开的鞭炮惊醒。守岁人深吸一口气,将梨木门闩握紧——指尖的温热与木质的沁凉在此交汇,这是人与器物最深的默契,也是旧岁与新年最庄重的揖别。

绕堂而行的脚步,丈量着家的圆周。从东方始,步履踏过青砖地,每一步都落成一句祝词:“年利、月利、日利”,是对时间的敬畏;“黄金滚进来”,是对生活的热望;“大吉大利”,是对平安的祈愿。这些词句朴素如土,却像撒进田垄的种子,带着生生不息的气力。若有人说这是迷信,你只需看老人念诵时眼中的光——那不是贪求,而是对“日子会更好”这般信念,近乎本能的持守。

门轴转动的声响,是岁月的低语。“吱呀——”,悠长而清晰,像老祖母的叹息,又像新生儿的初啼。这声音里藏着奇妙的辩证法:门开的刹那,是结束也是开始,是告别也是迎接。门外的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来,与屋里的暖气相撞,凝成水珠,悄悄落在门槛上——那是旧岁与新年的泪,也是过往与未来的吻。

孩子早已扒在门边,向外张望。漆黑的夜空被烟花撕开一道道裂缝,红的、金的、绿的光瀑倾泻而下,照亮远方的树梢,也照亮他们冻得通红的鼻尖。他们还不懂什么叫“财运”,却能感到空气里跃动的欢喜,像揣了颗跳跳糖在心口,甜丝丝地发颤。有个小姑娘忽然指着天问:“爸爸,那是财神爷放的鞭炮吗?”满屋的笑声轰地荡开,那笑里,藏着许多成年人早已遗失的天真。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的相遇。门内,是炉火、饭香与亲情包裹的小小宇宙,是一年奔波后可以安心泊靠的港湾;门外,是广阔的天地、未知的旅途、等待开垦的田野。开财门,便是让这两个世界温柔相拥——让家的暖流向外走,也让天地的气息朝里涌。

这扇被打开的门,从来不只是木石构成的通道。它是纽带,连起过去与未来,让先人的智慧得以延续,让后辈的期盼有处安放;它是桥梁,沟通物质与精神,让对丰足的向往与对美好的追寻和谐共生;它亦是天平,平衡索取与感恩——在盼望“黄金滚进来”的同时,也深谙“黄金滚进滚出”的循环之道。古人造“门”字,形似双扇对开,大抵早已参透:真正的门,从来是双向的。既要迎进来,也要走出去;既要懂得接纳,也要学会给予。

财神的模样,在烟火中渐渐清晰。老人说,开财门那一刻,财神会化作风钻进屋里,落在米缸上,藏进衣柜里,甚至躲进孩子的红包中。他们指着墙角蛛网上的露珠:“瞧,那是财神撒的碎银子。”这些充满童趣的想象,或许正透露着对“财富”最本真的理解:它不是冰冷的数目,而是生活中触手可及的温度与光亮。

祖母总在开门后,抓一把米撒在门槛外。“给过路的神灵留一口,”她轻声说,“自家好了,也不能忘了旁人。”这简单的举动,却说破了财富的本质:不是独占,而是流动。就像门前的溪水,唯有流动才能常清。那些过得最红火的人家,往往最懂“散财”——邻里有难便伸手,村中修路多出力,看似失去,却在众人的敬重中收获了更珍贵的宝藏。

压岁钱,是孩子眼中最实在的“财”。红包被母亲仔细压在枕下,“能压住邪祟呢”。其实哪里是压邪,分明是在传递一种朴素的道理:钱是好东西,但要用在正途。有个男孩将压岁钱攒起,开春后买了几棵果树苗种在院里,“等结了果卖了钱,就是‘滚进来’的黄金啦。”这小小的举动,比千言万语更生动地诉说:财富不是等来的,是种出来的——要浇水,要守候,要用心疼惜。

大人们在开门后,会静静环视这个家。那盏陪过无数深夜的台灯,那张盛过无数团圆饭的木桌,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忽然明白,这些才是真正的“财富”。它们换不来金银,却能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给你温厚的力量。所谓开财门,开的或许是一双发现幸福的眼睛,让我们看见那些始终都在的丰足:安康的身体,和睦的家人,踏实的生活。

现代都市里的开财门,添了许多新仪式。电子鞭炮替代了爆竹,却一样炸响欢欣;微信群里的红包雨,仿佛数字时代的“黄金滚进来”;视频通话中的笑脸,让远方的亲人如在眼前。有人说少了老味道,可当你看见屏幕两端同时举杯的刹那,便会懂得:形式会变,但对美好的追寻、对团圆的渴望,从未更改。

真正的财富,从来不只是物质。它是晨起时窗外的鸟鸣,晚归时屋里的灯光;是疲惫时递到手中的热茶,喜悦时发自真心的祝福。开财门,或许正是为了提醒我们:别在追逐金银的路上,丢了这些最珍贵的拥有;别在计算得失的过程中,忘了生活本来的样貌。

老门闩上的包浆,是岁月的指纹。它被一代代人的手抚过,浸着不同时代的温度:曾祖父的手糙如砂纸,那是农耕的印记;祖父的指节粗大,那是手艺的痕迹;父亲的手腕戴着表,那是工业的刻度;而孩子的手纤细灵巧,将要写下信息时代的故事。这门闩像一部活的家族史,承载着变迁,也延续着血脉里流淌的勤恳与盼望。

祖母会在开财门后,给孩子们讲老规矩:“开门后不说晦气话”,是教人慎言;“先给长辈拜年”,是教人感恩;“碎了碗要说岁岁平安”,是教人豁达。这些细碎的叮嘱,并非迂腐的教条,而是在日用常行中传递一种生活哲学:对天地有敬畏,对他人有尊重,对际遇有包容。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在这般温柔的仪式里,让价值观如春雨般,悄无声息地沁入心田。

有些人家在门楣上悬挂信物。一串干辣椒,寓意红火;一束玉米穗,祈愿丰登;几条红布条,寄望平安。这些简朴的物件,是农耕文明留下的密码,是先民与天地对话的方式。它们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脚下的土、生命的来处。

年轻一代为传统注入了新的生机。有人将祝词谱成歌,以吉他弹唱,古老的祈愿便有了青春的旋律;有人用短视频记录开财门的过程,配上解说,让习俗背后的文化为更多人所知;有人在门上贴手绘的漫画,把对新岁的想象画成生动的故事。这不是背叛,而是让传统在当代活下来的智慧——文化的基因,正是在这样的创造中得以延续、进化。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门隙照进屋里,开财门的仪式便悄然落幕。门依然敞着,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孩子在院中追逐,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雀;大人开始准备新年的第一餐,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交响;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望着这一切,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

忽然明白,开财门,开的从来不是那一扇木门。它是每个人心里的门——打开封闭,才能接纳更多美好;打开怀疑,才能相信世间善意;打开抱怨,才能看见已有之幸。这或许便是古老习俗能穿越千年光阴的缘由:它不只是对财富的祈愿,更是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信心、对人世温柔的笃信。

门轴还在轻轻转动,带着岁月的惯性,也带着新生的力量。它告诉我们:所谓传统,不是供在柜中的古董,而是活在当下的智慧;所谓财富,不是堆叠的金银,而是流动的善意;所谓新年,不是时间的简单更迭,而是希望的重新播种。

在这扇敞开的门后,新的日子正铺展而来。有晴有雨,有笑有泪,但只要心怀敬畏与感恩,保持热爱与勇气,这日子就一定会像那柄老梨木门闩,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愈发明亮,在时光的长河中,闪动出属于它的、平静而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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